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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六合潭。 ...

  •   六合潭。

      于逢初热得直扇风,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也就六合潭能待人了。”

      这地方三面环山,古木参天,正午的日头都照不进去,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摸起来透骨凉。

      苏景玄被晒得懒洋洋,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兴致。还有五六天就开学了,这次玩,开学后升到中级班,学业啊,苏景玄挠挠头问李槐庭,“咱新夫子是谁啊?”

      “可能由王夫子带教。”

      于逢初道:“就是那个爱打人的王麻子吗?”他嚎叫,“那惨了,我还是喜欢麻球汤圆。”

      几人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水从山石间淌下来,清浅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和细细的沙,偶尔有几尾小鱼从石缝间窜出来,摆着尾巴又钻了回去。于逢初走在前头,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被赵谦一把拽住。苏景玄走在最后面,李槐庭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好,便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

      “昨晚没睡好?”李槐庭问。

      苏景玄点了点头,“做了一夜的梦。”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六合潭嵌在两山之间,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几棵老松从岩壁上斜伸出来,浓荫如盖,遮住了大半潭面。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潭边已经有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上身穿着单衣,胳膊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石头上整理几根竹竿和绳圈。

      于逢初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喊道:“赵师傅!我们来了!”那汉子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于少爷,就等你们了。家伙什都备好了,今儿个保准教会你们凫水。”是城南渡口的老船工,水性极好,在庐江一带颇有名气,教人凫水很有一套。于逢初自己是个半吊子,嘴上说会,其实只会狗刨,这次特意请了师傅来,一是想好好学学,二也是怕在潭里出什么岔子。

      赵师傅从背篓里取出几块用竹片绑着的浮板,递给几人,道:“头一回下深水的,先把这板子绑在身上,别逞强。这潭看着好看,底下有暗流,深处能没过头顶,大意不得。”

      于逢初接过浮板,麻利地往腰上一绑,道:“赵师傅,我都游过好几回了,不用这个。”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那于少爷先下去游一圈我看看。”

      “现在?”李槐庭还有些犹豫,虽然这时候六合潭无多少人,但大庭广众之下下去游泳,虽然不是露胳膊露腿的,但对于读书人来说也不体面。他们又不是水手船工,所以李槐庭还有些拉不下面子。

      但苏景玄可不管那么多,他站在潭边,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将连日来的烦闷冲散了几分。于是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着水边的细沙走进潭里。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凉意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皮肤往上爬,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又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水没到腰际,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整个人浸入了水中。

      清凉的潭水包裹住他的全身,将暑气彻彻底底地赶走了,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几日的疲惫和烦躁都被这潭水洗去了大半。

      于逢初是头一个下水的,他脱了外袍随手扔在岸边的石头上,扑通一声跳进了潭里,溅起的水花淋了赵谦一身。赵谦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外袍叠好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又脱了靴子,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才踩着水边的卵石慢慢走进了浅水区。

      李槐庭没有急着下水,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带来的吃食和果子露从竹篮里取出来,一一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靠在石壁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读书,并非来消暑的。

      于逢初已经游到了潭中央,正仰面浮在水上,肚皮朝天,像一只晒壳的乌龟。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惬意得很。赵谦不紧不慢地游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肚皮上拍了一下。

      于逢初猛地一惊,手脚并用地扑腾了几下才稳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道:“赵谦你作甚!”赵谦面不改色地道:“怕你睡着了沉下去。”于逢初气得说不出话,扑过去要挠赵谦,赵谦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丈许外冒出来,水花溅了于逢初满脸。两人在水里追逐嬉闹,惊起潭边几只歇脚的水鸟。

      苏景玄趴在浅水区一块被水淹没的大石头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于逢初和赵谦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几尾小鱼从石缝间游出来,绕着他的手臂打转,啄他的皮肤,痒痒的。他将手臂慢慢伸出去,想捉一条,手指刚碰到鱼尾,那鱼便一甩尾巴窜了出去,钻进了更深的水草丛里。

      潭中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三三两两的游人。不远处有一家三口,父亲带着儿子在水浅处学凫水,母亲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个年轻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夏日薄衫,裙摆系在腰间,露出白皙的小腿,在浅水里踩着水花,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笑声清脆如铃。

      于逢初游累了,趴在石头上歇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几个女子的方向瞟。

      赵谦从他身边游过,淡淡道:“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于逢初被他说得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嘟囔道:“看看怎么了,又不犯法。”

      苏景玄从石头上滑下来,游到深水区,来回游了几趟,手臂有些酸了,便折返回岸边。他走回李槐庭坐着的那块大石头旁,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接过李槐庭递来的一碗果子露,仰头喝了一大口。果子露是冰镇过的,用瓦罐密封着带出来,此刻还带着凉意,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于逢初和赵谦也陆续上了岸,于逢初光急吼吼地去找吃的。赵谦接过李槐庭递来的果子露,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人围坐在大石头上,吃着带来的卤味和点心,喝着果子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于逢初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含混不清地道:“这地方真好,下回还来。最好叫上张田,让他带些好酒。”赵谦道:“你上回喝多了闹的事忘了?”于逢初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道:“那回是意外,这回少喝些。”

      李槐庭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道:“你要能管住自己的嘴,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于逢初被几个人轮番挤兑,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去拿第二块牛肉。

      苏景玄靠在石壁上,手里捧着一碗果子露,慢慢地喝着。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听于逢初和赵谦拌嘴,听李槐庭偶尔插一句不咸不淡的点评,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渐渐散了。他正出神,于逢初忽然推了他一把,道:“哎,你看那边,是不是谢池?”

      苏景玄顺着于逢初的目光看过去,潭水对岸有一片浅滩,几块大石头错落地堆叠着,旁边长着一丛茂密的芦苇。两个身影正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是谢池,矮的那个是个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她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双绣花鞋,笑嘻嘻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冲谢池说些什么。谢池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面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却比平日轻快了些。

      于逢初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那姑娘是谁?长得怪好看的。”

      赵谦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槐庭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道:“看那眉眼,像是谢池的妹妹。”苏景玄正要开口,于逢初已经嚷嚷开了:“谢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他一边说一边朝那边走去,嘴里喊着,“谢兄!谢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但谢池没有听到。仍旧继续往前走,也没回头。

      好家伙啊,苏景玄本来想往前追两步,但被李槐庭拦住了,“谢池可能有事,我们就别去打扰了。”

      苏景玄就看着他走了。

      苏景玄便站住了,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和谢池并肩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姑娘的侧脸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很好看,和谢池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

      于逢初悻悻地走回来,嘴里嘀咕着:“好不容易碰上,连个招呼都不打。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谦看了苏景玄一眼,没有接话。

      李槐庭摇着折扇,淡淡道:“管他是谁,和我们没关系”

      于逢初不服气,道:“就是未婚妻,他不是请假回家了么?家里给他相看,不是很正常?我娘说了,像我们这个年纪,家里就该操持了。我跟王家姑娘不就是这么定的?”他信誓旦旦。

      苏景玄没有回答。他端着果子露,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碎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浓,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混在一起,什么味道都有,怪异得很。

      “也许吧。”苏景玄将碗里的果子露一饮而尽,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石头上,淡淡道,“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于逢初听出他语气不对,识趣地没有再提。赵师傅招呼他们再下水练一会儿,说趁着日头还高,水温暖和。于逢初和赵谦跟着下了水,李槐庭依旧坐在石头上看书。苏景玄摇了摇头,道:“我有些累了,在这儿歇着。”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潭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发了好一会儿呆。阳光依旧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刺得眼眶发酸。他闭上眼,靠在石壁上,耳边是赵师傅的吆喝声和于逢初扑腾水花的声音,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又练了半个时辰,赵师傅说差不多了,让几人上岸收拾。

      于逢初已经能游出一小段了,得意得很,非要拉着苏景玄看他表演。苏景玄勉强笑了笑,看了两眼,便催着大家回去了。一行人沿着原路下山,苏景玄走在最后面,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于逢初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有些累了。

      回到城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景玄没有跟于逢初他们一起去吃饭,独自坐马车回了苏府。

      荣墨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忙问:“少爷,您怎么了?”苏景玄摆了摆手,道:“没事,许是水泡久了,有些乏。”他洗了个热水澡,便躺下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半夜里他觉得身上有些发烫,嗓子也干得厉害,起来喝了一杯水,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昏沉沉的,鼻子也不透气,连打了几个喷嚏。荣墨吓了一跳,忙去请大夫。大夫来看过,说是热伤寒,大暑天贪凉,在水里泡久了,又喝了点潭水,估计有点腹痛,不碍事,吃几副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苏景玄歪在床上,喝着苦药汤子,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他让荣墨去书院打听,谢池回来了没有。

      荣墨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禀报说:“独孤公子说,谢公子还没回来,不过听说已经在路上了,过几日开学前准能到。”苏景玄哦了一声,又问:“不在书院住哪了?”

      荣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这个……小的没打听出来。独孤公子只说谢公子在城西有一处宅子,但具体在哪儿,他也不清楚。”

      苏景玄放下药碗,靠在枕头上,望着帐顶发呆。他一直以为,他和谢池已经算是朋友了,甚至比朋友更多一些。可现在看来,他对谢池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谢池住在哪儿,不知道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请假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跟他一起游玩的姑娘到底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景玄忽然冷笑了一声,对荣墨道:“行了,别打听了。人家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荣墨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苏景玄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里,窗外蝉鸣阵阵,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他闭上眼,心里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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