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人间十八恶 这一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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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山，风雨晦暝。
赵挽缨执剑于黢黢黑山中踽踽独行。
她浑身湿透，鬓边的碎发悉数被打湿，贴着她的脸颊，末梢滴滴答答地下着水珠。她的脸上，一条条晶莹剔透的水线如银丝，从额角落下，划过面上那一道疤，最后落到下颌。
雨水朦胧了她的容颜，却模糊不了她清绝的眉目。
赵挽缨自进了山门，已经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一人。这路似乎没有尽头，无论她怎么走，都似乎还在……原地。
四下悄寂，唯有雨声簌簌。
就在赵挽缨犹豫是否继续走时，她的心猛地重重一跳，紧接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她的心。下一瞬，赵挽缨的心被猛地一扯，连带着她的人也不由被拉扯得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树丛中。
赵挽缨仿佛着了魔般，鬼使神差地跟着心中的感觉一路直走。
她穿过万树丛，踏过荆棘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终于翻天覆地的一变，一座桥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是一座吊桥，桥身极窄，左右只能走一个人。桥面用木板铺就而成，只是许是上了年岁，许多木板早已破损，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极大，若一不小心极可能会摔下去。
同时这吊桥又极长，一端直嵌在对面嶙峋的山崖上。
桥上是沉沉夜幕，桥下是滔滔河水。破旧的吊桥在广袤空旷的两山间，在飘风急雨中飘摇晃动。
铁索木桥，乾坤浮于一线。
赵挽缨心中震撼，握着剑的手紧得发麻，她看着漩涡重重的河面，有过一瞬犹豫，但最终还是心一横上了桥。
而赵挽缨甫一上桥，这吊桥便剧烈的颤动起来，几乎是要将赵挽缨甩出去。
一时间，她进也不得，退也不得，不由僵在了原地。
只是赵挽缨不动，这桥却并没有停下晃动，反而是晃得更剧烈了些。
所以，这桥上除了她，定还有其他人！
赵挽缨镇定下来，凝神看去，只见烟雨朦胧中，那吊桥上似乎迎面走来一女子。
那女子走的极稳，仿佛如履平地。她赤裸的足上戴着银制的铃铛，她走，可那铃铛却是不响。
“姑娘，可是要上十八寨？”女子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是。”
赵挽缨道，她盯着越走越近的女子，渐渐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那我带姑娘上山。”女子笑盈盈道，她伸手就要拉赵挽缨，却被赵挽缨轻巧躲过。
与此同时，两人的目光冷不丁的对上，赵挽缨只见那女子眼底一片猩红，仿佛盘踞着无数条毒蛇。
虚与委蛇，虚伪。
人间十八恶，第一恶。
“姑娘躲什么？”女子笑着出手，她的一招一式充满杀机，可面上却云淡风轻，“姑娘快把手给我，我带姑娘过桥。”
赵挽缨抿了抿唇，眼底一片冰冷，“你当真是带我过桥，而不是推我下桥？”
面对赵挽缨煞气逼人的质问，女子目光闪烁，手中动作愈发狠厉，嘴上却是道：
“自然。”
——自然是推她下桥了。
女子眼底滑过阴毒之色，她五指化爪，忽勾住赵挽缨的一只手。
赵挽缨手腕一痛，想要挣脱，却一不小心踏了空。
她心头一紧，电光石火间，她以女子的手为着力点，另一手握住一旁的铁索，借力跃起。她的身姿轻盈，如风雨中忽然升起的一袅轻烟。
下一秒，吊桥剧烈一震，赵挽缨稳稳落于女子身后。
“你——”
女子猛然回首，却直直迎上闪着寒光的剑锋。
“叮铃——”
一声银铃的脆响传彻山谷。
有什么自吊桥上坠落，扑通一声，被滚滚江河吞没。
吊桥渐渐不晃了，赵挽缨头也不回地平稳地走过。
可如果她回头，可如果她往下看，那她可以发现，那湍急的江水中，原本沉下去的女子不知何时浮了起来，她于滚滚波涛间凝着那白色的背影，勾唇一笑。
而这厢赵挽缨过了吊桥，又进山林。
只是这一次，她没走多久便人直接拦了住。
“姑娘，要想上山？”满脸刺青的男子懒懒地卧在一块巨石上，伸手向赵挽缨讨要：“可得留下过路钱！”
“多少？”赵挽缨其实身无分文，可她还是冲那男子问道。
闻言，男子直起身来，眼冒精光：“姑娘有多少钱，我就要多少钱。”
财欲无度，贪婪。
十八恶，第二恶。
赵挽缨看着男子，清冷似冰玉相击的声音毫无波澜的响起：“我没有钱。”
男子的面色一僵，“没有钱……”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赵挽缨已经没耐心。白刃一晃，已经饮过血的长剑直直劈去。
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这么多年来男子还是头一次见。
眼见着剑刃已到眼前，男子心神一晃，却是不躲，而是空手接住剑刃，一双眼顺势直直怼上赵挽缨的眼，道：“姑娘，何必大动干戈？你就真这么想上山？姑娘山上是为了救人？那也行，我放姑娘上山，姑娘日后若是成了寨子里的人，记得多给再给我钱……”
赵挽缨冷冷一笑，抬腿踹在男子心口，将剑从他手中抽出。
“你——”怎么油盐不进！
男子看着那双清明的眼，心口一凉，那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血洞，穿过了凛冽的春风。
而事实上确实是多了个血窟窿。
长剑擦着皮肉而出，带出的血花伴着雨花溅起。
血雨里，赵挽缨满不在乎一摸脸，把好端端一张清秀的脸抹得更加狰狞可怖。她将男子踹到一边，头也不回的径直向山上走去。
她孑然一身，背影清瘦却透着股狠辣，像极了灭世的女魔头。
被踹到阴沟里的男子看着赵挽缨的背影，眼珠子咕噜一转，忽然长叹了一口气：“靠，真疼。”
这一声抱怨轻微，自然落不到赵挽缨的耳朵里。
此刻，一个贼眉鼠脸的中年男子正紧紧跟着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姑娘好手段！姑娘若不嫌弃，可愿收下我，我愿日后为姑娘鞍前马后！”
赵挽缨一言不发，就在中年男人以为赵挽缨默认同意了时，一个轻佻孟浪的声音突然凭空出现：“谁要你鞍前马后？这般好看的姑娘，怎会看上你？姑娘不若跟我了！”
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子突然拦住赵挽缨的路，他戏谑的看着赵挽缨，目光里是遮不住的欲望。
说着，他不由凑近了赵挽缨。
十八恶，第三恶，好色。
“姑娘——”
男子胭脂水粉的气息扑面而来，赵挽缨眉头一皱，目光如淬了冰般冷。
下一刻，剑光骤现，如风般吹过他的脖颈，带出一道道血线。
在这血光爆现里，有人一边高呼着“姑娘厉害”，一边暗暗出刀，他目光阴鸷，嘴角笑意森森，他自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赵挽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突然转身杀来。
长剑落下，满天的鲜血无遮无拦。
男人喉间咯咯一响，砰然倒地。
十八恶，第四恶，不忠。
满地梅花般的血点里，赵挽缨面容沉静地踏足而过，她的目光遥遥落在那不远处的山巅，冰冷的一颗心忽然像燃起了火，焦灼难耐。
她要快一些，快一些上山。
为了扶霖，也为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总觉那里似乎有人在等她……
接下来的一路，赵挽缨的剑没有停过。
剑起剑落，剑出剑劈，鲜血迤逦了她上山的路。所谓千万种恶，可到头来都在这一剑下消磨殆尽。
眼见着，不远处就是寨子，就是成片的吊脚楼，赵挽缨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倚剑树下，刚想歇一歇，却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声，求救声。
“救命，救命！”
赵挽缨顺声寻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跌坐在树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哭红着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赵挽缨，“我的腿好痛，我想回家。”
赵挽缨心中不觉一软。
“来。我带你回去。”赵挽缨放下剑，温柔地将小女孩抱起，眸子里的冰雪在这一刻刹那消融，“你家在哪儿？”
“在前面的寨子里。”小女孩伸手一指，水汽迷蒙的眼睛一弯，嘴角笑意深深，软糯糯地道了句：“姐姐，谢谢你。”
赵挽缨一愣，她敛了目光，遮掩了眼底突然翻涌的沉冷情绪。
“姐姐。”
女孩的声音甜若蜜糖，可眼中的神情却毒若砒霜。
下一刻，她突然张嘴向赵挽缨白皙的脖颈咬去，像极了露出毒牙的蛇。
只是她还未咬到，便被赵挽缨拎着领子，压在了地上。
小女孩的面色变得阴鸷，她恨恨回头看着赵挽缨，神色再无一分方才的可怜无助，“竟然被你看穿了呢。”
十八恶，第十八恶，恩将仇报。
赵挽缨眼中神色复杂，她掐着小女孩的手始终未敢用力。
“姐姐，为什么不杀我？”小女孩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一笑，可眼底尽是冰冷，“杀了我，你才算过了十八关呀。”
“姐姐……姐姐……”
小女孩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声音摄人心魄，赵挽缨只觉自己心中仿佛沉沉压着一块巨石，手中的动作不由重了重。
小女孩的脸愈涨愈红，红得发紫。
忽然，她的声音一顿，再也说不出话来。
四周死寂。
霎时，赵挽缨面色一白，她急急松手，心脏却传来爆裂般的疼痛，一如被烈火灼烧，被烙铁炙烤。
周身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悉数抽走了，赵挽缨腿一软就要跪倒之际一双苍白而冰冷的手扶住了她。
赵挽缨模糊地看去，只见那朦胧雨幕中，有人一袭紫袍风流绝艳。他颈间戴着宽大的银制项圈，手腕上系着银制的铃铛，漆黑如瀑的青丝随风舞动，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却衬得他更加华艳清绝。
“姑娘，你终于来了，义某在十八寨等你好久了。”
义元礼的声音缠绕上赵挽缨的耳背，就跟蛊惑人心的男妖精一般。
“救人。”赵挽缨死死地握着义元礼的手，宛如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求你救救他。”
即便赵挽缨没有说明是谁，可义元礼却似乎已经知道。
“过这十八关，你自也体会了这人间十八恶，人性十八恶。你真的还愿意救人吗？若他骗你，若他贪婪，若他恩将仇报，你还愿意救他？”
他的目光空洞，这世间一切斑斓的色彩在他眼底都变得黯淡。
“姑娘，人性本恶。”
“不会，他不会。”赵挽缨定定地看着义元礼，她那双似有寒雾缭绕的溟濛眼眸在这一刻却是格外灵透，字字从牙缝中磨出：“人性本不恶，人性本不善，只是有的人太过自私。”
义元礼看不见，但这番话却听得清楚。他沉默了半晌，反而笑了，那笑意微凉，在深沉晦暗的色彩里，看来浮薄如夜间的雾气。
他的手一点点拂过赵挽缨的眉眼，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血污，他小心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你是否愿意入我十八寨？”
这一刻的沉默空旷而寂寥，义元礼的心中莫名空落，他静静的等着，终于等到那玉珠相击般清脆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说——
“愿意。”
这一刹，不知是谁那积了冻的心响起了碎冰的声音。
他确实自私。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人间十八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