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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苏景玄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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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玄这场热伤寒一天就好了,他又活蹦乱跳了。但老娘让他休息,不让他出去玩,苏景玄就很无聊,于逢初也没来找他玩,苏跃来找他要白鹭书院课表,他开学就入初级班了。这等时日正在突击。
于是苏景玄也体现了一把好为人师的快感,他教苏跃正起劲,管家进来说谢池来了,苏景玄一喜想起来,但又坐下冷哼,“不见。”
管家就离开了,等苏景玄回过神来招来管家,然后管家说谢池已经走了。
!
苏景玄更恼了。这人连片刻都不能等,这能算朋友?
苏景玄等病好利索了,人也精神了,于逢初凑过来了,李槐庭不在城里,陪母亲去乡下庄子避暑了。苏景玄一个人闷得慌,便换了身衣裳,带着荣墨出了门,在街上闲逛。
七月的庐江城,热得像蒸笼。两旁的店铺早已早早支起了宽大的青布遮阳棚,棚子下摆着盛着凉水的陶缸,浸着几块青麻帕子,供往来行人擦汗解暑。铺内的伙计大多恹恹地靠在柜台旁,手里摇着蒲扇,扇来的风都是热的,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街角的小贩们更是没了往日的吆喝劲头,各自找了棚子最阴凉的角落,铺一块粗布席子,蜷在一旁打盹,草帽盖在脸上,连苍蝇落在鼻尖都懒得驱赶。偶尔有卖冰酪、卖凉饮的小贩,推着竹制小推车,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吆喝声也细弱无力,被燥热的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里。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颜色也褪去了往日的浓绿,变得蔫蔫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从枝叶间飘出来,像是在抱怨这难耐的酷暑。墙根下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连动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庐江城,都被这农历七月的暑气裹着,慢下来、静下来,唯有热浪,在街巷间肆意弥漫。苏景玄觉得自己这时候出来简直找罪受,于是立刻想回家,但一转身看到了谢池。
谢池正从街对面的书铺里走出来。他低着头翻看着手中的书,没有注意到苏景玄。
荣墨在一旁小声提醒:“少爷,是谢公子。”苏景玄瞪了他一眼:“我看见了。”但他懒得理,就要绕道走,但谢池过来喊他,“苏景玄。”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装着偶遇的模样,笑道:“谢池?你怎么在这儿?”
谢池目光在苏景玄脸上停了一瞬,似是在打量他的气色,随即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苏景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躲,谢池已经收回手,淡淡道:“不烧了。病好了?”
苏景玄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呢?听说你请假回家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日了。”谢池将书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去你家看你,你家下人都说你没好利索,不让进门。”他顿了顿,“今日你若不出来,我明日还要去。”
苏景玄愣了一下,闷声道:“我娘怕过了病气,不是故意拦你。”
两人并肩往城西走。荣墨识趣地落后几步,不打扰他们说话。苏景玄走在谢池身侧说他们在六合潭看到了谢池和一个姑娘,就问了“叫你你都不听,是不是怕我们看到你的未婚妻?”。
谢池听到这,似笑非笑,“未婚妻?”
“难道不是?”
“我妹妹。”谢池语气平淡,“你见过她,端午在柳园,她穿着男装。后来在别院,她也去了,只是你没注意。”
苏景玄愣住了。他想起端午时确实见过一个穿男装的小少年,嘴很毒,还说他“人品不怎么样”。后来在别院,好像也有一个姑娘,但他没怎么在意。他回想六合潭边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眉眼间确实与谢池有几分相似。
“那是你妹妹?”苏景玄的声音拔高了些,“你怎么不早说?”
谢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没问。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苏景玄被噎住了。他确实没问。。他讪讪地别过脸,嘟囔道:“我哪知道你有妹妹。你从来没提过。”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要不,去我家看看?”
“去,就去,谁怕你?”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旁种着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暑气仿佛被挡在了巷外。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不起眼得很。谢池推开门,侧身让苏景玄先进去。
苏景玄跨进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正房三间,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案和书架。檐下挂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简朴而不失清趣。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口石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你就住这儿?”苏景玄环顾四周,有些意外,“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谢全在耳房。”谢池引他进了正房,让他坐下,自己去耳房倒茶。
苏景玄坐在书案前,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游记和诗集。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笔,墨迹未干。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与他自己的书房判若云泥。
谢池端了两盏茶进来,将一盏放在苏景玄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盏在他对面坐下。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苏景玄喝了一口,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闲话。苏景玄问起谢韵的事,谢池便简单说了几句,说妹妹如今在曲阳女学,与苏玉妍相熟,常得她照拂。
“上回在别院,她就想跟你说话,被于逢初那大嗓门岔开了。”谢池道,“她说你比端午时看着顺眼些了。”
“你请假回家,是出了什么事?”
谢池道:“父亲回了皖南,让我回去一趟。继母想给谢韵说亲,说的那家在京城,我不放心,便回去处理了。”谢夫人给说的亲事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家的幼子,倒不是说人不好,而是那家不适合谢韵,人家诗书传家内宅森严,听说这位幼子体弱,母亲疼爱。谢韵不适合这样的人家,进去后会被磋磨,所以他回了皖南去找父亲,让父亲出门拒绝了这亲事。
谢池没怎么细说,很快转移了话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苏景玄面前,“这是给你的。”
苏景玄一怔:“给我?”
“在皖南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景玄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青玉书签,薄如纸,透如冰,雕着一枝兰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景行含光,玄圃积玉”。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抬头看谢池,谢池已经端起茶盏,垂着眼喝茶,神色如常。
“你刻的?”苏景玄问。
谢池没有否认,只道:“不喜欢就扔了。”
苏景玄连忙将书签收回锦盒里,塞进袖中,道:“谁说不喜欢?你刻都刻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他嘴上说着,耳根却烧得通红。
谢池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再提。苏景玄又喝了几口茶,觉得这宅子虽小,却比苏府还要让人舒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丛芭蕉在风中摇曳,忽然问:“谢池,你在庐江一个人住,不闷吗?”
谢池道:“习惯了。有谢全在,不闷。”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常来,便更不闷了。”
苏景玄一愣,抬头看他。谢池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那句话落在苏景玄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我可当真了。”苏景玄道。
谢池抬眸,似笑非笑,“我巴不得你认真。”
日头渐渐偏西,苏景玄起身告辞。谢池送他到门口,夕光落在谢池的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谢池,”苏景玄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你是不是还没去过我家,要不哪天有空来坐坐?”
谢池点了点头:“好。”
苏景玄走出巷子,脚步轻快,嘴角带笑。荣墨跟在后面,见少爷心情好,便凑上来问:“少爷,您怎么这么高兴?”
苏景玄瞪了他一眼:“谁高兴了?别瞎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书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书签冰凉温润,那行小字在夕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景行含光,玄圃积玉。”
他将那八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苏景玄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阴云终于散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书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书签冰凉温润,那行小字刻得极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人家特意登门探病,自己还端着架子耍脾气,反倒显得不够大气。
“景行含光,玄圃积玉。”苏景玄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麓书院开学。
苏景玄起了个大早,自言自语道:“升中级班了,怎么也得给夫子面子。”
白鹭书院没啥变化,但苏景玄却是焕然一新,连他们的教室也换了。同学也换了一批,张田又凑过来说些趣事,苏景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上课钟声响起,王夫子夹着戒尺走进教室。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凌厉如刀,扫过堂下时,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立刻噤声。苏景玄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寒冰做的刀子,从自己脸上刮过,凉飕飕的。
“中级班不比初级班,课业加重,规矩也更严。”王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从今日起,每日抽查背诵,背不出的罚抄《礼记》十遍。一月一考,末位者罚扫书楼半月。诸位好自为之。”
于逢初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比刘夫子还狠。”苏景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于逢初立刻闭嘴。
第一堂课讲的是《礼记·曲礼》,王夫子引经据典,讲得极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苏景玄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记笔记。自从谢池给他补课后,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课间,苏景玄捧着笔记去找谢池。谢池正坐在廊下看书,见他过来,合上书,抬眼看他。
“王夫子讲的那段‘毋不敬,俨若思’,我有些地方没太听懂。”苏景玄在他旁边坐下,将笔记递过去,“你再给我讲讲?”
谢池接过笔记,低头看了看,然后逐句讲解起来。他讲得比王夫子还细,还举了几个例子,苏景玄听得连连点头。
七月底,暑气稍敛,苏玉媱与苏玉妍从曲阳避暑归来。
苏玉媱此番离家小住半月,气色竟是好了大半,往日萦绕眉宇的郁结愁绪散得干干净净,眉眼舒展,神色温润。还特意备了满满几箱曲阳本地特产,分赠府中各房下人、至亲姊妹,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再不见从前那般萎靡憔悴之态。
苏玉妍也一同返程,随行带了满满一箱典籍书卷,皆是她在曲阳女子书院借来的珍本杂记,打定主意要趁暑假细细读完,再按期归还。
趁四下无人,苏景玄寻了个空档凑到苏玉妍身侧,看她低头整理堆叠书卷,便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二姐,你在曲阳的时候,可曾见过谢韵?”
苏玉妍翻书的指尖一顿,“怎么突然问起她,你竟认得?”
“她是谢池的亲妹妹。” 苏景玄坦然答话,“先前苏家别院小聚时碰过一面,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谢池说她在曲阳女学读书,与你相熟,我便随口问问。”
“确实相熟。” 苏玉妍将案上书卷码放整齐,拉过椅子款款坐下,语气从容,“谢韵性子灵动鲜活,聪敏乖巧,课业也格外用功,在女学里人缘极好。那日我在曲水渡口偶遇谢池,正是谢韵特意出城去接她兄长,我恰巧碰上,便一同叙了几句。”
苏景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你觉得她为人品性如何?”
苏玉妍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这般细细打听一个姑娘家,是做什么缘故?”
苏景玄连忙摆着手掩饰:“没别的意思!谢池说过几日要带她来咱们府上拜访,我只是提前问问品性,免得待客时有失礼之处。”
苏玉妍莞尔一笑,开口道:“你大可放心,谢韵是个通透懂事的好姑娘,知书达理,心底纯良。她常在女学里提起兄长,言语间满是依赖敬重,说谢池看着清冷寡言,实则最是疼她护她。兄妹二人相依相伴,感情极深。”
听了这番话,苏景玄撇撇嘴看来谢池还真是两面派,私下里竟也会这般温柔护着妹妹,倒和平日在书院里不苟言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过了两日,谢池果然遣人递来拜帖,言明择日带妹妹谢韵登门拜访。谢池带妹妹过来,主要还是谢韵自己想来。她喜欢苏玉妍,早就想来苏家院子看看了。
苏夫人见帖十分欢喜,早早便吩咐下人把后院荷风小筑收拾得一尘不染,又叮嘱后厨精心备下一席精致家宴、应季茶点,半点不肯马虎。
拜访当日一早,苏景玄便早早起身梳洗更衣,难得正经挑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衫,夏日天热,他头发又多,于是侍女便把他后面的头发高高挽起,额头也露出来,整个面容饱满又俊美,夏日闷热里一见他就觉得清爽。
巳时之初,晨光温煦,谢池与谢韵如约到了苏府门前。
今日的谢韵身着一袭浅碧色襦裙,外罩同色绣兰比甲,发间梳着精致双丫髻,只簪了两朵小巧珍珠花饰,不施浓粉,却眉眼灵动,眼波流转间格外娇俏明媚。
进门见了苏夫人,她礼数周全,屈膝甜甜唤了一声伯母,又依次向苏玉媱、苏玉妍躬身问好,举止落落大方,全无半分小家子的扭捏羞怯。
苏夫人满心欢喜,伸手拉住她细细打量,眉眼间满是喜爱:“真是个灵秀标致的好孩子。端午那日匆匆一见,人多嘈杂没来得及细看,今日可得好好在府里多坐坐。”
谢韵目光柔柔落在一旁娴静温婉的苏玉媱身上,打心底里生出几分亲近喜爱,先前便常听苏玉妍夸赞自家这位五姐性情温软和善,待人极为宽厚,今日亲眼相见,更是心生欢喜,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与喜欢,只觉得这般温润平和的性子,最是让人觉得舒心自在。
谢韵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也不辩驳,顺势挽住苏玉妍的胳膊,亲昵撒娇道:“二姐,咱们去你院里坐坐好不好?上回跟你借的诗集我还没细读,正好趁今日来讨教几句。”
其实谢韵根本不爱诗书,但场面话那是会说的。
苏玉妍含笑应允,苏玉媱也顺势起身,说要一同去瞧瞧曲阳带回来的新奇特产。姐妹三人结伴移步往后院闺阁而去,正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苏景玄、谢池,还有一旁端着茶盏、故作闲适旁观的苏夫人。
苏夫人放下手中茶盏,笑意温婉,适时开口解围:“谢公子难得登门,不必拘在正厅久坐。景玄,你陪谢公子往后园荷风小筑走走,赏赏八月池荷,闲谈片刻也好。”
苏景玄连忙应声,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领着谢池缓步往后园走去。
八月盛夏,苏府后园荷花开得正是鼎盛时节。满池莲荷亭亭玉立,粉白嫣红的花朵点缀在层层碧叶之间,晚风拂过,荷香清冽漫溢,暑气都被冲淡了大半。
荷风小筑临水而建,推窗便是一池盛景,廊下清风习习,最是纳凉闲谈的好去处。两人踏入水榭相对坐下,丫鬟奉上清茶细点,便轻手轻脚躬身退下,不多打扰。
水榭间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风吹荷叶的簌簌轻响,伴着远处隐约的蝉鸣。
气氛不局促,反倒透着一种安然的闲适。谢池安静坐在对面,目光淡淡落在池间莲荷之上,偶尔余光轻扫过苏景玄。苏景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知该说什么,便低头端起茶盏慢抿,装作在品茶的模样。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可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面那个人,哪还品得出什么滋味。
“这荷花开得不错。”苏景玄放下茶盏,没话找话。
谢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中,淡淡道:“嗯,比六合潭的野荷齐整些。”
苏景玄听他提起六合潭,耳根又有些发热,闷声道:“你妹妹倒是喜欢玩水。”谢池嘴角微微弯了弯,道:“她自小在京郊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潭,新鲜。”
苏景玄道:“那你怎么不带她去别的地方玩?庐江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谢池看了他一眼,道:“等她下次来,你带路。”
苏景玄一愣,没想到谢池会这么说。他连忙点头,道:“行啊,包在我身上。城西有个望湖楼,能看整条江景,还有东街的糖炒栗子,城南的馄饨摊……”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爱吃甜的。”
谢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苏景玄觉得自己像是被春日暖阳照着,浑身舒坦。他又给谢池斟了一杯茶,推过去,道:“你尝尝这个,我爹藏的好茶,平时不让人动的。今日你来了,我才让荣墨偷拿出来。”
谢池接过茶盏,低头嗅了嗅,道:“明前龙井,确实不错。”苏景玄见他识货,心里又多了几分得意,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道:“谢池,你懂的东西真多。读书、写字、下棋、品茶,连打架都厉害。你小时候是不是天天被逼着学这些?”
谢池沉默了片刻,道:“也不全是逼的。有些是自己想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苏景玄总觉得里头藏着些什么,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水流在动。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给谢池倒了一杯茶,道:“那你教我品茶吧。我爹总说我牛嚼牡丹,糟蹋他的好茶叶。”
谢池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道:“先看汤色,清明透亮为佳。再闻香气,若有豆香或兰花香,便是上品。入口要慢,让茶汤在舌尖停一停,再咽下去。”他说着,示范了一遍。苏景玄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盏,看汤色、闻香气、抿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咽下。他咂了咂嘴,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谢池道:“多喝几次就懂了。”
苏景玄放下茶盏,忽然凑近了些,盯着谢池的脸看。
谢池被他看得微微蹙眉,道:“看什么?”
“看你脸上有没有茶渍。”苏景玄一本正经地道。谢池面无表情地拿起茶盏,作势要泼他,苏景玄连忙往后缩,笑着摆手:“别别别,我错了,我不闹了。”
两人又安静下来,只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蝉鸣。苏景玄靠在椅背上,看着池中那丛并蒂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让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就这么坐下去,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永远。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丫鬟进来添了一回茶,又躬身退下。日头渐渐升高,池面上的光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苏景玄看着那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心里有些怅然,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并蒂莲上,淡淡道:“《诗经》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二字,喻崇高德行。‘含光’出自《易经》,‘含弘光大’,意指内蕴光华而不外露。‘玄圃’是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境,积玉成山,喻才德高洁。”他顿了顿,看向苏景玄,“这八个字,是在说你。”
苏景玄愣住了。看着谢池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耳根悄悄红了。
水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苏景玄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刻字的时候,手不疼吗?”
谢池嘴角微微弯了弯,道:“不疼。”
苏景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的清冽稍稍压下心头的局促,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池,像是在躲避什么。
池中的锦鲤早已聚在岸边,圆溜溜的眼睛张着,尾巴轻轻扫着水面,分明是在等他投食。他从旁边的描金罐子里抓了一把鱼食,指尖微微用力,细碎的鱼食簌簌撒进池中,红的、白的、金的锦鲤瞬间蜂拥而上,争抢着啄食,搅得水面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打破了水榭的静谧。
谢池缓缓走到他身侧,也静静看着那池欢腾的锦鲤,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肩头相离不过半尺,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落在澄澈的池水中,被锦鲤的鱼尾搅得支离破碎,待鱼群散去,又慢慢聚拢,紧紧相依。
谢池的侧脸在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分明,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竟比池中的莲荷还要清雅几分。
谢池见苏景玄喂鱼,也伸手拿鱼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苏景玄觉得不对,心跳骤然快了几分,直接将鱼食扔给他,“你来。”
谢池却神色如常目光依旧落在池中的锦鲤身上,语气清淡地开口:“你倒是喜欢喂这些鱼。”
苏景玄道:“闲着也是闲着,它们倒是热闹。”他看着池中依旧争抢鱼食的锦鲤,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将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刻意压下心头的慌乱,道:“走吧,回去看看他们。谢韵该等急了,免得她又缠着二姐问东问西。”
谢池微微颔首,默默跟着他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覆满藤蔓的回廊,廊下的风带着荷香,轻轻拂过衣摆。地上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时而又随着脚步错开,却又很快再度靠拢,像极了两人之间,忽远忽近,却又难以割舍的羁绊。
回到前厅时,谢韵正陪着苏玉妍、苏玉媱说话,眉眼间满是欢喜。三人挨着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谢韵手里捧着苏玉妍送的一匣子曲阳带回来的丝线,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夸颜色鲜亮。苏玉媱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插一句,说这丝线绣帕子最是好看,回头教她绣个荷包。苏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看她们说笑,不时点点头。
苏景玄和谢池一前一后跨进门来,丫鬟们便鱼贯而入,摆上了茶点果品。苏夫人放下茶盏,招呼谢池坐下,又对苏景玄道:“你陪谢公子坐了半日,可逛累了?去洗洗手,一会儿该用饭了。”苏景玄应了一声,拉着谢池去偏院净了手,又折回来。
不多时,后厨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苏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皖南风味的菜,说是怕谢池兄妹吃不惯庐江的口味。谢韵尝了一口徽州毛豆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好吃。苏玉妍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道:“喜欢就多吃些,回头我让厨房把方子抄一份,你带回去,让邱舍的厨子照着做。”谢韵连忙道谢,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惹得苏玉媱忍不住笑出声来。
饭桌上,苏夫人问起谢池家中的事。谢池一一作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苏夫人听他说道父亲在皖南任职,母亲早逝,继母留在京城,便没有再深问,只是叹了口气,道:“你一个人在庐江带着妹妹,也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家里说。景玄虽然顽劣,跑跑腿、传传话还是使得的。”
苏景玄在一旁听了,撇撇嘴,心里想着谢池哪需要他帮忙。
谢池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朝苏夫人行了一礼,道:“多谢伯母关怀,学生记下了。”苏夫人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吃饭吃饭。”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谢韵嘴甜,把苏夫人哄得开怀,苏玉妍也格外喜欢这个小姑娘,两人约好了下回一起去逛花市。苏玉媱虽话不多,却也偶尔接几句,眉宇间那股郁色淡了许多,眼底多了几分温润的光。苏景玄坐在谢池旁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见谢池嘴角微微弯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饭后,丫鬟撤了饭菜,又上了清茶。众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偏西,谢池便起身告辞。苏夫人留他们再坐坐,谢韵懂事地说改日再来叨扰,便跟着谢池出了花厅。苏景玄送他们到大门口,谢韵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待坐上回家的马车,谢韵歪着头,靠在车壁上,兴致勃勃地对谢池道:“哥,苏家比我想的还有意思。苏夫人和善,待人亲切,苏家两位姐姐也好相处,温柔又通透,苏三公子虽然嘴上没个正经,看着顽劣,人却不坏。”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道:“我瞧着苏家内宅上下和气融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比京城那些高门大户强多了,住着也舒心。”
谢韵见他闭着眼不应声,便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试探:“哥,你说我要是嫁进这样的人家,是不是也不错?虽说苏家是皇商,门第不如继母给我看的那些世家大族,可过日子又不是看门第高低。苏家家底厚,人又好,我嫁过去,定不会受气。”
谢池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赞同:“胡说什么。”
谢韵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解:“我怎么胡说了?苏三公子虽然顽劣了些,可我看他心地不坏,待人也真诚,今日还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帕子呢。”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池一个清冷的眼神止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话,在外头不许乱说。”谢池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才多大年纪,心思就全放在嫁人的事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在女学读书,学好本事,旁的事情,不要多想。”
谢韵嘟了嘟嘴,却没有再顶嘴。她知道哥哥的脾气,平日里素来由着她胡闹,可一旦真的拿定了主意,她再怎么撒娇耍赖,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她乖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轻声问道:“那家里的事呢?继母那边……她不会再逼你了吧?”她没有说下去,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谢池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带着满满的宠溺与保护。“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大哥大嫂年关会回来,大姐也说要回家过年。到时候一家人团聚,人多势众,继母翻不出什么浪来,也不敢再随意为难你。”
谢韵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安稍稍消散了些,又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那外祖家呢?舅舅今年还接不接我去过年?我想外祖和舅母了,也想和表姐们一起玩。”
“已经来信了。”谢池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谢韵脸上,满是关切,“外祖说,年关会派人来接你去住几日,正好表姐们也都会回去,你到了那里,就有人作伴了,也能自在些。”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谢韵的发梢,补充道:“韵儿,你的事,终究是你自己的事。外祖家那边,舅舅舅母会帮你留意,往后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你自己选,没人能逼你。”
谢韵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继母那边,她肯定不会同意我自己选的……”
“继母说了不算。”谢池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异常笃定,“你的事,有我替你挡着,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委屈了你。”
谢韵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拉住谢池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小时候那样撒娇,又像是在无声地道谢。谢池没有抽回手,只是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任由她拽着,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温柔而安稳。
马车在邱舍门前停下,谢韵率先跳下车,回头看了谢池一眼,笑着问道:“哥,你今日送我去女学?我还有几本书要拿,正好跟你说说话。”谢池轻轻点头:“后日一早我便送你回曲阳,这两日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莫要丢三落四。”谢韵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后。
谢池回到自己房间整理好思绪,将谢全叫过来,安排他明日送谢韵回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