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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19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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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春节,我们返乡过年。
我们听说了小侄女被退婚的事。侄女是大哥的孩子,1983年春定下的婚事。
那时文放刚刚返乡,那家人巴不得同我们家说上亲。后来我们的事败露,连带着未出阁的文家女儿也被看不起,说这一家人都不干净。
小侄女气不打一处来,潇洒地答应了退婚,她从来没有怨过自己的文放和我。可是她没想到,这件事给了文放和我极大的触动,尤其是文放。
对于家人,我们有数不清的愧疚和亏欠。我们可以坚定的挺直身,仰首对着旁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没有错,是你们错了。
可是面对家人,我们的脊背被道德压弯了。父亲受我们影响,被他人闲话。连逝去的爷爷都受了牵连。现在,大哥的孩子也……
大哥也心疼我们,没有抱怨过什么。连小侄女都高声对我们说。
“二叔,小叔,我不会怨你们的。是那家人没眼光,那个男人也是,这种男的,我死都不嫁。”
亲人越包容,越不抱怨,我和文放心里的担子就越重。我们心里的内疚就堆积得越多。
可是,我和文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没有伤天害理。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们相爱吗?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相爱?
小侄女被退婚这跟稻草,彻底压垮了文放。
年后我和文放回了租住的小屋。刚开始,我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依旧在我们的饭馆里忙碌。
我还和文放盘算着要勤恳工作,要多赚点钱。给父亲,给小侄女,给大哥……
1986年夏,文放突然食欲不振。我怎么换着花样做菜,他都吃不了几口,饭点时也不见饿。
我只当文放是苦夏没胃口,整天琢磨着做好吃的给文放开胃,无奈都没什么用。
1986年秋,我和文放吵了一架,这是印象中他第一次冲我发火。起因不过是因为我叫他,他不应我,后来,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
以前文放从不跟我吵架,因为他舍不得。我也好哄,惯会自己顺着梯子往下爬。
那日我见文放拍桌,跟他堵起了气,非但不停,还越吵越气。我气极,破口骂了句,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了。应该挺难听的,反正文放当时气得直接掀了桌子。
文放还涨红着脸瞪我,指着店外大骂,“你给我滚。”
后来想想我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但吵架的时候在气头上,文放还当着客人的面与我掀桌子,这样打我的脸。
最气的是,他竟然叫我滚,我本来就是他捡来的,自然听不得滚这个字。
我也硬气,当场就放狠话。
“滚就滚,文放,我告诉你,是你叫我滚的。我今天踏出这道门,绝对不会再回来了,你可别后悔。”
其实我心里是觉得文放不会让我走的,不然也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红着眼看了文放几秒,他只是瞪着我,半点没有拦我的意思。我气不打一出来,牛逼哄哄地扭过身就走了。
我自己在街上绕了几圈,逛得慢慢没了脾气。忙了一天,晚饭还没吃,也没揣钱出来。于是,我就很没骨气的走回了家。
店面后边有一个小隔间,是平时我们住的地方。
我隔了条两丈宽的马路,远远地朝店里望。那张掀翻的桌子已经扶起来了,文放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抱着手站在原地,远远地盯着文放,恨不得冲过去揍他两拳。
我心想, “好啊,你有骨气,真的不出来找我。”
天色已晚,我站得腰都酸了,累了。又挑了块屋里能看到的地,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远远地对着文放说, “我也有错,你要是把我叫回去,我就原谅你。”
我坐在石头上,看晚风卷起路上的落叶,又把落叶吹向更远的地方。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咕地叫唤,文放还是坐在原地。于是,我的心情糟糕到了顶点,我盘着腿,盯着文放低声骂他。
“臭文放,狗文放,真狠心,狗男人,一点不知道疼媳妇……”
突然,文放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扬起眉,心里的小抱怨瞬时跑了个干净。我摸着饿瘪的肚皮大喜,哼,总算知道来接我了。
我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好和他挥手,再扬着下巴来一句,“哼,还知道出来找我啊。”
这时候文放肯定会揽着我的腰抱歉,温声细语地同我说话,“今天是我不对。小文思,哥错了。”
其实我跨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原谅他了。
可是,文放没有出来,他站起来挪着步子进了小隔间,半点没看我。
我举到一半的手又颤巍巍地缩了回去,颓败的一屁股坐回台阶上,皱着眉生闷气。
又过了半晌,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冲进屋里先吃他两大碗。吃完再走出店面接着和他置气。
我摸着肚子,可怜巴巴的又朝店里看了几分钟。最后我被饿意打败,径直穿过了那两丈宽的马路。
我走到饭馆门口,很有骨气的没迈脚走进去。我清清嗓咳了两声。
我心想, “听见我的声音,这下总该出来接我了吧,我先低头了啊,一人退一步嘛。”
我满怀希望地看向小隔间,里面黑漆漆一片,没什么动静。
我怀疑文放没听见,又扯着嗓子咳了几声。依旧没动静。
我气得干瞪眼,叉着腰,“好啊,文放,你真有种。”
我扭头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心想,“今天你不出来,我就不进去,谁还没点脾气了。”
我背对着店面坐在台阶上,觉得原谅文放实在原谅得早了些。我真是太没骨气了!
过了半晌,气饱了后。我转过身,泪眼汪汪地看着隔间,猛地一阵咳嗽,越咳越大声。
隔壁水果摊的大妈听见我的动静,歪出半个身朝这边看。估计是下午听见了动静,她张开嘴准备开口劝和。此刻看到我哭肿的眼,重重叹了声气,又若无其事地把身子缩了回去。
被别人看到我难堪的样子,多少有点难为情。我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越发冰凉。
小隔间依旧黑漆漆的,一片宁静。我纳闷,这么大动静都听不到?该不会睡着了吧?这死没良心的。我在心里咒骂文放。然后心里一阵刺痛,我抽泣一声,越想越难过,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我看向小隔间,对着黑暗里的文放悄悄询问, “文放,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让我滚,是真的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心里拔凉拔凉的,难受遏制住我的喉,悲伤也排山倒海地袭来。
算了,不犟了,我可以没有骨气,但不能没有文放。我哭得直喘不过气来,扶着门框站起来,摇摇晃晃朝着小隔间走去。
我进了屋,也没开灯,站在黑暗里,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我抽泣着说, “哥,我错了,不要让我滚,好不好,不要嫌我烦,行不行。”
我等了几秒,简直像等了几个世纪,也等不到文放的回答。
我摸索着开了灯。文放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前方发愣,不理我。
我慌了。走过去拦腰抱住他,在他颈边蹭。
“哥,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不要撵我滚好不好。”
他不应答,我就把他扑倒,粗鲁地同他接吻,算不得接吻。只是咬他,又怕他疼,不敢用力。
文放眨了眨眼睛,终于理我了。他眼里泛着好看的光,捏着我的腰对我傻笑,他说,“小文思,你回来了。”
我委屈死了,趴在他身上嘟囔着, “哥,你不要撵我滚好不好。”
“哥怎么会撵你滚呢?”
文放揉着我的脑袋和我道歉,“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我早原谅他了,只撒娇道,“哥,我好饿。”
文放亲亲我的嘴角,起身给我做饭吃。我黏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打下手。逮着机会就亲他一口。
我真的好爱文放,半点都离不开他。
晚上文放半点不让我碰他,我气得揣了他一脚,背过身独自委屈,“你不爱我了。”
文放抱着我,吻我,他说,“我爱你。” 他一遍遍吻我,又一遍遍说着爱我。直到我睡着,他依旧沙哑着嗓子说爱我。
后来我知道了,文放是怕我看见他身上的伤。
争吵过后没多久,我发现文放经常发呆,容易暴躁。只是,他再也没对我发过脾气,只对自己发脾气,气完又控制不住的伤害自己。
1986年冬,文放第一次自杀。
他拿着刀子往手腕上划,被我拦住了。他手腕留了浅浅的一条红线,我伤得比他重些,右手都划破了。
文放看到我的伤,终于回过神来,翻箱倒柜找东西给我止血。他温柔的给我包扎,之后又用劲搂着我哭,在我耳边说他对不起我,说都是他的错。
我惊魂未定,只知道流泪。后来我发现了文放手臂上的疤痕,长长短短都有,纵横交错着。
我心惊肉跳,哭着逼文放发誓,他说再也不会了。
我把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1987年,临近春节,文放第二次自杀。
他吃了老鼠药,送卫生所催吐洗胃才救过来。
他醒来后,我无力地拉着他的手,肿着眼看向他,“哥,你答应过我的。”
他握紧我的手,垂着头说, “对不起。”
我最讨厌他跟我说这句话了。
我红着眼圈,瞪着他说他,“文放,是你自己说的,生同衾死同穴,我不管,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文放回瞪我,低声呵斥道,“不准。”
他把我拽进他的怀里,摸我的后脑勺, 温声说,“不死,我们都好好活着。”
我拽着他的衣摆,后怕得要死,医生说了,再晚点,文放就救不回来了。
过了些时日,我同文放返乡过年。
晚间我和文放在村里闲逛,正走在小路上,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了我。我扶他起来,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小孩惊悚的避开了。他哭着作势还要踹我两脚,被文放拦住了。
男孩扭身哭着朝家跑,他大喊,“我染病了,我要死了。” 声音悲戚得划破长空。
真可笑,我觉得。
这一刻,我心里的恶心到达顶点。我邪恶地想,我若真的有什么传染病就好了,最好那些人都染病,杀死他们!
三年了,原来那群小孩稍微长大了些,不会围着我朝我吐口水了。但是,更小的小孩长大了,防传染病一样防着我们。
我麻木的看着男孩的背影,看他飞驰在晚风中,朝着黑暗跑去。
算了吧,一同死了干净,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文放站在我跟前,捂住我的耳朵,过了会他又抵着我的额头哭。他说,“对不起,小文思。”
我的文放最近老是哭,控制不住的哭。
我擦掉他的眼泪,拉紧了他的手,我笑着冲他摇摇头道,“我没事,哥,我们回家吧,爹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不能算了,不死,文放说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只是,那夜事后,文放抱着我,说起了月亮碑和月亮河的故事。
我在他怀里不做声。
过完年,我和文放马不停蹄地回了饭馆。倒不是忙着营业,是为了躲避父亲。
过春节前,文放的状态就已经相当糟糕了。没日没夜的搂着我哭,哭完便傻坐着发呆。
以前是哭完就打碎碗,拿着瓷片往手臂上划。我把家里的瓷碗都换成了铁碗,可是没用,他总能找到东西。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哭红了眼,用剪子抵着脖颈警告他,
“文放,你放手。”
他缓慢地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停止了伤害自己。
后来他不自残了,只是,发呆的时间越发多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做抑郁症。
而那些我自以为对文放好的行为,可能都是在加剧对他的伤害!
我跟父亲说想早些回程,早开张早有钱进。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说“好”。他翻翻黄历嘟囔着,“七不出门八不归家”,最后父亲指着初八说,“宜出行,是个好日子。”
我凑过去看了看黄历,六九天,春暖花开,的确是个好日子。
初八,我和文放收拾东西离了院子。回了饭馆,到底没开张。 文放身边离了人不行。
文放没日没夜的把我往床上拉,哭着抱我,占有我。只有这种时刻,文放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他还在。
我也开始哭,背着文放哭,控制不住地哭。
有一次做得狠了,我发了高烧。
我在昏昏沉沉中被渴醒,睁开眼后头重得不行,嗓子也像冒了烟。难受,渴,饿……
我支着沉重的脑袋,费力地坐了起来。
文放衣着靓丽的躺在我身边,看着天花板发呆。我拍拍他,他缓了好久,有气无力的坐起来。
他看向我,眼里亮了起来,片刻后又黯淡下去。最后他眯起笑眼,紧紧地抱住我,小狗一样蹭,边蹭边哭。
“小文思,你醒了?”
那抹黯淡藏得极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笑着回抱他,我的文放许久不曾这样同我说话了。他许久不曾同我说话了。
文放一边落泪一边抱怨,他说我不吃药,喝进去就吐出来,他说以为我活不成了。
我低头打量,原来我身上也穿了好看的衣裳,和他身上的是一对儿。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咕叫唤,他也不理,只摇晃着端水给我喝,喂我吃药,还贴心的给我擦去嘴角的水渍。
他放下碗后,又变魔法似的翻出一块冰糖来捏在指尖,看着我说,
“啊。”
我听话地张开嘴,他笑着把冰糖塞到我的嘴里。他趁机摸摸我的唇瓣,还说话取笑我。
“多大人了,吃药还怕苦。”
我心想,我又没要。是你自己给我备糖的。都准备和我一起死了,还要揣块糖在兜里,怕死了没糖哄我吗?
但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对着他笑,笑着笑着就啪嗒啪嗒开始掉起了眼泪。
文放给我擦眼泪,又骂我,“爱哭鬼。”
我瞪他,回嘴道, “你才是爱哭鬼。”
文放把我抱进怀里,揉揉我的脑袋,揉着我的耳垂低声说,“行行行,我是爱哭鬼,那你是小气鬼。”
十年前,文放背着我回家时,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那时候他说,
“行行行,我是小气鬼,那你是爱哭鬼。”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这样静默着。我窝在文放怀里,嘴里的糖慢慢融化,整个口腔里都是甜意。
过了好久,我缓慢地开口。
“哥,我们再洞一次房吧。”
11年前,我也和文放说了这样的话,那时候我满心欢喜。
文放捏着我的腰,半晌没接话。过了好久好久,他把头垂下来,亲亲我的耳朵,温声说了句,“好。”
我们退了租,悄悄回了乡。我和文放牵着手,亲自在文家坡选了块好地方,景色极佳。
离月亮碑也不远,我们想着,还可以同另一对有情人做邻居,还挺好的。
入春了,夜里却还是飘着寒意。
文放把我抱在怀里,背向着风口,挡着袭来的寒风,不让半点冷风吹到我。
我们相拥着,缩着夜色里,看星辰漫天。
文放又变魔法似的掏出一朵花来,是一朵黄色的迎春花,刚才我在路上还夸这迎春花长得好,我笑着同他说:春天来了。
文放望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的春天一直在在。
小小的一朵,摇曳在晚风中,煞是可爱。
文放把花拿给我闻了闻,然后笑着把花夹在了我的耳后。他亲亲我的唇角,眼里泛着水光,他说,“小文思,我爱你。”
我亲他的下巴,回应他,我说,“文放,我也爱你。”
父亲找来的时候,我还残留着一丝气。父亲把我背了回去,硬是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醒来后依旧不想苟活。父亲关上门,咚的一声,跪在了在我的眼前。
半百的老人,拉着我的衣摆,红着眼求我活。这一跪,啪的一巴掌扇在了我的心头。我看着文家的列祖列宗,艰难地点了头。
1987年春,文放永远的离开了我。
我们把文放葬在了月亮碑不远处的山坡。我摘了朵黄色的迎春花夹在文放耳边。
迎春花并没有为我们迎来春天,但我还是很爱它。这是文放送我的第一朵花,也是最后一朵。那时候,文放笑着看向我,他说,他的春天一直在。
后来,我便外出务工了,只汇钱回来,过节时回来陪文放说说话。
2017年,我听说了火葬的事情,便匆忙回了乡。回乡后机缘巧合认识了小友,又多留了些时日,透过那双眼睛,看一看他。
在一个坠着雨的春日,
我捧着一束迎春花睡着了。
31年后,
我终于把文放的春天还给了他。
2018年春,我再一次成为了文家人。这一年,文放30岁,我26岁。
其实不是26岁,只是,没有文放的这31年,我也算不得活着,就当自己还26岁吧。
小侄女会遵从我的遗书,将我和文放埋在一处,并骨。
我和文放说好的,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做夫妻。
我和文放会躺在开满迎春花的文家坡,见证春日的来临。一起看烟雨朦胧,星辰漫天。
这里没有冷眼,没有疾病,没有折磨……
只有爱与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