59、断子绝孙仇 别急，听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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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咆哮，青山缄默。
英雄关前，茫茫一片的雨色里，迎亲的队伍格外浩大，大片大片的红像极了刚刚晕染开的血花，在幽沉的天地间如桃花扇般铺陈开来。
队伍最前头的那打着红纸伞的人一身大红直缀婚服，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身姿如玉。
公孙鹤总觉得今日的宋璟有些不同，明明还是那一张脸，但那气势却比平日更加逼人，也更加……贵气。
是了，贵气！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充满压迫感，让人不经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宋璟那酸儒是傲是清高是不卑不亢，但却万万没有这般充满锋芒的凛冽贵气。
公孙鹤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死盯着那一张脸，却看不出一点端倪。
而被盯着的那人从容淡定，抬头看着远处。
他的眼漆黑，眼底倒映着远处苍茫的山野，倒映着在滂霈的雨中，化作一色，暗沉无光的天地。
“他娘的，怎么还不来。”
公孙鹤显然急得多，他的余光扫过一旁镇静自若的人，忽然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眼前的人必然是宋璟，要不然怎么会风雨不动安如山？
下一瞬，清冽的声音深藏着一点压抑，在公孙鹤耳畔响起。
“来了。”
来了？！
公孙鹤只见眼前人那晦暗无光的眼底忽然跃入了一点红。
他连忙扭头翘首望去，他太过在意这话的内容，反而忽略了眼前人的音色，若他仔细听必然可以察觉眼前人的声音与宋璟的声音并不一样。
可惜的是，他就是没有察觉。
公孙鹤定定地看着远处，只见那如磐风雨中，佝偻的大巫背着一袭大红嫁衣的姑娘自连绵群山间走出。
他们也打着一柄红纸伞，那伞的伞沿低低压下，遮住了那女子的容颜。公孙鹤看不清分毫，而他身旁带着人、皮、面具假扮宋璟的裴蕴也看不清分毫。
可他冷峻的眉眼却是微微柔和，眼中倒映着的灰暗天地骤然一亮。
“呵。”
公孙鹤一声冷笑，蓦地打马上前。
马蹄激扬带起泥泞和雨水，只是还未落下，便被出鞘的长刀斩断，他悍然拔刀横拦住扶霖和赵挽缨。
“将军，这是做什么？”
扶霖抬眼，寒光落在他的眼中，映着他那双眼格外冰冷。
“大巫，英雄关到了。”
公孙鹤睨着眼看扶霖，他的眼中是毫不遮拦的阴戾。一想到那日他极可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公孙鹤就觉得五脏六腑都似涌起了腾腾怒火。
他倒要看看今日他们想耍什么样的花招！
“这新娘，我们接走了。”
公孙鹤伸手就要劫赵挽缨，可却被赵挽缨轻巧躲过。
不知是无心还有意，那红纸伞随着赵挽缨的动作悠悠一晃，伞上的雨水顿时飞洒如花，不偏不倚，悉数溅到了公孙鹤的脸上。
像被人迎面被泼了一脸水，公孙鹤眼中杀意翻腾。
“将军，这人不该是你接。”
嘶哑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也染上了狠意。
“是！”公孙鹤阴恻恻一笑，“是不该我接！我只是来帮我们宋大人看看，这姑娘是不是我们宋大人要娶的姑娘。这好歹是神明降旨定下的婚约，怎么能被人戏耍了去。”
公孙鹤越说，声音越寒，在他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他再一次出刀。
刀光雪亮，一劈，却不中。
大巫背上的那人只盈盈侧身，便躲开了这杀气腾腾的一击。
她手中红纸伞轻轻一旋，如乱花几乎迷了人眼。
公孙鹤被这红刺得难受，他像是被激怒的斗牛，提刀连劈。
刀风密密，公孙鹤显然是下了狠手，赵挽缨左右避之不及，眼见那刀落下，赵挽缨只能拿伞一挡。
雪亮的刀劈裂红绸缎般的伞面。
刺耳的刺啦声让公孙鹤嘴角的笑更深了几分，他抬手就要去掀赵挽缨的盖头。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落了空，他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在一把红纸伞破碎飘零的同时，另一把红纸伞翩然而至。
有人惊风渡越，长驰而来，一把拦腰搂过那大巫背上的新娘，将她掠到了马背上，把手中的红纸伞稳稳塞入她的手中。
斗转星移，只此一瞬。
赵挽缨有些回不过神来，但紧箍着她腰身的那只手却让她不得不回过神来。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茫茫的红，让她握着伞的手不觉紧了紧，掌心莫名湿润滑腻。
“我的人不劳烦公孙将军来接。”
他的人？他这是什么意思？
“宋璟！”公孙鹤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调：“你这是想干什么？”
他们不是说好了一口咬定这是场装神弄鬼的谋逆，然后再等那人来，杀了那人，将杀了那人的帽子扣给谋逆的人，让他好吞了那人的兵马，接替那人。
可现在，他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来之前他那副嘴脸是装的？他难道在耍他？
“你当真要娶了她？”公孙鹤拔高了声调，他压抑着堵在心口的愤怒，声音从齿缝之间溢出。
裴蕴略过公孙鹤吃人般的目光，反看向身前的人。他那双永夜般漆黑的眼底被艳丽的红色占据，像是沉寂依旧即将要喷发的火山，黑色的岩浆底里翻涌着深红的火星。
忽然，他低低一笑。
赵挽缨只觉那人环着他腰身的手紧了紧，他竟是不动声色的将她往怀中揽了揽，他灼热的气息轻洒在她的后颈，烫得她微凉的肌肤起了细细的颤栗，烫的她平静的心湖陡起涟漪。
她只听他道——
“神明降旨定下的婚约，我怎么敢悔？”
笃定的语气震得人心颤颤。
赵挽缨握着伞的手一紧，红纸伞瞬间抖了抖。
盖头下，她密密的长睫垂下，遮住晦暗变幻的眼神。
明明一切都是商量好了这么做的，可她……
公孙鹤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实在不知道这“宋璟”要搞的是哪一出。他再这么拖着，那位马上就要来了，他的计划怎么办？
实在不行，那就……
公孙鹤眼中划过幽光，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充满戾气的声音便让他不得不把所有的话，所有的心思悉数吞回肚子里。
“那宋大人的意思是想违抗圣旨，悔了与家妹的婚约吗？”
一大队漆黑的重骑如驱雷鸣，从远处疾奔而来，那黑底金字的旗帜招摇铺展，旗下那人看起来已经三十愈岁，年近四十。他于雄骏的战马上昂然端坐，战袍肃穆，玄甲明光，手中的长枪泛着森冷寒光。
赵挽缨看不见，可是这声音即便是她死了化作灰都能听得出来。
谢南峥，是谢南峥呐！
是害她江家满门抄斩的谢南峥呐！
这一刻，裴蕴明显感到怀中人一僵，继而轻轻地颤抖起来。他眼神一沉，环着她腰身的手更紧了，似乎是想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用仅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急。”
别急，听玉，他早晚会死，死在你的刀下。
这一声“别急”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赵挽缨的心蓦地静了下来。
她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两字，“不急。”
她不急，她早晚会要他死，死在她的刀下。
而这边，谢南峥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却看见了“宋璟”环紧赵挽缨的手，他的眸光顿时染上杀气，他一点点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宋璟”的身上。
“宋大人，别忘了当初你能活下来，是因为谁。”谢南峥冷哼一声，“若非南艺舍命相求，我岂会留你一条贱命！”
当年宋璟三元及第，名满京都，京城多少千金小姐芳心暗许，这其中就包括谢家的六小姐，谢南峥嫡亲的妹妹谢南艺。
谢家老爷因为晚来得女，对谢南艺十分宠爱。而谢南艺本就机灵讨喜，谢南峥和谢南婉对这个嫡亲的妹妹也是分外喜爱，可谓是她要什么他们便给什么。
当年京都发生了那种事，谢家断不会容忍下宋璟，谢南峥更是想直接凌迟了他，以震骇朝野。可最终谢南峥却因为谢南艺苦苦相求，以死相逼而不得不放了宋璟，只是将他贬至丰都。
裴蕴听言微微皱眉，便是这般，谢南艺和宋璟的婚约还没解除？
而且谢南峥这来得速度有些过于快了，他们本是想先解决了公孙鹤再对付谢南峥，现在看来得一起解决了。
“谢统帅，我看宋大人多半是被这献祭的妖女迷住。”公孙鹤突然出言。
他是万万没想到谢南峥来得如此之快，想到自己的那些心思，他背上冷汗直下，额头前几日被他砸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泛痛。
公孙鹤咽了咽口水，压下眼底的阴暗，道：“我看这女子就是有问题！”
现在都这样了，不若他直接掀了这女人的盖头，就算她是那日祭祀的女子又如何。他就一口咬定她就是别人假扮的，谢南峥也必定不知。
说着，公孙鹤突然抬眼，他手中的刀如毒蛇出洞直取赵挽缨的面门——
他竟是想直接涌刀掀了赵挽缨的盖头！
他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裴蕴手中的黑色长刀出鞘，如冷电，击在公孙鹤的刀刃上。
“嚓”一声相撞，公孙鹤只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指尖一颤，手中的刀竟是应声而落。
只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啪——”
长刀落地溅起的水花。
“咻——”
冷箭离弦割裂空气发出的铮鸣之声。
赵挽缨只觉面上一凉，视线一明，那一方盖头，竟是被谢南峥用箭射落去。
而公孙鹤眼见那喜帕盖头被射落在地，喜上眉梢，他迅速一番思量准备好措辞，刚想开口却在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时瞬间将所有想说的话抛诸脑后。
是她，那个害得他断子绝孙，不能人道的毒妇！
她还是那样，貌若芙蓉，心若蛇蝎！
赵挽缨看着气得发抖，面色铁青的公孙鹤全无半点惊慌，她凤目一挑，嘴角撇出一抹似讥嘲似冷淡的笑意。
刹那间刻骨铭心的恨意涌上公孙鹤的心头。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恨得他浑身都好似万虫啃噬，心肝脾肺，就连骨髓都恨得抽痛，让他想要疯狂嚎叫。
断子绝孙仇，不报非君子！
他要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断子绝孙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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