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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他想做圣峰上的雪 ...

  •   不知为什么,看到少年小臂的伤,海娘感觉自己的牙有些疼。

      不过这倒是令她自然而然就发现了自己嘴里的血味并非全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嘴里松动的牙。

      只是先前那点牙疼被腹部的剧烈疼痛盖过去了,所以她没能及时察觉。

      那少年没有搭理海娘的意思,海娘也说不了话,她躺了一会儿,缓了缓,然后一点点爬了起来,靠着老树几人合抱的粗壮树干坐在草地上。

      她静静看着少年撕咬肉块的野蛮模样。对方的吃相像极了野兽。不过海娘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海娘有个猜测,她觉得这个少年是头狼妖。

      理由有两个,一是她自己就是妖精,说不定她其实本也是那山里的狼妖,所以由己及人,这个怪模怪样的少年是狼妖的可能性极高。二是她的感觉。

      海娘将视线放到少年的脑袋处,她感觉那里或许可以换成个狼头,白色的。

      想到此处,脑海里竟然真的浮现出少年狼头人身的样子。好像她亲眼见过一般,极为真实。

      说起来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并非连贯的,而是一段一段的,就像一个个被拼凑起来的故事片段。有时候她会整理整理思绪,那个过程就像旁观着这些记忆片段,旁观着一个个名为“我”的故事。

      只是她记忆残缺,本就有大片大片的记忆空白,所以海娘对自己的脑子早就持着一种能用就行,得过且过的态度了。

      而另一侧,看似专心致志、大口吃肉的银狼在海娘睁眼的那时候就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

      毕竟这个看上去瘦弱不堪的雌性还是有一定攻击力的。

      小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如果她接下来的动作会威胁到自己,银狼定会在第一时间制服她。

      可在银狼的视角里,海娘自从睁眼后,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仅仅是坐起身,之后便盯着他发呆。

      等了一会儿仍旧如此。

      嘴里的肉嚼着也没了味道,随手扔回了火堆里,银狼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海娘旁边。

      “你,哪位鬼神的继任者?”银狼问。他想知道什么便直接去问,就像他想得到什么便直接去抢。纯纯的野兽思想和行为。

      海娘眨了眨眼,她没听懂。什么鬼神继任者?这妖怪在问什么?

      银狼见海娘摇了摇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清楚?也对,有些还没完全苏醒的,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尽管没从海娘那得到答案,但他坚信海娘是某位鬼神的继任者,只是还没完全苏醒。

      他绕着海娘转了半圈,将这姑娘打量了个遍,浅薄且微微带着金色的眼眯了眯:“欸?你再怎么说也算鬼神的一部分,我将你吃了,修为定能有所长进。”

      他说得信誓旦旦且不怀好意,海娘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将你吃了”这几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陌生少年。而银狼则停在距她一两步处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盯着海娘。

      少年仔细看了看面前女子的表情,没有找到他想看到的畏惧之情,有些扫兴。

      他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姑娘,不可能真吃了她,那样会坏了他的修行。

      而海娘听到少年的话,越发确信这少年就是头狼妖。她并没有产生害怕的情绪,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此刻她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实感,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一团破麻。

      见少年没有按照他所说那样有下一步动作,海娘不想同他这么互盯着看,于是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开始划字。她想着,既然少年能说人言,定然可以交流。

      可银狼问完问题后俨然对海娘失去了兴趣,纵身一跃,就进到一旁的灌木丛里失去了踪影。

      见此,海娘只得停了手下动作,深秋的夜里风有些凉,她倚靠着树干真正发起呆来。

      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火堆,头脑完全放空,那火苗静静燃烧着,有亮的,经过极致燃烧后的木屑顺着火苗的走势飞起来,又与火焰融为了一体,而后化成灰落下去,循环往复,不曾停歇。

      过了好一会,她抬手轻轻摸向自己的脖子,微微开口,试着“啊”了一句。

      没有声音,只是吐出了一阵气流。

      她垂下眼,全身上下又疼又倦,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村子。或许她会永远留在这荒芜的山中,直到化成一具白骨。又或许她会被什么东西吃掉。

      眼皮很沉重,身体并没有因燃烧的火焰变得温暖,反而越来越冷。她身上原本带着的伤还没有好利落,现在又添了新伤。海娘能感知到自己状况越发差劲。

      可她却觉得这样挺好,因为自己似乎并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感到了一股困意,那困意由灵魂的最深处出现,她渐渐合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大睡一场,那一定会很舒服。

      嘴角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她几乎要真的睡去。

      “别睡。”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意识到有其他人在,她强撑着睁开眼睛。

      角落里传出几声腐朽的咳嗽声。

      顺着声音看去,海娘这才注意到火堆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正是之前自己跟丢的那位老人家。

      只是此刻,老人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股难闻的如同尸体腐烂一般的味道了,他身上的味道就像四周山林里的土壤的气息。

      这也是海娘没有通过气味发现老人的原因。

      也意味着老人的行将就木。

      这位喜欢在村子里遛圈的硬朗老人,在短短一夜内干瘪成了一块皮。他的脸上再没有之前一成不变的熟悉笑容,反而凝结着愤怒,委屈与哀怨,像是定型在了某一个时刻。

      他的胳膊上晃荡荡挂着海娘不久前帮他包扎的绷带——他瘪成了一块皮,原本贴合的绷带就垂落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搭在皮上的抹布。

      “别在这睡,会死。”面目拧巴又狰狞的老人说。

      海娘睁着一双极为困倦的眼,睡在山中确实不安全,她想,所以她安抚性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明白老人的顾虑,不会睡。

      可她的上下眼皮不断打着架,谁也无法保证她不会在下一刻倒头就睡,海娘自己也不能。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着,就不那么犯困了。”

      听故事真的不会犯困吗?海娘在心里想着老人的话,她觉得听故事会令她更困,只是海娘不想拂了老人的好意。

      她的脑子钝得不成样子。如果她足够清醒理智,她就会想方设法带着老人离开山林回到村子,也会发觉老人不正常的状态——那副样子,根本不是活人的模样。

      可她太困了,她想不了更多的事情,只是依靠着思维的惯性对外界做出反应。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我死于自杀。”

      海娘安静地听着。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我原是北天佛宗域内柳国南伽巴瓦圣峰山脚的牧民,家中有一妻一儿一女。”

      “儿女在外很少归家,我虽年事已高,但仍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与老伴。”

      “我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一辈子谨言慎行,未逾矩过半步,日日礼赞跪拜,不曾求过荣华富贵,只是求个平安。”

      海娘呼出口气,眼神无法聚焦,冷极了,冷意渗到了骨头缝中,可她仍旧强撑着精神认真听着。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后来有一天,我生病了。医馆在圣城中,离家有些距离,一来一回要用去一个时辰。若我身体仍旧硬朗,绝不会求人。可我病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对我来说还是太远。我的儿子在圣城里做工,所以我希望他能在闲暇后,带我入城看病。”

      干瘪成一块皮的老人抹了一把眼睛:“儿子说忙,一直拖着,可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法再拖了,我想去看病。女儿外嫁,日子不容易,而且离家太远,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见上一面,我不想麻烦她。”

      夜风刮过树林,叶片与枝条动起来的声音像一首安宁的歌。火苗跳动着,映在海娘的眼。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所以我去寻了乡长。我想寻求帮助。但乡长给了我一耳光,我回了家。”

      “老伴嫌我因为病痛叫得像鬼,让我搬进了厢房。”

      “我原本只是想去圣城看个病,圣城距家一来一回需要一个时辰,我原本没想过死亡。”

      “我明明躺在家中,可世上好像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地,所以我自了杀。”

      “我不怨恨任何人,唯独怨我自己。”

      “怨我一生碌碌无为,没什么本事,怨我穷困潦倒,位卑言轻,临到末了,如此年岁,要被人扇耳光。”

      面目狰狞的老人说:“来世我不想当人了,做树叶,做野草,做南伽巴瓦圣峰上皑皑的雪,我不想做人了。做人太苦。”

      干瘪的皮散在地上,渐渐化成了一滩血水,又很快被铺满树叶野草的土地吸得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困顿到极点的姑娘,一场清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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