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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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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下次见。”
我循声看过去,小友乖巧的立在木桌旁,摇着手同我说话,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弯了弯,就像他的眼眸。
我盯着小友的眼睛凝视了许久,抿了抿嘴角,温声对他说,“再见。”
屋檐外淅淅沥沥地坠着雨,而我,要去沐浴这春雨。
方才,我坐在藤椅上,摩挲着桌角,同小友说了一个故事。
我和文放的故事。
我叫文思,这个名字是文放取的,我觉得好听极了。
文放是我哥,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是父亲捡回来的。
那时正值生产队放假,父亲牵着文放去赶集。过河时,文放听见了我的哭喊声。大概是见我哭得实在惨,父亲一咬牙,还是把我装背篼里,带回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的这一咬牙,究竟耗了多少勇气。那时受干旱影响,地里没收成,闹饥荒,听说隔壁村子都饿死过人。要多养个孩子,实在不是件易事。
刚开始,粮食不够,食堂就发饭票,按人口大小定量吃饭,一天两顿,基本上人人都只能吃个七分饱。再后来,生产队粮食供应不上,食堂也揭不开锅了,大锅饭指望不上,村里人只能挖些野菜裹脯度日。
只是,日子再怎么难,父亲也没多言。母亲虽说会指着父亲抱怨几句,却还是会从碗里多匀两口菜粥给我,生怕瘦弱的我长不大。
1962年秋,我成了文家人。那年,文放五岁,我尚不满一岁。
后来文放取笑我,“我们是命定的缘分,那么多人过河,偏偏只有我发现了你,连爹都没听见你哭。”
我窝在他怀里不说话,心里却是赞同的,我和他有缘,怎么着都要做文家的人。
我心里得意,倘若我有尾巴,只怕已经翘得老高了。我贴着文放的胸膛,拉起他修长的手指把玩,他见我不言语,掐了一把我的腰,低声说,“你说,你怎么那么小就有了心眼?都饿得那么可怜了,还蓄着力气,等我路过时,专门哭给我听。”
我反驳的话语哽在了喉间,这人真是好笑,我尚且不满一岁,哪来的什么心眼。
年幼的我自然是饿了便哭,哭累了就歇会儿,待饿意袭来,又扯着嗓子哭喊。想到这,我又坚信了,我和文放是命定的缘分。刚好他路过时我在哭,又刚好,他听见了我微弱的哭叫。
我缠上文放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我扬着嘴角说, “就是要哭给你听,好让你心疼,把我带回家。”
我顿了会儿,拉起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继续说,“文放啊,你生来就是要听我的,小时候听我哭,现在听我笑,老了还要听我在你耳边唠叨。”
文放握紧我的手,清脆地笑出了声,他低头在我耳边低语,“霸道的小气鬼。”
热意喷在我的耳心,从耳朵一路窜到内心深处,滋生出一股甜蜜。我翘着不存在的尾巴,心里想着,嗯,我就是霸道,也是小气鬼,文放的小气鬼。
我从小就粘文放,每天跟在文放屁股后头,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文放去哪都带着我,渐渐的,我多了个外号—“文放的童养媳。”
“小童养媳,走快点。”
文放挑着扁担,立在夕阳里,笑嘻嘻地转过头看我。
我不想理他,他这个人,总是没皮没脸的,不知道害臊。
村子里的人也会这样取笑我,我都听惯了的。但是每次听到文放这么叫我,我还是会觉得脸红耳朵烫。我觉得我可能不太对劲。
“你好好看路。”
我嘟囔了句,说完挑着扁担径直往前走,不敢多看文放半眼。
文放笑起来很好看,烟紫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双眸明亮又清澈。里面还闪着潋滟的光,让人想入非非。我一看就觉得浑身发软,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活脱脱像是生了病。
那时候我觉得,我哥真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孩。笑起来好看,不笑也好看,就连挑着粪水也阻挡不了的帅气。
文放才不听我的话,他偏偏喜欢逗我,看我涨红了脸他才欢喜。
“小童养媳 ,是不是挑不动了,要不要哥帮你啊?嗯?”
“不要,你赶紧闭嘴吧。”
我简直不想搭理他,这时候我半点不愿意叫他一声哥哥。19岁的人了,仗着个头比我高,整天欺负我,真幼稚。
“哎呀,我的小童养媳不好意思了。”
文放嬉眯起笑眼看向我,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我瞥他一眼,不好意思地歪过头,不让他看见我嘴角的笑,只留下一句,“幼稚。”
文放悄悄走近,低声说了句。“只对你幼稚。”
我回过头看他,四目相对,顿时我的胸腔里“嘭嘭嘭”响个不停,我的心脏快要蹦出来了一样。
僵持了一小会儿,我在他深邃的注视里败下阵来,慌张地移开了眼。
文放看见我慌张躲闪的模样,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持续飘荡在风里,不客气地挤进我的耳朵。
无聊,真幼稚,我想。
但是又不可控的觉得他笑起来真好听,笑声也悦耳极了。于是,我悄悄的在微风里弯了嘴角。
我乖乖走在他身旁,将斜阳和他的影子都踩在了脚下。
我是文放看着长大的,他本来是家中老幺,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我来了之后,我便成了老幺。哥哥姐姐们大文放不少,因此,文放愈加喜欢同我这个小屁孩儿一块玩。他疼我,我也十分粘他。
我当着文放的小跟屁虫,一连十几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文放跟在我后边,赶都赶不走。
我们很默契地维持着这样兄友弟恭的关系。直到,父亲开始张罗着要给文放说媒。
大哥在我小时候就娶了妻,早些年在老屋旁建了栋小房子安家。三个姐姐已经前前后后嫁了出去。
文放十九了,在农村,这样的年纪早该娶媳妇了。但是母亲大前年去世,文放守孝,家中不宜办喜事。现下出了孝期,文放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这些我都我明白,但是一想到文放要娶妻生子,我还是很难过,以至于迁怒了文放,一连几天,半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这夜我吃过晚饭,早早回了屋子,坐在屋里无所事事,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将我笼罩。
天色刚刚见黑,我又怕文放摸来寻我,索性悄悄出了屋。
我实在是不想见他,也不想看见他没心没肺的笑。
我蹑手蹑脚地从窗子翻出去,一个人慢慢走进夜色。
我走在田埂上,想着文放的笑脸,想着文放对我的好,又生出几分难过了,这股情绪横在心里,让我呼吸不畅。
最后我走累了,走到了月亮河。一块巨石矗立在月亮河旁,我走过去,倚着大石头坐下来。我屈膝抱着,把自己窝在一团缩在石头边。
我望着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光影落到河里,河水里装着漫天的星辰,煞是好看。
我望着河里的繁星思索,难怪以前的人殉情要选在月亮河,这儿景色确实不错。
眼前的河叫月亮河,不远处还有块月亮碑。石碑上的碑文已经看不清了,听村子里老人说,石碑是为了纪念在月亮河殉情的一对情人修筑的。
我陷入了沉思,他们,为什么要殉情呢?活着不好吗?
我正想得出神,耳畔就响起了文放的呼喊声。
“文思……”
一听见他的声音,我就很没骨气地红了眼。甚至想要站起来同他招招手。
但是我按耐住了,倔强的不应声。
哼,才不要他一叫我就答应呢,我还是,有那么一点骨气的。
我知道他肯定会发现我不见的,毕竟这个人,老是不要脸不要皮地半夜往我屋子里钻。说什么给我盖被子,大热天,哪里需要盖什么被子。
他还在叫我,我差点就答应了。
“不行,文思,你得有点骨气。”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点点头,觉得自己想的十分有道理。
“文思,你在哪。”
“小文思,你应哥一句。”
我仰躺在石头上,噘着嘴看向月亮和星辰,负气的不作答。就让他,再担忧一会儿吧,反正他总能找到的。
文放打着手电筒,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心里又开心又难过,矛盾得不行。
没过多久,文放就找到了我。他关了手电筒,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过了没多久,他拉起我的手,揉着我的指节,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哥不讨老婆。”
我是文放看着长大的,我想些什么,他明白得不得了。
他把我抵在石头上,凑到我耳边低语,“哥只要你。”
我冲着他哼了一声,然后眼泪再也关不住,哗啦啦地滚了出来。
文放一点点擦去了我脸颊的泪,不等我言语,便温柔地堵上了我的唇。
我沉溺在文放怀里,觉得漫天星辰都有些散乱,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直到文放停下来,亲着我的耳垂笑骂,
“笨蛋,喘不过气了?”
我想,才不是,我怎么可能这么丢脸。
他又亲了一口我的耳垂,笑骂, “笨死了。”
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动情了,低沉的嗓音很好听。
我紧紧地回抱他。
好吧,我就是笨蛋,我笨死了。
他抱了我好久,用了点力,有点疼,但我觉得好幸福。
又过了会儿,他直起身看向我的眼睛,温柔地问道:“可以回家了吗?”
我耳尖早就烫得不行,点了点头示意。
文放趁我不备,蹲下去一把就把我背了起来。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拍打着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接新娘子回家了。”
他颠了我两下,话语里藏不住的高兴。
我在他的背上默念了声新娘子,心里甜甜的。我乖乖任他背着,摇晃着双脚。
我觉得我又没骨气了,哎呀,我可真是好哄,一句新娘子就叫我高兴得摇头晃耳。
文放哼着小曲,肉眼可见的高兴。
算了,没骨气就没骨气吧,我想。
我把右手卷成一个小喇叭,凑到文放耳边,有些羞涩地问他:“那,文放,回家洞房吗?”
说完我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连忙伸手捂住了文放的嘴,不让他胡言乱语。
他亲了我的手心,热热的,还有点痒。这股痒劲儿一路蔓延到我的心头,我觉得自己一直处于缺氧状态,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但我乐意,晕得十分快乐。
田里的青蛙一直“呱呱呱”地叫,文放背着我,我趴在他结实的肩膀上,竟然真的有一种,结婚的感觉。
天地为媒,星月作证,田里的蛙吹拉弹唱,为我们奏乐。文放背着我,漫步在晚风中,风轻柔地拂过,留下一地的缱绻和温柔。
“文放,以后你只能背我。”
“好,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
“行行行,我是小气鬼,那你是爱哭鬼。”
在这场夏日的喧嚣里,我成了文放的人。
1976年盛夏,我和文放恋爱了。
但那时候我们还不管这叫谈恋爱。
我们叫,搞对象。
从那夜起,我和文放之间发生了变化,就像是新婚的小夫妻,眼里只有彼此,腻乎得要命。
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是汹涌的爱意。同住一个屋檐,父亲很容易就发现了我们的事。
父亲是个木匠,沉默寡言,那时我头一次知道,父亲动怒原来这么可怕,他拿着刺藤,把文放打得浑身是血。
父亲这个人,哪里都好,唯独有一个坏毛病。打人的时候要叫人脱了上衣,赤条条地任他抽,刺藤上有小刺,直接抽在背上,几鞭子就能叫人疼得直打颤。
文放紧紧把我护在怀里,不让父亲抽我。
他跪直了身,说道:“爹,你打我,不关文思的事。”
父亲瞪了我一眼,没有打我,我却觉得,那一眼,比刺藤落在身上还疼。
我是个白眼狼,我不懂知恩图报。父亲那一眼,让我羞愧难当。
但是感觉到文放紧紧地护着我的臂膀,我又想,这白眼狼,我当定了。
我跪在堂屋里,文放紧紧地抱着我。
我们头顶上是文家的列祖列宗,我羞愧,但我不后悔。
我暗自流着泪,不敢出声,父亲听到我的哭声,只会抽文放抽得更狠。
父亲握着刺藤,又甩了文放一鞭子,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要被乡亲们戳一辈子脊梁骨。”
很大声,很愤怒。
“我不怕。”
文放挺直了腰杆,红着眼反抗父亲,他从来不曾这样忤逆父亲。
“你知道,你知道个球。”
父亲闻言更加生气,握紧刺藤,一鞭又一鞭抽在文放身上,打在我的心头。
“我就是不怕。”
文放死命圈着我,牵握着我的手,怕我跑了似的。
我只能回握他,用手上的力量告诉他,无论风雨,我陪他一起挡。
最后,文放被打得半死,第二根刺藤都已经断裂开。父亲冷了脸,丢下凝着血珠的刺藤,“啪”地一声甩上了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别怕,哥没事,也不怎么疼。”
文放抖着手来给我擦眼泪。
“哥。”
我这才敢放声哭出来,我想抱抱他,又无从下手。文放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满背都是交错的血痕。
“别哭了,真的不疼。”
文放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安慰我。
我又哭了,嚎啕大哭。
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文放带着伤来劝我,我真是个害人精。
文放趴在床上养了好久。
以前父亲就不爱同我说话,从那之后,更不爱和我说话了。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妥协。他只是害怕我们被指责,怕我们被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和文放的感情。他作为一个父亲,担心孩子选的路会更加难走,仅此而已。
父亲不再执着于给文放说媒,还会帮忙打发一些要给文放找老婆的热情亲戚和邻居。
我和文放过了一段顺遂的日子。
那时候我想,我和文放只是没有夫妻名分,但是,我们就是一对。
都说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但我没想到,我与文放蜜里调油的时光结束得这么早。
1978年春,文放听到了征兵的消息。
晚间,文放躺在我身边,他接连翻身,木板床“吱呀”作响。我也没睡着,我背对着他,不想开口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去年十月国家发布征兵动员令,那时候文放就动过心思。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腔热血,中越形式严峻,他想上战场。
他也有英雄梦,希望奔赴战场,报效祖国。
木板床吱呀吱呀吵得我耳朵疼,也扰乱了我的心。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我翻过身抱紧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背上,小声低语,“哥,你去吧。”
他是有志青年,我不能绊住他。
文放转身抱住了我,擦去我的眼泪,然后把我脑袋摁在他的颈窝,他说,“文思,等哥回来,啊,哥不能娶你,但是哥答应你,这辈子同你埋在一处,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嗯。”
我本不想和他说话的,可是他说下辈子还要与我做夫妻,这话实在太诱人了,我没法不答应。
那夜,他比往常野蛮些,动静很大。
文放走的那天,我拉着他的衣摆,情绪低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文放,你要好好吃饭。”
文放揉着我的耳垂,郑重其事地回应。
“好,我一定好好吃饭。”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舍地在心里补充,“不要受伤,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
文放转身走了,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拼了命追上去。
我从背后抱住了他,小狗似的拱了他两下。
“哥,我等你。”
他没有回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嗯,乖乖的啊,哥走了。”
我听得出来,他哽咽了,但又强装着镇定。
1978年3月,文放参了军。
我在家里等着他,他说过会回来的,我信他。他从不会对我说假话。
后来,同乡里其他参军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唯独文放没有。
好几个春秋,半点文放的消息都没有。
连父亲都觉得他或许已经牺牲了,只有我,我不信。他的童养媳还在等着他呢,他怎么有胆子不回来?
一年,两年,十年……
可是,我怎么都等不到他。
我从18岁就开始等,日日翘首以盼。等着他笑眯眯地踏进家门,笑着对我敞开怀抱,说,
“哥回来了。”
如今我58岁了,他还没回来。
我等了四十年,还是等不到我的文放回家。
后来我横跨好几个省,跑遍了烈士陵园。在墓碑上一个字一个字寻找着,就怕看到文放的名字。还好,上面没有他。
我相信,他只是有事耽搁了。我想,他可能是瘸了,瞎了。我甚至荒唐地想,他也许是失忆了,所以回家晚了点。
没关系的,只要能等到他,都没关系的。我会等到他的,他承诺过的,我们要生生世世做夫妻。
时间是种强大的东西,我慢慢地接受了。
我想,我大概是,等不到他了。我的文放,或许真的埋骨他乡了。否则,他怎么不回来看看我呢?
那夜,他分明答应了我的。他在我的颈边小声说,要和我埋在一处,下辈子还要和我做夫妻,他说过的。
一世夫妻,生前,他没给我名分,我要死了,连并骨都做不到。
他,成全了他的理想,忘了回来成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