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致那誓死不休的矢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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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边说着，脸上边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他拽着海娘的手，力道很大，海娘竟然一时之间无法挣脱开来。
她的本意并不是要跟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走，只是方才见这全白的少年一声不吭扭头就跑，条件反射一般便追了上去——
这种行为有点像狩猎者的本能，见了逃命的猎物便要去追。就是不知道他俩谁才是真正的猎物了。
这少年出现得突然，长相也很陌生，海娘在村中并未见过。
不见踪影的老人，奇奇怪怪的少年，还有莫名其妙的白雾，以及海娘自己此刻满脸的血。
直到现在，她依旧能感受到血液不断从七窍涌出的湿滑粘连感。
今晚的事情乱糟糟混做一团，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又几乎化成了一道道枷锁将她困住。四处的白雾仿佛又带着蛊惑心灵，窥探灵魂的效果。
于是隐藏至深之事之物之情都将在这无星无月的夜里被挖开、暴露。
海娘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头被耍得团团转的狗。
手腕被这陌生少年拽得生疼——最后一根稻草就此放到了骆驼的背上。
她的心底忽的就生出了一种极其暴戾的情绪。
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毁灭的冲动。想撕毁所有眼前眼中之物，想咬死感知到的一切生命，想将利爪穿透血肉与心脏，想让全身浸泡在腥味的血水——
以致茹毛饮血、誓死不休的矢言。
这升腾的情感将心脏破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炽烈的恨意便迫不及待地，从连她自己都忘记的角落翻涌奔腾而出。
这奔涌的极致恨意并不纯粹，因为里面又夹杂着极致的悔——她有大仇未报，有性命未偿，有大愿未了，她要让仇人用命来填她的恨，也想被赐予剥骨剃肉作用于她自身的刑。
恨意难消，执念难平，此身难渡。
铺满了村中地面如水一般的白雾感知到了这份难消难渡的愿，数不清的赤红灯花在雾中朵朵绽开——
像在深秋来了一场春。
于是旧日的“友人”也要来凑凑热闹——猩红的长廊从虚空中浮现，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上裂开了一只只转动的，发笑的眼。而后它们心照不宣又不约而同地盯向自己的妻。
海娘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猩红色的梦境，她转动了一下已经全白的眼瞳，看见了自己那本该残缺的右手却完好地长着。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剑刃，而后毫不犹豫地戳进了一个极为美丽的，又温和地朝着她笑着的姑娘的胸膛。
那姑娘叹息一般地说：“蜃海，你……”
“睁开眼看看呐……”
“你睁眼看看呐……”
可她……不敢睁眼。
怎敢睁眼。
海娘……蜃海，终是惨叫哀嚎出了声，像走投无路者临终之时的悲鸣。
白发白睫的年轻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他放开了握着海娘手腕的手，飞身撤出几十步。
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回应。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远处的女子。
“你，奇怪。”少年得出结论。下一刻他紧急抬手一挡，那远处的姑娘竟已经飘至身前，锋利的牙齿陷入少年手臂的血肉，那势头分明是要生生撕咬下去一块肉。
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就像犬科动物遇见了无法理解的事情，于是进行了深入思考那般模样。尽管浑身上下寒毛竖立，但是他不理解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不理解在刚刚的一霎那，为什么自己会产生……恐惧。
有血丝从牙齿与皮肉的交界处溢出。少年略带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对于这个姑娘能破开自己皮肉的事实感到十分震惊。
他呲开牙，脸也由人脸开始拉长，变化，最后竟然成了一只银狼的模样。狼头人身的少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对方的腹部。
他没有掩藏自己的实力，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踹了过去。本以为这一脚能直接将这女子踹开，或者能将她踹成两截，很可惜，他没有成功。
这加重了少年，或者说，银狼的震惊。但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这看起来羸弱瘦小的姑娘，被踹晕了过去，尽管她的牙齿还紧紧啃着银狼的前肢。
银狼感觉到了挫败。这是他整个狼生头一回遇见的奇怪事情。但由于他对自己有着不可撼动的巨大信心，所以此刻，银狼并没有对自身的实力产生动摇，而是猜测村子里的那些早已陨落的鬼神是不是开始渐渐苏醒了？
否则一般的灵魂怎么能有这等韧性，甚至还能破开他的身体？定是鬼神一脉的继任者，银狼暗想。
忽而他头顶的立耳动了动，在确定了短时间内没法摆脱这女子后，银狼抬起手臂，顺带着连手臂上的女子一起提了起来，而后一甩手，扛着这个累赘奔出了村。
村口的木塔上，守夜的年轻人揉了揉发困的眼，心里纳闷着怎么有这么大一阵冷风。
而村内少年刚刚站立之处，赶来了两个人——
脖子上带着一串野狼骷髅头骨，头戴毡帽的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看了满地开遍的金灯花半晌，表情有些难过。
刘老没想到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心里竟然压着这般重的怨气，重到连冥河的金灯花都做出了回应。
他为小姑娘感到难过，也为生者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生老病死而难过。
尽度六道众生，救诸苦，倘若地狱不空，谈何成佛？
而子皿婆婆则是拄着拐杖站在次第盛开的赤红花丛之中，她的发丝梳的一丝不苟，根本不像刚从睡梦中清醒的模样。
婆婆的眼中闪过刹那的悲色，看着村口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最终，她只是阖上眼睛，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在深秋打着旋的夜风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
海娘醒了过来。头很疼，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并不愉快，因为身体遗留下来的反应并不愉快。
心里头堵得慌，嗓子发着干带着涩意，鼻尖萦绕着血的味道，好在流的是她自己的血，所以恶心反胃感并不强烈，可能是闻习惯了。
她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那场梦遗留下来的情感也在随着她的清醒渐渐消散，可仍有一种感觉留下来了，并且还在随着她的清醒越发清晰——
是庆幸。
庆幸于自己忘了梦的内容。庆幸于那只是一场梦。
梦而已，不是真的。她在心里头这么对自己道，于是自醒来后那种沉重压抑的感觉也渐渐褪去了。
她感到侥幸。
侥幸于从噩梦逃脱、侥幸于自己的幸存。
真卑劣，她这般评价着自己。
还有一件事，海娘想，原来她叫蜃海。
至于更多的……她捂着头，感受着因为回忆过去带来的开颅一般的疼，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回忆过去的事脑子会疼？海娘怀疑她的脑袋撞到过什么，然后留下了后遗症。有机会得去看看脑子了，她想。
得赶紧回去，不然子皿婆婆该担心了。丰收节快到了，给婆婆准备点什么好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找到本名并没有让海娘得到什么特别的感受，她晃了晃脑袋，妄图通过这种方式晃掉脑子里的水。
兴许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被摇晃得排列整齐了呢？
然而并不怎么见效。忽然，她抓住了一个念头——
狼。
村里进了狼！蜃海猛然想到，得赶紧通知大家！有危险！
她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腹部传来剧烈的疼，那感觉就像某些内脏被碾碎了搅在一起一样。
然后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水，看了看血水里带着的肉块，海娘想：“内脏确实碎了，不是错觉啊。”
遇见这种情况，她挺冷静的，毕竟对一个自从在村子里醒过来后，就是伤残的人来说，眼下的情况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个时候可是濒死状态，现在比那时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对了，她不是人族。海娘躺在地上静静地想。
天还黑着。
头顶是大片大片的漆黑的树叶。身下是还算软乎的草丛，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在土壤里钻进钻出，这些海娘都感觉得到，有些甚至爬到了她的身体上。
她当下的位置并不在村子里，因为村中没有这么高大的老树，海娘现在正处于村外的山林里。
旁边传来咀嚼东西的声音。她转动眼珠看了过去。这个情景让海娘想到了当初在阿牛家养伤，她在床上不能动弹，只有眼珠能动，于是她就会转动眼珠看阿牛在做什么的时候了。
可现在，她没有躺在阿牛家那张木床上，旁边发出声音的也不是阿牛。
披散的白色长发在夜色里反着篝火的亮光，白睫的少年蹲在火堆旁啃着一只烧熟的发香的肉块。
少年一侧的小臂上有些血迹，看起来应是受了伤，但从少年自由地啃着肉块的动作来看，伤得并不重。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致那誓死不休的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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