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女配如何假扮龙傲天？》驴儿西

65、假如这只是一场梦

　　可这一切并不是梦。

　　火苗仍旧在夜风里跳动着，林子里传来特有的、独属于山林的声音。

　　刚刚还在讲故事的老人却已经不见了。

　　在她眼前，在距离她并不遥远的位置。

　　海娘眨了眨干涩的眼，她确实不再犯困了。一切发生得是那么自然又迅速，当海娘的脑子终于理解了眼前的事后，绝望便生出了重量，沉沉坠落在她的脊梁，几乎要将她压垮。

　　又有人死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要用“又”？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也无需明白亦或是理解。

　　这世上的生灵，总会有一些不足为外者道也的偏执，而海娘的偏执大抵是无法看到熟悉的哪个谁死在她的眼前。

　　这证明了她的无能、无用、无以为力。也证明了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只能旁观着，看着，甚至伸不出一只手。

　　不过好在她现在只剩下一只手了，所以她腾不出手算得上是情有可原罢。

　　其实海娘与这老人并不相熟，顶多算是见过几回面而已，所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又绝望。谁也没法给她个答案。

　　或许她以前是个悲天悯人、心怀慈悲的圣人？挺可笑的，绝无此种可能。因为她是妖，不可能当圣人，顶多能当个圣妖。她盯着老人消失的位置，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扶着树干慢慢爬了起来。

　　她不可能是圣人或者圣妖，海娘想，因为她是那么的冷漠——

　　尽管被庞大的绝望压着，她依然能分出来份神思，分析她为什么会对无关紧要的人感到难过，分析这绝望的来源，甚至还能想点并不有趣的笑话。

　　她好像被撕成两瓣，一瓣在嚎啕大哭着，一瓣在冷眼旁观。然后当这两瓣合为一体，合成一个她后……就只剩下了疲惫、麻木以及不知道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起来的，庞大的绝望。

　　海娘想走到老人刚刚坐着的位置看看。

　　化成血水不太符合普通人死之后的规律，海娘想凑近一点看看有什么线索。

　　她好不容易站起了身，试探着迈出一步，然后就不受控制地踉跄出去，最后面朝下摔了个大马趴。

　　“噗嗤”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银狼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海娘来。

　　“他已经死透了。”银狼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不用去特意确认。”

　　银狼见识过面带木制马脸面具的玄衣少年会将弯刀送进被狼咬过之人的身体中，所以银狼以为这女子也是要做类似的事情。

　　按村子的说法，好像叫做处理后事，银狼想。

　　老人被狼咬过，村子里的鬼神一脉就是解决这种意外事件的。不过据银狼所知，鬼神一脉并不景气，这一代好像只有一人真正承了鬼神的力量。怕是很快就要绝代了。

　　银狼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来，虽然是人脸模样，但细细看去，分明是一头呲牙笑着的、拟人的狼。

　　然后他看见那女子并不听劝，从地上爬起来，又摔倒，爬起来，又摔倒……磕磕绊绊终于到了老人的血水处，双手合拢念叨了句什么，堆了个小土包出来。

　　“你在做什么？”银狼好奇地问，在他眼里海娘的行为有些莫名其妙。

　　海娘做完这些已经算是强弩之末，但见这狼妖发问，还是伸出了手指，在地上写出答案，“祭奠”。

　　“你刚刚念的什么？”银狼又问。

　　海娘写下了“超度”两个字。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超度，而是些祝愿的话，祝他……

　　海娘眼神恍惚了一阵，她听见老人最后说的什么，所以海娘只是祝他下辈子能幸福。

　　银狼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依旧是带着嘲笑意味。

　　“超度，你想让这老人家的魂去哪？”银狼问道，并且十分贴心地给出了几个选择，“西天极乐世界？轮回往生之所？天堂？地狱？人间？”

　　他说着，表情变得越来越怪异，他觉得自己设了一个极为精妙绝伦的陷阱，就等着对面直愣愣往里跳。这次，他克制住了自己。

　　银狼强忍着不笑出声，眼尾都憋红了。

　　海娘并没有注意到少年扭曲怪异的表情，反而真真正正思考了起来，如果灵魂真的能有归处，那一定是人间，从人间来的灵魂，亦要回到人间去。妖怪也是一样的，从妖世来的灵魂，最后也要到妖世去。

　　这样才算完整，才能构成一个漂亮的圆。

　　可她又想到了老人最后的愿，手指垂在地面上方停了片刻，她最终写下两个字，地府。

　　银狼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呆子进了他的陷阱。

　　虽然银狼没怎么与村里的人打过交道，但他并不愚蠢，根据海娘的行动以及回答，银狼差不多摸透了对方的底细——这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白生，说不准还没他知道得多。

　　“地府？”银狼重复着海娘给出的回答，哈哈大笑。

　　海娘则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银狼问。

　　海娘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看向燃烧的火。这少年的言行和他的外表一点都不一致，明明是那样冷清淡漠的脸，想不到却是这种性子。

　　有些聒噪。

　　海娘不太想理对方了。她很累很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希望可以找处地方休息一下。想到此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别睡。”银狼说了与老人一样的话。

　　海娘强打起精神，却见到白发白睫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她身前，他们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快碰在一起。

　　海娘看着眼前的眼——

　　浅淡的甚至有些像冰晶一样的眼瞳中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金色，这点金色为这双眼瞳添了些神性。然而这份神性在眼瞳中所带的嬉笑戏谑下，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兴致勃勃的，神明对脚下蝼蚁的观察。

　　“我想我搞错了一件事。”银狼兴奋地说。

　　“我先入为主了。”他的语调奇异又快乐。

　　“我以为你是鬼神一脉，所以你会在夜里追着被狼咬过的老人家。我误认为你是要‘处理’后事。”

　　“虽然奇怪你对这里一无所知的程度，但在我先入为主的想法下，我把你当成了一个不太称职的呆子。”银狼的发言很是直白，他并不在乎唯一的听众被当面说成呆子的感受。好在海娘也不在乎。

　　“可真的有人能愚蠢到这种程度吗？对自己生活之地一无所知，对自己职责的本质一无所知，甚至连与自己共事的人是什么，还是一无所知。”银狼说着，伸出手拍了拍面前坐着的，无法还手的女子的头。

　　如果明白“处理”后事的真正意思，这姑娘就不至于又是祭奠又是超度的忙活。

　　他将手放在海娘头顶，没有收回去，就这么盯着海娘的眼，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也露出了他的森森白牙：

　　“你是活的。”他说。

　　海娘终于做出了点反应，她把脸微微扭向一侧，不太想看着面前的妖怪。

　　她当然是活的，海娘想，真是一句废话。

　　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她想睡觉了。

　　然而并没有如愿，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拍了拍。力道不重，但也不轻。

　　“喂喂，别睡。”银狼说。

　　“睡了会死。”他继续道。

　　海娘朦朦胧胧听见他的话，再次强打起精神。

　　“知道为什么你的村子叫孤魂村吗？”银狼道。

　　海娘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耳熟，她好像听谁问过。想了想，是了，刘老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她那时觉得孤魂村这名字就跟农家的人给孩子起名狗蛋一样，都是取贱名好养活的寓意。直到现在也依旧这么认为。

　　这次，她听见这白发白睫的少年笑道：

　　“因为孤魂村里皆是野鬼啊。”

　　他的笑意加深，用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而你……”少年拍了拍海娘的头，“你是活的。”

　　“所以你不了解孤魂村的本质，你对这里的一切几乎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银狼的眼睛熠熠生辉：“我被你骗了，或者说，我被我一贯的思维骗了，直到刚才，我同你这般近后，才隐约嗅到你身上带着的活气。”

　　他上下打量了海娘一番，伸手捏住了海娘衣领的一小部分，而后撕扯下来，仔细看了看。

　　“是这个。”银狼笑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此间彼岸之物，它隐藏了你的活气。所以我才没闻出来。”

　　海娘有点心疼被少年扯坏的衣服，她身上这套寝衣是子皿婆婆的旧衣。

　　银狼嘴角带着笑，盯着海娘说道：“这里本就是地府了，你还能把老人家超度到哪里去？”

　　海娘愣了愣，原来这里已经是地府了吗？

　　她此刻的脑子依旧很是木讷，但她还是抓住了想要的重点。她伸出手在地上问少年，老人家去了哪？

　　既然老人没了，既然有地府，既然老人本就已经在地府了，那他现在又是去了哪里？

　　银狼合拢五指，又在海娘眼前散开。

　　“砰。”他说，“从这天地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