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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山林野火鬼哭狼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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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无星无月,林子里的声音在少年说出此间的本质后,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忽的便全都消失了,一切都虚假得仿佛一场戏剧。
唯有火堆仍在燃烧,那橘黄的黯淡火光照在她身前白发白睫的少年身上,而少年的影子就恰恰好好完整地投罩住海娘全身。
海娘转动眼球看向眼前狼妖的眼,他离着她太近了,那架势仿佛是想扒开海娘的眼睛,把头都一起伸进来——从海娘的眼眶里伸进头去,去窥探皮囊之下的灵魂。
海娘在地上写道:“哪种消失?”
银狼歪头看着地面,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海娘的问题,而后又继续盯着海娘。
他的眼神里充斥着一种戏谑,在他眼中,海娘是沙砾,是木屑,可以是任何东西任何事物,但唯独不是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他看着海娘,只不过是看着一个令他稍微有些好奇的小玩意。他似乎忘记了面前的姑娘能伤到他,而他在某一刻心生了恐惧。他选择性忘记了这些不愉快的记忆,这样方能让他继续维持着高高在上。
“魂飞魄散的那种消失。”银狼说。
听罢,海娘垂下眼睛,她将手放在了膝盖上,那只手因为在地上写了很多字,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很脏,她并没有管。
反正她现在脏的又何止一只手,她的七窍仍旧在流着血,早就浸透了脸上的布条,也浸透了脖颈,前胸位置的寝衣。她偏头看了看手边堆好的小土包,又想到了老人所说的南迦巴瓦圣峰上的雪。
原来……已经没有来生了吗?
海娘已经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地府,倘若在这里死去就意味着魂飞魄散,倘若白发白睫的少年没有欺骗她……海娘眼前发着黑,不远处的火堆渐渐成了一个小光点,她想睡上一觉。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拍了好几下,这次的力道很重。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牙晃动得更厉害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那少年正揉捏活动着手腕。
银狼第一时间发现海娘睁开了眼,他兴冲冲扑过来:“醒了?你可别睡啊。你在这睡着了,说不定就死了,你一旦死了,就会变成这山里的狼妖畜牲,最低等的那种。只要所谓的狼王一声令下,这种没脑子的最低等妖怪甚至能把心肝剖出来献给人家吃。”
大概因为遇见了感兴趣的事,银狼的话多了起来。
他用四根手指扒着海娘的一双眼皮:“也不对,你是生魂,本体还没死,所以你若是死在这……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这地方已经够乱了。能想象吗?地府,大名鼎鼎的地府,却沦落到连灵魂都没法正常收留,更别说是你这种生魂,多难得!”
“有多长时间了,这不人不鬼的局面?我想想……”
银狼自顾自说了很多,海娘麻木地听着,却并没有真正入到耳朵。
“啊!”银狼快乐地大喊道。
“五百年!”
“这地府与地上已经隔断了足足五百年!”
他握着海娘的双肩,剧烈抖动着海娘,意图通过这种方式让海娘与他此刻感同身受。
不负众望的,海娘吐出了口暗红的血。
见状,银狼将海娘轻轻靠在树干上,收回了他的手。
一条银白色的毛尾巴凭空出现在少年身后,那巨大的尾巴在地面左右滑动了两下,留下了一片扇形的坑,银狼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他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海娘,贴心安慰道:“别害怕,我虽然是狼妖,但我并不仇恨村子里被保护着的灵魂。”
“你知道的吧。”银狼双手比划着,“命有高低贵贱之分,死后的魂自然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即使现如今的地府并没有处于正常状态,但依旧遵守着这条潜在的规矩。”
“就比如留在村子里的,你平时相处的那些村民,你以为他们平平无奇吗?不不。他们都是些高贵的灵魂,他们还拥有着投胎转世的机会。”
说到此处,银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投胎转世……哈哈,负责接引魂魄的鬼差都死绝了,还怎么投胎转世。这地府现在连收魂都做不到,也就是偶尔会有灵魂自己误打误撞闯进来。但也大多数还没到村口就死了。”
“而那些连村子的门都进不去的灵魂,会被丢到乱葬岗,然后新的狼妖就产生了。”
“所以啊,哪有什么真正的畜牲!”银狼大笑。
“这村里村外,全他娘的是鬼!一群没法投胎转世,困在这生死夹缝之中,无处可归的野鬼!”
他笑得几乎癫狂。
他指着自己对海娘说:“我原本是人的,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个挺了不起的人。可死了,做了鬼,却成了永远也没法转世的,永远要留在地府的狗。”说着,他的脑袋变化成了白色的狼首。
“你瞧。”银狼说,“你瞧瞧这张狗脸。”他扇了扇前突的狼嘴。
“不过一想到村子里的那帮也没法投胎,这心里头啊……”银狼笑嘻嘻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就是舒坦。”
他很满意自己的这位十分安静的听众。
“什么狗屁鬼神、神仙,屁用不管,屁事不干,他们不会真正的怜悯谁,拯救谁,你若倒了霉——”
银狼捏着嗓子:“那都是命。”
“所以他们都死绝了。啊,不对,是快要死绝了。”银狼咧开嘴,这也是命。”
巨大的狼首拟人地笑着,可怖又诡异。
“旧的鬼神都死绝了,新的鬼神才能产生。位置是有限的。”银狼恢复成人脸模样。
“我要做新的鬼神。”他对海娘说。
“他们无法让灵魂转世投胎,是因为他们没能耐。真真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就不一样了,我若当了鬼神,首先,先把轮回的路打通。”
“五百年啊,五百年连条路都打不通,废物!”银狼不客气地骂着。
大抵没谁能让银狼这般一吐为快过。他不屑于与村外的狼□□流,而村里的人见了狼就会逃跑,这回终于能说个痛快了,可银狼却发现,他的话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多,大部分都是痛骂没用的神仙,有用的部分占比极少。
他将注意力放回海娘身上,却见这唯一的,沉默的听众竟然公然走了神!
海娘走神很久了。她看着面前的狼妖,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对这狼妖在话语里表露的野望有什么看法。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强打起精神上——子皿婆婆还在家中等她,她想与大家一起过丰收节,阿牛说了,丰收节那天会唱歌给她听……她不愿意变成山里的狼。
她想回家。
家?
海娘细细品着这个字,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可还没等她深入联想,一只毛绒的狼爪“啪”地拍在她的头顶。
银狼抵着海娘的额:“你得好好听我讲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吃你,所以我就很好说话?嗯?”
海娘眨了下眼睛,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个“家”字。
银狼的爪子依旧按着海娘的头顶,他阴沉沉地看着地上的字,冷笑了一声。
他虽然给海娘讲了很多关于此间的秘密,但还有一些被他巧妙地隐藏了起来——那些对他树立的形象真正产生不利的秘密。
比如,被狼咬过的灵魂会魂飞魄散。
那是一个漫长又残忍的过程。
从被咬开始到完全消散于天地间,灵魂会经历巨大的苦难和折磨。
这个时候,村中剩下的那几个苟延残喘的鬼神,还有已经苏醒的鬼神一脉——目前只有那戴马脸面具的一个,他们便会给正在经历痛苦的灵魂一个痛快。
银狼的牙齿也有着使灵魂魂飞魄散的能力。
又比如,在孤魂村里,狼妖是伤不到鬼神一脉的。可出了村子,鬼神一脉不管是苏醒的还是没有苏醒的,他们皆可以被狼妖伤到,严重的话,甚至会死。
然而哪怕是在村外,真正的鬼神也无法被狼妖伤到,更别说致死了。
对此,银狼表示有些遗憾。
鬼神和鬼神一脉的根本区别是,前者是受地府承认的,真正的神。而后者,是陨落鬼神的转生,所以有苏醒和未苏醒一说。
地府鬼神的转生和灵魂的投胎转世并不相同。地府鬼神的转生本质上是地府规则的显化,不会用到轮回路。再者,这条连接地府与生者世界的轮回路,已经堵了五百年。
银狼最开始误把海娘当成了鬼神一脉,他虽不吃海娘,却也没有打算真正放过她。
可他发现海娘是个生魂。
这个发现令他感到惊喜。按照地府的规则,生魂是没办法长时间呆在此岸的,它最终必须要回肉身去。除非肉身死亡,生魂变了死魂。
银狼闻出海娘身上带着的活气,这意味着海娘能够回到生者的世界。
银狼更加不可能放海娘离开了。
“家?”银狼讥讽地笑道,“你把鬼窝当成家?”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生魂,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你就会真正的死亡。”
“你的家人,可是盼着你死呢。”银狼的话恶意满满——
却的确是这样。
她的家人,在盼着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