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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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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闲的情况不太好,以至于送医第五天,人才终于恢复意识,晕晕乎乎的傻愣了好半天,费劲地理解了自己获救的好消息。
护工是个漂亮的omega小姐,母性的本能让她对遭遇不幸的周闲格外关怀,每次打完针,她都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作为奖励,并且很温柔的摸摸周闲的头发,夸奖他配合得很好,是个聪明的乖孩子。
然而这样的关怀却让周闲难以适应,在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这般温声细语的和他说过话,他勤勤恳恳劳作务农也配不上任何的夸赞。因为周父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他是个又笨又平庸的bate。
所以那些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他一块都没吃,小心翼翼地放在病床边的抽屉里,只在夜深人静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偷偷打开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也很不习惯待在VIP病房里,这里太大太空也太亮了,离他熟悉的土地也太远。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这样的亮度,他的耳朵也不习惯各种监测仪器发出来的声音。甚至,放在不远处的电视都大到恐怖,巨大的屏幕倒映出周闲虚白的躯壳,他好像获救了,又好像没有。
第七天,周闲见到了谢临渊。
周闲很快认出了谢临渊,他对这个alpha印象很深,一是因为他惊为天人的外貌和周身不凡的气度,二是为他们之间曾有过短短几分钟的交谈。
哦,现在还得再加一条,他还救了自己的命。
“还记得我吗?”谢临渊问。
“记得,您是谢老师。”
周闲嗓子仍未恢复,村长儿子为满足虐待的癖好,曾经往他喉咙里灌了某种刺激的液体,虽然没有毁坏声带,但依旧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导致他现在说话变得非常吃力,声音粗砺像裹着沙子,厚重又难听。
好在谢临渊并不介意,只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把村长一家将会在牢狱中度过余生的处决结果告知。
说实话,周闲其实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卖给村长儿子;不明白村长的儿子为什么会是个虐待狂;不明白身份如高高在上的谢临渊为什么会来救自己。
他好像一直很笨,永远对事情一知半解。
“周闲,”谢临渊问他,“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周闲的瞳孔没有焦距,顺着声源的方向偏转,却对不上视线,他茫然地问:“去……哪里?”
收养周闲的念头兴起在目睹他遍体鳞伤、瑟瑟发抖躺到病床上的第一秒,又或者是在从山村前往市区医院的那几个无限延长的小时里。
周闲身上那股子被全世界抛弃的背叛感、孤独感,让谢临渊一次又一次想起某人。于是他情绪上头,冒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但不理智又能怎样呢?什么样的后果对于谢临渊来说都是能够承受的。
他很有钱,多养一个小孩,不会是什么难事。
“我家。”
口袋里的手机滋滋震动,取出后谢临渊盯着来电名止了话语。他没有要接的想法,对面也没有挂断的想法,像是比拼耐性一样,一个拼命打,一个不肯接。
犯浑的本领当然是对方更胜一筹,谢临渊在第三次来电时起身,让周闲考虑一下,尽快给他答复。然后手指点了接听,推开病房门,往外走去,“喂……”
说是考虑,其实周闲明白自己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他短短的人生一直在随波逐流,他像颗草,被人推到哪,就在哪里短暂扎根。
可没人在乎,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下一次扎根,他能不能存活。
周闲按了床头铃,拜托护士姐姐给村里打了电话,说他不见棺材不掉泪也好,说他一条道走到黑也罢,他还是想见周父周母一面。
等一场不知是否有人赴约的相见格外煎熬,周闲望着窗外,于脑海中拼凑和谢临渊初见的画面。
那是个乌云遮顶的冬日,八岁的周闲拎着刚从井里打来的半桶水,摇摇晃晃的往家赶。
山里的冬天格外刺骨些,身上的棉衣是才从长姐那里淘汰下来的,早就不保暖了,薄薄的一层,穿一整天也捂不热体温。周闲冻得直哆嗦,放下水桶跺了跺脚,搓了搓长满冻疮已经肿的跟萝卜一样的双手。
偏不赶巧被输了一上午麻将的周父撞见,周父惯常拿周闲出气,这次却手下留情没揍他,只踢翻了水桶,然后骂骂咧咧地踹了周闲一脚,扯着周闲的后衣领,带着他走了二里山路,来到了学校。
一路上周闲从父亲颠三倒四混杂着各种脏话的抱怨声中,勉强拼凑出个大概——钱多的没处烧的富商在村里建了所学校,然而招生情况不容乐观,于是想出了花钱请孩子上学的办法。一学期五百元的生活补贴让拘着孩子干活的村民不得不妥协,因此纷纷带上适龄孩童来学校报到。
周闲上有姐下有弟,偏偏两人都年龄不符,再加上这几日周父赌场失意,欠了好一笔钱迟迟还不上,由此这便宜才落到了周闲头上。
在教务处签到报好名,周父着急拿戳了印章的报到纸去村长那领钱,随手打发周闲自己去班级领教材。
可周闲没上过幼儿园,大字更是一个不识,性格内向怯懦也不敢问人,无头苍蝇般跑了一圈,最后蒙头撞了人。
周闲撞到的人就是谢临渊。
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自然养不出谢临渊那样气度非凡的人来,周闲被谢临渊过分精致的外貌震惊,直接愣在原地。
倒是谢临渊主动伸手,笑着问他:“小朋友,找不到教室吗?”
葱白如玉的手伸在眼前,周闲吞了吞口水,没敢妄动,怕自己一身的污秽冒犯了画中仙一般的贵人。
随着谢临渊微微弯腰,周闲发现他身后有个小跟班,相似的外貌以及如出一辙的考究穿扮,不难猜出他和谢临渊的关系。
六岁的小毛头被骄纵的霸道又傲慢、刁蛮又任性,对父亲的占有欲也早早显露端倪,讨厌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亲近自己的父亲。
敏感自卑的周闲立刻就感受到了敌意,被对方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恶狠狠的凶瞪着,直白的嫌弃和厌恶,仿佛冰柱直愣愣捅进周闲的心脏,斩断了他微末的期许,也挫伤了周闲谨慎的自尊。
于是周闲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揪着衣摆垂着脑袋,盯着破了口的布鞋闷声不响。他忽然觉得身上绛红色的棉衣格外难看,隐隐讨厌起把不合身的衣服当成宝贝穿的自己。
明明长相上并无几分相似,做事做派却和某人如出一辙,尤其是拧巴又敏感的模样,谢临渊为此驻足,又为此心软,主动带人去找教室。
班主任问名字,周闲不会写,小声又羞耻地重复周父的原话:“周公的周,闲着没事干的闲。”
话音未落,果然听见嗤笑,“笨蛋!”
周闲没敢回头,晒得黝黑的皮肤遮不住羞耻,耳朵脸颊瞬间红透。周闲的脑袋一垂再垂,恨不得垂到地里去藏起来。
谢临渊出声教育:“谢聿甦,不准没礼貌,向哥哥道歉。”
“我不,我又没说错,凭什么道歉!”谢聿甦下巴高抬,抱起胳膊耍性子。
谢临渊不惯他毛病,把人晾在一旁,代表谢聿甦和周闲诚恳道了歉,随后取来纸笔写下周闲的名字,示意周闲照着写一写。
周闲在谢临渊鼓励的眼神下拿起笔,心情是紧张又忐忑,手一个劲地抖,半天下不去笔。
于是谢临渊的手就搭上来了,手把手地教他。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爬一样。
周闲却难能可贵的生出了一丝自豪感,竭尽全力忽视谢聿甦愤恨的目光,谨小慎微的向谢临渊表达了感激,“谢谢,谢谢老师!”
那时周闲不知谢临渊身份,只管出现在学校里的人都叫老师。
谢临渊也没纠正,用纸巾擦掉周闲脸上的汗珠,温柔地激励他道:“周闲同学,要好好练字好好学习,下次见面,可不能把字写得这么歪歪扭扭了。”
周闲郑重点头。
灰暗永无明日的未来头一次照进了光亮,那时周闲以为自己抓住了希望,所以偷偷在心里喜悦。
因此下楼梯的时候被跟在身后的谢聿甦故意绊倒,他也丝毫没往心里去;被比自己小的谢聿甦凶狠警告离他爸爸远一点,周闲也乖乖应了;一瘸一拐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回到家他也不觉得累。
他甚至心大地思考起来,谢聿甦,到底是哪个聿,又是哪个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