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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温血洒作酒 掬一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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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妇——”
公孙鹤一声长吼,整个人直怒得青筋暴起。他一想到那日她杀他精兵,劫他水牢,断他命根,他所有的理智都消失殆尽,所有的计划都抛诸脑后。
他派人追捕了她那么久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如今她倒好,竟赶着送上门来!
他要报仇!管他什么谢南峥,哪有报这断子绝孙仇更重要!
公孙鹤全然不管自己身无利刃,他恨红了一双眼,疯了般直扑向赵挽缨,似是想直接掐死她。
他的动作疾如闪电。
可赵挽缨早已预料到了,她将那红纸伞一收,以伞作剑,削向直直扑来的公孙鹤。
伞影如虹,华艳得令人眩目。
赵挽缨的速度快到诡异,加之这极尽的距离,便是大罗金仙也避不开。
公孙鹤面上一痛,随即捂着脸砰然倒地。
他像是被人狠狠迎面抽了一巴掌。而这一巴掌太猛,抽得他跌落马背,抽得他鲜血淋漓,抽得他眼冒金星,抽得他头脑发昏。
他狼狈地嚎叫着,忽然听见一声刺耳的轻笑。
那笑声分明冷如霜雪,可落在公孙鹤耳中却烫得像一捧热油。这热油浇淋而下,让公孙鹤满腹的仇恨燃得更旺,他挣扎着就要爬起来,但颈间突然升起的凉意让他僵在了原地。
公孙鹤的表情逐渐发白,他慢慢抬眸,脸颊上的肌肉隐隐抽动。
那是刀,那是“宋璟”。
他淡淡地乜眼看他,那般薄凉狠戾的神色和他怀里那心狠手辣的女人别无二致。
而裴蕴怀中,心狠手辣的某人悠悠地撑开红纸伞,又悠悠地将那红纸伞一点一点抬起。
红纸伞下赵挽缨眼尾描红,深冷冰凉的眼眸极美,像一匹富丽的锦缎,华美尊贵却又厚重冰凉,似要将人缠死在这极尽繁华的森冷中。她那潋滟如春水的唇轻挑着,赤红色的嫁衣迎风飞舞,金丝线勾勒的绣花因此分外妖冶葳蕤。
此般美艳,却如鬼魅重生。
终于看清伞下那人容颜的谢南峥眸色顿暗。
这一刻,雨突然大了,大得如同神明哭嚎,万鬼悲鸣,哀恸天地。
赵挽缨缓缓望向远处,正对上谢南峥看来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如幕烟雨,可谢南峥还是能看到赵挽缨眼中灼灼的仇恨,正如赵挽缨能看到谢南峥眼中浓浓的杀意。
“公主,你果然没死。”
谢南峥的声音如刚刚他射出的那一箭,冷不丁刺向赵挽缨。
“是啊,我没死。江家的仇未报,我怎么能死?”赵挽缨语气平静,却字字从牙缝中挤出,字字磨砺得杀气逼人。
两人的对话太过震骇人心,公孙鹤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虽被封为镇西将军守着这偏远的南疆蜀郡,消息是有些滞后,但是对于京城的那些大事他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十一公主刺杀太子,火烧东宫的那事。
可是当年那位宰辅的侄儿,时任禁卫军统领的那人不是已经在京畿将人杀了吗?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公孙鹤的心头,他看着谢南峥将目光转落到赵挽缨身后的人身上,阴沉道:“当年你果然放走了她。”
“裴蕴。”
谢南峥的语气万分肯定。
裴蕴。
竟然真是他!竟真是那一代宰辅裴适之的侄儿,真是那少年扬名边塞的将军,真是那如今占去了半壁江山的乱臣贼子。
只是他不应该在荆州,在郢都么,怎么也来了这蜀郡?
瞬息之间,公孙鹤的面色一白,在他慌乱且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裴蕴从容撕下他脸上的面具。
“是,当年我确实是放走了她。”
人、皮、面具下是一张与宋璟大相径庭的脸。
宋璟长得清冷出尘,面如冠玉。他的眉眼温润,隐隐带着诡谲朝堂上文臣常有的疏离冷漠,如初冬的雪般薄凉。而裴蕴则长得华艳如画,他那精绝的眉眼中尽是边塞十万里黄沙磨出的狠绝凌厉,如隆冬的冰般凛冽。
前者文人相,后者将军骨。
实在不同。
虽是已经猜到,可是在看到那人真容的刹那,谢南峥的脸色还是稍稍变了变。
而相比于谢南峥的平静,公孙鹤可谓是面色大变,他气血翻涌,浑身颤抖。
所以,宋璟和裴蕴是一伙的!他当初就不该信宋璟,不该信这么一个巧舌如簧,心机深沉的文臣!现在看来他想要活命,就必须得帮谢南峥一起灭了他们,至于其他的事,他只能日后再徐徐图之了。
公孙鹤的算盘打得很好,但是他暗自盘算的时候,有些人早已看透了他这一点心思。只是那人却暂时没有点破。
裴蕴的目光无声扫过公孙鹤,停留一刹后便转回落到远处的谢南峥身上。
四目相对,他们那锐利的眼睛里都透着相似的冷酷之色,都毫不掩饰各自心中的杀意,犹如金戈相击,刀光剑影间,空气沉冷肃杀。
这是郢都城外的断山河谷一战后,两人再次相见。
不是在战场,不是在千里外的荆州郢都,而是在这蜀郡丰都郊外的英雄关。
沉默间,谢南峥大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入眼底,“难怪……难怪!公主在这蜀郡,难怪你要来。你倒是如吕无极说得那般痴情。你抛下一切来蜀郡,就不怕失了荆州?没了你这个主帅,你觉得你那帮兵能坚持多久?还是你觉得你区区十万人马能抵挡我三十万精兵?”
“裴蕴,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
裴蕴面无表情,可他怀里的赵挽缨却微微的拧了拧眉。
荆州战事焦灼她是知道的,可他处于这般劣势她却是不知的,那日密谋他从未提起过荆州知识,她以为他是有把握的。
那他……
赵挽缨视线向上一抬,撞上了裴蕴的眼,空气滞住一瞬,他的眼神很暗,赵挽缨看不清也猜不透。
她只听他道:
“值得。”
“不过是失了荆州。”
这一番话裴蕴说得漫然,仿佛这事真如他语气般轻描淡写。
赵挽缨的心一震,手也跟着震了震,红纸伞瑟瑟一抖,伞面上的雨珠断了线般滚落。
但下一秒,那红纸伞便不抖,雨珠也不落了。
——裴蕴竟是伸手牢牢握住了赵挽缨握着伞的手。
他的动作是这般自然,自然到他下一秒还能冷厉地对谢南峥放狠话:“但我想荆州我应该不会失。该担心失了荆州的人是你,谢统帅。”
“而且不仅是荆州,还有蜀郡,南疆,乃至北方和边塞。你最好都担心一下,会不会失了去。”
裴蕴盯着谢南峥的眼神微冷,透着冰霜般的寒意,但他握着赵挽缨的手却是滚烫炙热,他掌心光华细腻,指侧却因常年习武生着一些薄茧,那点坚硬触着她的柔软,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温软的心,带起一身的颤栗。
可现下,这并不是挣开他的手的时机,赵挽缨只能忍着。
“你!”谢南峥气结,厉声骂道,“乱臣贼子!”
他骂着这才注意到两人执手相交,赤红的婚服更是交缠着,好似浑然一体。
谢南峥的目光沉沉,他忽然看向赵挽缨,说出来的话比骂裴蕴那一声“乱臣贼子”还要恶毒,“十一公主,你身上流着的可是赵氏皇族的血!你是千金之躯,你就这么自甘作践和这种人为伍?你就真要背叛王朝,下嫁这乱臣贼子?屈身人下?”
“呵,我大庆朝以你这样的公主为耻!”
“谢南峥!”
“谢南峥!”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一声冰冷来自赵挽缨,一声暴怒来自裴蕴。
裴蕴的目光凶恶如狼,细密的血丝交织出一片森冷的狠意。
谢南峥可以骂他乱臣贼子,可却不能骂她分毫。
耳畔响起的声音让赵挽缨一怔,她下意识回首看向裴蕴,却正巧捕捉到了他眼底翻腾的怒气。
他因为他骂她生气么?
赵挽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下一秒,眼见着裴蕴要开口,赵挽缨忽然抢先了一步。
“可我以做这大庆朝的公主为恶。”
“从我杀赵锐,烧东宫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背叛王朝了!”赵挽缨盯着谢南峥的目光愈发凶狠,“这么一个被官宦霸权,烂到骨子里的王朝我背叛了又如何?既然我赵氏皇族的江山,守不住,守不好,那与其让你们这种自诩清流的世家霸去,还不若由我推翻了去!”
谢南峥万没想到赵挽缨敢这般说,他哼哼冷笑,“你们最好有这能耐!”
一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一个背叛王朝的公主,他们最好有这能耐!
“怎么没有?”
“怎么没有?”
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地回道。
赵挽缨悄悄给了而裴蕴一个眼神,而裴蕴心领神会,他手中架在公孙鹤脖子上的刀忽然收紧,勒出一道血线。
“谢南峥,你既然敢来蜀郡,那就做好荆州和蜀郡两个都失的准备。”裴蕴寒声道,“你不是想要公孙鹤的兵马吗?你觉得你要得到他的兵马吗?你觉得他真的忠于你吗?”
裴蕴话落,公孙鹤脖子发凉,心中更是发凉,他急忙看向谢南峥,凄切一声长呼,“谢南峥救我!我绝对是忠心的!我的兵马给你!全都给你!”
他太过急切甚至直呼谢南峥的名字。
谢南峥眯了眯眼,只是却不是因为公孙鹤的呼救,而是因为裴蕴的话。
眼见谢南峥毫无表示,眼见裴蕴的刀就要落下,公孙鹤心一横,吹响了口哨。
那一道口哨声尖利响亮,一声响绝,却只有余音环绕。
他的人呢?!
“抱歉了,公孙将军,你的人都已经先走一步了。”赵挽缨看着公孙鹤,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埋伏在英雄关的那些人早就被他们杀了。
公孙鹤从没有像这一刻般颓然绝望。
一步错步步错,他当初就不该相信宋璟。
公孙鹤早就不服谢南峥,此番谢南峥来蜀郡,他本就有杀谢南峥之心,只是苦于没有机会。那次将军庙事件后,谢南峥其实已经到了丰都,只是大军未到。他私下早早见过公孙鹤,还赏了公孙鹤一个血窟窿。经过谢南峥提点,公孙鹤知道了是有人背后捣鬼。他心中愤愤,便抓了宋璟,没想到宋璟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给他出了个计划。
其实宋璟给公孙鹤出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完美。
既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企图谋逆、起义,那便借英雄关娶亲之事,将谢南峥引至英雄关,再伏击谢南峥。待到谢南峥死后,将谢南峥之死的帽子扣到那些企图谋逆、起义之人身上。
而他公孙鹤则可以名正言顺的吞了谢南峥的兵。
而后,这天下,便是他公孙家的天下。
只是公孙鹤万万没料到,宋璟的背后之人是裴蕴,而谢南峥似乎也不信他。
恍惚中,公孙鹤只觉得眼前人姣好的容颜和惊蛰那日她的容颜重叠在了一起。
公孙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裴蕴手中的刀已经落下。
雪光一闪,满天的鲜血无遮无拦,一个人头在血色的雨花里旋开了去。
那飞溅的温血赤红迤逦,纷纷扬扬,好似马背上那身着婚服的两人抛洒下的喜酒。
若这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和背叛王朝的公主的婚礼。
那这掬起的一抔世家温血,便是他们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