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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我说完了故事,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小友面前放着杯早已凉透的热茶,小友哭得不能自已,

      小友哽咽着说,“为了一个归期未定的人,您一等就是一生,四十年,整整四十年呐。”

      我透过玻璃橱窗,望着外面连绵的细雨低声呢喃,声音很轻。

      “若能等得到,再等四十年又有什么打紧的。”

      我望着橱窗里的人影说, “他回来了,我定要骂他一句,骗子,再没有来世了,谁要同你做夫妻。”

      橱窗里的我脸颊挂着两行清泪,嘴边却带着一抹笑。

      这样的话,哪里是拒绝,分明是对晚归丈夫的撒娇。

      我以为自己能平静地说完这个故事,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到底还是红了眼,为故事里的我们,也为我们的过往。

      我擦掉眼泪,整理了一番情绪,端起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对小友说,

      “回头看看吧,不要让自己后悔。”

      闻言小友脸上显出几分难过的神情,顿了几秒后小友悲伤的摇头,“我没您幸运,遇不到这么好的人。”

      我知道,小友心里是渴望回去的。小友对那个人心存期待,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可是你爱他,不是吗?嘴巴会说谎,眼睛不会。你的眼睛告诉我,其实那个人很好。 ”

      我对着小友笑笑,既然放不下,就不要为难自己了,不要留下遗憾。

      最后,我望着那双酷似文放的眼睛,说了句,“再见”。

      希望小友能够幸福快乐。

      希望小友和那个人有个好的结局,希望世界能够善待他们。

      也希望他们能对生活有所期待。

      再见,或许是再也不见了。

      我要回家了。开满了迎春花的文家坡,那里,文放也等了我许多年。

      同小友说的,是故事。故事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有真有假。故事里,我满怀期待的等了文放一生。

      现实中,我和文放历经了磨难,也依旧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就让小友在故事里忧伤吧,总好过让他看到现实丑陋的嘴脸。

      其实,我等到了文放。

      文放1978年参军,四年后,在1982年的秋天,他踩着夕阳回了乡。

      他一看到院子里的我,就笑弯了眼,张开怀抱对我说,

      “小文思,哥回来了。”

      我高兴得丢开手里的簸箕,撞进了他的怀里,死命搂着他的腰。

      我在他颈边蹭了蹭,哭着抱怨道, “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确实是个喜欢抱怨丈夫晚归的小妻子。

      文放左手搂紧我,抬起右手揉了把我的脑袋,指尖顺着我柔软的细发滑过,来到我的耳边。

      他捏着我的耳垂,轻声说, “当然了。我可是答应过你的,生同衾,死同穴,我们要生生世世做夫妻。”

      我被他低沉的嗓音蛊惑,忍不住抬起头和他接吻。

      夕阳落在院子里,洒在屋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还飘荡着我们的爱。

      然后,我在夕阳里缺了氧。

      文放抱起瘫软的我进了屋,用实际行动宣泄着他对我的想念。

      恶劣的哥哥,吻干净了我高兴的泪水,又让我流出愉悦的泪水来。

      但我愿意,十分愿意。

      夕阳落在窗沿,也落在我们身上,好美。

      一次又一次,我感受到了文放的爱,我也好爱他。

      四年后,我的文放25岁,从军的经历让他比曾经更加伟岸挺拔,比之前还要英俊了。

      文放英俊潇洒的面容惹得四里八乡的小姑娘们心猿意马。再加上他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更是令人垂涎了。一时间,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

      父亲和文放多次婉拒,但还是阻挡不了乡亲们的热情。

      因为这,我没少吃文放的醋,也没少因为乱吃醋吃尽苦头。

      但我不长记性,下一次还是忍不住吃飞醋,阴阳怪气地朝文放使性子。

      我趴在桌子上,支着脑袋,和文放说话, “隔壁村的那个阿香,说是非你不嫁呢。我可是听说了,小姑娘今年20岁,细溜高挑的。瓜子脸,两股麻花辫在一甩一甩的,笑起来可好看了。”

      文放停下手里的活,不动作,只是阴着一张脸瞪着我。

      我的文放变了,四年前,他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现在,看他的脸色我要猜半天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我不认输,继续太岁头上动土,不怕死地对文放挑挑眉, “文放,要不考虑考虑?”

      文放冷笑,“小家伙,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文放放下东西就扛起我往房里钻,看这狠劲儿,估计是要关起门来打我。

      我锤他,大喊,“你放下我,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敢揍我,我就告诉你爹,”

      “……”

      “你别不信,我叫了啊。”

      我继续威胁,扯着脖子装作要喊的样子。

      文放狠狠拍了一把我的屁股,疼死我了。这狗男人,竟然打老婆。

      他把我摔到床中央,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我开始怕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被子保护自己,只露出个脑袋小声朝文放吼,“文放,我告诉你啊,真男人从来不打老婆。”

      文放被我无语到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底气十分不足,脑袋又往被子里缩,就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朝文放撒娇。

      “就刚才,你揍我屁股。”

      文放不接话,扯出一根蓝色围巾把我双手绑起来。绑完后把我丢到床上,开始扒我的裤子。

      我又慌又无语,这狗男人,尽跟我爹学,揍人还要脱了衣服揍。

      我双手被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不管了,先服软吧,保命要紧。

      我扭过头,软声求饶, “哥,我错了。”

      文放捏住我的后脖颈,凑到我耳边,“不是屁股痒吗,哥帮你治治。”

      我回过味来,高兴得要死,原来不是揍我,我甚至还乖巧的配合他动作。但是很快,我就因为年少轻狂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文放握着我的腰,沉声逼问,“小姑娘细溜高挑不?”

      我受不住,摇头哭喊,“不细溜高挑。”

      他继续,“好看不?”

      我慌忙地摇摇头, “不好看,不好看。”

      “还看姑娘不?”

      我一愣,在颠簸中回过味来,哼,吃醋还吃得理所当然。

      我甜甜的朝他求饶,“哥,我只看你。你把我放开好不好,手捆得好疼。”

      我支起双手给他看,手腕已经勒出了红印。

      文放心疼地看了一眼。

      我继续撒娇, “你放开我嘛,我想抱抱你,亲亲你,好不好。” 文放闻声解放了我的双手。

      我搂着他,说了一箩筐好听的话。没想到,文放的怒火熄了,□□燃起来了。最后我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偃旗息鼓后,我软趴趴地倒在床头喘息,很是狼狈。

      文放看了我一眼,说,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我实在没力气反抗,附和道,“嗯嗯。”

      被狠狠收拾了一次,我就此乖了。再不敢阴阳怪气,也不敢再说哪家姑娘好看了。

      那个时候,在乡亲们眼里,文放是个香饽饽,是个人人都要夸赞的有为青年。

      对着父亲,乡亲们也时常夸奖,说他教育得好,养出这么优秀一个儿子。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后来,我和文放的事不知怎么就暴露了。一开始,乡亲们背着我和文放说些不好听的。后来,渐渐开始在背地里谩骂我们,编排一些流言诋毁我们。

      文放同他说的一样,用男人的肩膀挡住了辱骂和横眼。

      那时候我们以为,都会过去的。

      然而,冷眼和辱骂只会愈演愈烈。

      我们被架到耻辱柱上,只需要一把火,就会被烧得遍体鳞伤。

      1983年秋,相邻村子老是遇见偷牛贼,专来偷喂养得膘肥体壮的牛,接连好几家村户都遭了殃。

      那时候刚刚开始农民单干,人人口道,“家有万贯,牛占一半”。牛对村民来说实在太金贵了。

      文放想着,帮大家抓住了偷牛贼的话,大家是不是就不会继续背后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文放和我蹲守了好几个夜晚,终于抓住了那个偷牛贼。可是,过程中,文放和亡命逃窜的偷牛贼扭打了起来。

      文放当过兵,又下了狠心,最后用劲过猛,将偷牛贼打得头破血流。

      其实文放他脸上挂了彩,右手都脱臼了。我心疼得不行,文放却半点不觉疼痛,满心都是重新被乡亲们接纳的欣喜。

      他拉着我的手,郑重地说,“小文思,放心,都会过去的。”

      我握着他的手,笑嘻嘻的应答,“嗯嗯,都会好起来的。”

      文放天真的以为,他蛰伏这么久,终于帮乡亲抓到了偷牛贼。乡亲们不说感谢他,至少不会在背地里说我们的不是了。

      人心难测,乡亲们知道是他抓住了偷牛贼。可是,也有很多人看到了他与偷牛贼输死拼搏,把偷牛贼打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于是,人们记住了他凶狠暴戾的打人模样。他们选择性地漠视文放挂了彩的脸和脱了臼的手。

      因为文放不一样的感情,因为他和自己同姓的养弟在了一起。所以,人们非但不感激他,还把他抹黑成一个暴戾的“异类。”

      因为这件事,乡亲更加讨厌我们,有孩童的人家,纷纷叮嘱孩子远离我们一家人。

      仿佛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嚼舌根的人们甚至开始当面辱骂我们,什么难堪的都当着我和文放的面说。那些人说得实在太难听了,文放那段时间都不让我出门,怕我受不了。

      他们还说,父亲能养出这样凶残的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难怪老婆年纪轻轻就走了,一定是父亲生生克死的,弄不好,是叫父亲打死的。明明村里人都知道,母亲是病死的。

      他们忘了,不久之前,在他们眼中,父亲还是德高望重的老木匠,文放还是人人争着说媒的好儿郎。

      乡亲里也有为我们说好话的,只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那些话语还会招致旁人的白眼。慢慢的,为我们说话的人也就哑了声。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没有害过人。甚至,文放扛着枪上过战场,他为了保护家国,连命都可以不要。

      文放帮他们抓到了偷牛贼,他们的牛安安稳稳地锁在牛圈里,接下来一年的耕地都有了保障。

      文放呢?他右手脱臼,包着难闻的草药,养了个来月才好。那些人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记得我和文放“异类”的感情。

      他们用言语,铸成一把利剑,把剑头指向对他们有恩的文放,甚至祸及恩人的家庭。

      文放满心欢喜的等着乡亲们重新接纳我们,可是,等到的只有加倍的伤害。文放落寞了一阵子,养伤的时候也不像从前一般嬉笑了,就皱着眉忧愁。

      直到那天。那天,我终于知道了文放为什么不让我出了门。那天,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了失望。

      那日阳光正好,在家里闷了许久的我出了门,四处逛逛就当散心。我走到了广场附近时,一群小孩子突然冲了出来,嬉嬉闹闹的。

      我看了看,都是以往爱和我玩闹的小孩,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慢慢的,我笑不出来了,他们手拉手把我围了起来。嘴里还唱着难听的歌谣,字字句句都在侮辱我和文放。

      他们说我脏,说我身上有病,说我和父亲……

      明明是个大晴天,冬日的暖阳悬在半空,却没有半丝暖意。小孩们围着我转圈,我只想快点离开,逃离耳边那令人作呕的魔音。

      他们手牵着手,围着我转圈,我抬腿准备离开,他们也跟着我动,不让我找到一点突破口。他们不触碰我,却也不让我逃离半分。我怕伤害到他们,也不敢用力,走不出他们的包围圈。

      我僵直了身站在原地,冷着脸看向这些孩子。这些孩子以前不是最喜欢同我玩闹了吗?

      我在他们的包围圈里,看着他们的笑颜一张张闪过。这个孩子我背过,他歪在我肩头酣睡,口水还糊了我一肩膀。那个吃过我给的糖,缺着牙,傻乎乎地对我傻笑。还有那个,我给她梳过小辫,她拉着我的衣摆说,“大哥哥,你扎的小辫比我爷爷扎的好看多了。”

      一个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嘴里怎么可以说出这么难听、这么恶心的话?有两个我不曾见过的小孩,甚至对我吐口水,捏着泥巴团往我身上甩。

      我捏紧了拳头,忍住心里泛起的恶意。

      路过的行人眯着笑眼,聆听孩童的歌谣,欣赏着我的丑态。

      远处的石棉瓦房子下,还坐着几个闲话的妇女。她们远远的看着这边,脸上挂着笑,上唇搭下唇,指着我说了些什么,手舞足蹈的。

      他们冷眼看着这一切,或是添油加醋的继续说着我的闲话。广场就在不远处,我红着眼圈看着广场。那里死过一个人,是文放的爷爷。

      我看着广场的地面不言语,耳边还是那首内容难听的歌谣。

      眼前闪过一张张脸,笑嘻嘻的骂我脏,翻着白眼说我和文放恶心,嫌弃的撇过头,嘴里继续编排我和文放、还有父亲……

      冬日并没有什么风,我却觉得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凶狠地打在我的身上,半点不留情面。

      歌谣声流连在耳边,让我头痛。

      从此,我讨厌世间所有歌谣。

      最后文放结束了这场闹剧。他在孩童们的惊呼声里紧紧地抱住我,然后拍尽了我身上的尘土和肮脏。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了家。

      因为闲言碎语,他从来不曾在外面牵过我。他怕我被闲话,也还天真地心怀期待。

      此刻,他牢牢的牵着我,走在冷风中。他用握紧的手掌告诉我,他在,他会一直都在。

      冬风拂面而来,带来丝丝寒意。我握紧文放的手,暖意直达内心深处,心里面筑了一个小火炉,全身暖乎乎的。

      临近院门,远远看见父亲蹲在家门口的石梯子旁,左手拎着水烟筒,右手拿着半注点燃的香。

      他用香点燃烟丝,嘴巴贴着水烟筒上端筒口猛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仰着下巴吐出一团白烟。

      等我们走到跟前时,还不待我叫人,父亲就站起身来,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同时温声说,“进屋吧。”

      我低着头,眼睛有些湿润,心里的火炉却烧得更旺了。

      文放捏了捏我的手心,把我牵进了家门。

      晚间,我们都累了,迎着月光躺在床上歇息。文放趴在我的颈窝,滚烫的热泪濡湿了我的颈。

      他哭着说,“小文思,都是哥不好,是哥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那句 “哥,要不,算了吧。”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刺得我喉间火辣辣的疼。

      我的文放抗着枪上战场时,没有哭。被无休止的谩骂、侮辱时,也没有哭。最后却因为我被吐了几口口水,泪如雨下。

      我抱紧他,温声说, “哥,你没有错,你很好,我们都很好,你对我也已经足够好了。”

      我抖着身子,跟着文放哭了出来。他对我已经足够好了,还要怎么样才叫好?

      文放红着眼,又问出声, “怎么会这样?”

      这话我没法接,我拍着文放的背,不作答。文放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们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可以给我们答案。

      文放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他问我,“小文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还是接不上话,只在他的疑问声中搂紧他。

      他哭了半晌,抬起头,红着眼看向我,捏着我的双臂用足了劲,他看着我,祈求道,“小文思,你答应哥,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是文放看着长大的的,我想什么,他真是明白得不得了。

      我又一次在文思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我咬了咬下唇,点点头,抖着身子抱紧他。

      我想起白天文放找到我时的样子,他的眼里满是疼惜和慌张。这样的文放,叫我怎么舍得放弃?

      我说,“不会离开你,死都不离开。”

      文放闻声高兴得笑了起来,鼻子都吹出个泡。过了会他又不信,凶狠地一遍遍占有我。他在黑暗中逼着我答应,说不会离开他。

      我声音一次比一次哑,但还是一次比一次坚定的告诉他。我不会离开,我会永远陪着他。

      天色泛白的时候,文放才停下来。

      他抱着我给我揉腰,他说,“小文思,我们出去吧,去镇上打工,去外省也行,走得远远的。”

      我慵懒地趴在他身上,蹭了蹭,乖巧地说“好”。

      年都没在家过,我们就出了门。

      我们想,走吧,走得远远的,逃离了那里就什么都结束了。至少那时候我们是这样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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