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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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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揉了揉眼尾,愣是揉搓红了,困困地打了个哈欠。
这台柏松帮忙抱回的破电脑,总算录入了第二本书的最后一个短篇故事。柏杨拒绝了光华帮他整理文稿的录入工作,自己手敲,就是为了能不停精修翻新里面的情节。
全心沉浸在工作中总是轻松的,纵使门外一把大锁只有一家人吃饭时才开,这种物理意义的软禁已经没法侵毁他的安全感。
电脑上有一个名为“信”的文档,里面录入了那封惹了祸也解脱了他的情书。柏杨感觉自己的脸盲症又要发作了,快想不起来周正让他着迷的俊脸,闭上眼睛就长成两个方块字的样子。
于是平和又无奈的心境里掀起一点小躁动,他也不是心安理得地被关着。
让柏杨也出乎意料的是,杨红艳只是把他关起来,没听见去找周正闹的风声,一副消极抵抗的态势——虽然一把大锁足够强硬,也比他预先吓唬自己的宽慰得多。
柏杨站起身来活动,听见屋外秦红叫杨红艳一起去教会。
隐隐传进门板的声音,秦红说什么都大嗓门:“……教会按人头算福利!一人头拎二斤粽子回来!老二上学了,让你家老大也去!”
柏杨竖起耳朵。
杨红艳似乎在白给的好处前动摇了一下,柏杨哑然失笑,真放出来了。
他在人前低眉顺眼装乖:“妈。”
旁人大概率不知道他为啥被关起来,柏杨抬头,却看见秦红也打量的神色,“你家大儿子,老早就说能赚钱,你还图啥吧。”
话里有话,柏杨没细想,继续顺着话头没事儿人一样哄杨红艳:“咱们中午回来就吃粽子吧,省做饭了。”
“今天请县城的人也过来,要教唱歌呢,挺热闹的。”杨红艳说,“没下午两三点结束不了,你真跟我去?”
“我去换个地方活动活动。”柏杨觉得自己越来越学到周正的精髓,知道怎么说话能推进事态往他想要的地方发展,“这两天坐的腰难受,眼睛也疼,不想对着电脑了。”
“你可别把他累完喽!”秦红帮着腔,“热闹热闹去,教会人多。”
说是教会,实际上弘安整个也没多大,开小卖店的老吴太太家院里有四个屋,最大最空旷那个就作为教会,摆长椅铺墙纸,柏杨路过看过,很是像模像样。
他不信教,自然不参与弘安村不知何时开始的周日礼拜,只是依稀记得他作为学生那阵子,小红十字的标志是没有立起来的。
都说生活好了才有空信仰,恐怕有几分道理。像杨红艳这种气上来了从天到地都骂一顿的,跟人结伴来做礼拜也很是虔诚,恐怕也陶冶了性子。
四五六十岁的弘安主力女性居多——男性这个年纪若没病没灾腿脚利落的还是在外打工——这次都集中到祷告的屋子,柏杨远远看一眼,他不进去显眼,就进到作为小卖店的隔壁屋。
弘安是真的人少,以往带小孩来教会,小孩都嫌无聊,大人也怕打扰,把他们赶来这里;小孩也越来越少了,教会越做越大,干脆撤了货架,这屋清空重新装潢,
到时候要和隔壁合并。
柏杨进去,门没锁——也没啥值得偷的东西,除了新铺的木地板、临时放给装修工人的床垫,就是空的货架,隔着墙传来好像唱诗班的声音。
柏杨自言自语道:“来后悔了,有点没意思。”
货架那边传来个声音,带着点调侃和揶揄的,有点熟悉:“你不来的话,我可怎么办呐。”
柏杨人刚靠墙边坐下,此刻头抬了一半,惊喜地找声音的来源:“……你在这儿?”
周正腿快蹲麻了,想藏着吓他,可是听见心上人一句话就等不耐了。他站起来,走到人身边,低着头,居高临下地,讲出来的话却怂到没骨头:“再不见到你,我怎么办呢?”
柏杨坐得安稳,心里却突然被塞了一块糖,一堆话不知从何说起:“我被我妈关禁闭了。”
“嗯。”
“没法回去上课,我现在走出这个屋回去,让她看到都不行。我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
“嗯。”
“……想你了。”矜持着矜持着,柏杨直白地讲出来。
“那你还不快起来抱抱我。”周正低头看他,看不够。
直到柏杨真给他揽着肩拍拍,他才展开手臂圈住人,狠狠揉了揉他后脑的发,温声道:“我知道,全都知道。”
久违的怀抱,久违的皂荚味道。柏杨此刻不想问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脱口而出就是没意义的傻话,他要说,也要被懂:“你是弘安的百事通是吧,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听说什么了?”
“听说好事了。”周正笑得眼睛弯弯,这边舍不得松手抱得晃晃悠悠,又想看他的脸,凑到耳边说,“你肯定想听,老周同志向老杨同志发出了友好的战略协作请求。”
“……啊?然后呢?”柏杨果然松开了,“老杨是指我妈吗?”
“然后碰了一鼻子灰。”周正丝毫不跟他老子共荣辱,笑得像个纯看戏的,“你妈坚决否认了这事。”
“我就觉得很难办吧。”柏杨靠着墙坐下,托着下巴喃喃分析,“她现在根本还是接受不了,要是打我一顿就解决了反倒省事。你怎么征服老周的?”
“别急呀,你听我说。虽然你妈不承认,但是她说,说我儿子在家待得可乖,天天写书挣钱,不出去跟人鬼混,不搞那些有病的事。”周正说到“有病的事”悄悄斜了一眼柏杨,对方也无奈地勾勾嘴角,怎么都免疫了,“你看,她对你是很喜欢,对你是好态度。”
“比我想得要好。”柏杨说,“万幸现在我还有事情可做,她管不住我了。所以也就是关着我,也没打骂我,我都受宠若惊了,真的。”又说一遍,迎上周正低垂着的目光,其间有些看穿他两次强调的无奈,有点怜惜,翻译过来就是“虽然我不清楚但是我怎么可能不清楚”。
周正说:“好吧好吧。”终于能看看彼此的脸,他手从额头鼻尖蹭到下巴,隔着某个人的嘴硬,爱抚也是安慰。
柏杨受不了这个眼神,偏头躲开他的手,一头撞上他的胸口,咚的一声。
以为周正会叫痛,周正却摸了摸他的头,像七老八十一样的语气感慨:“这个夏天和去年一样难熬。明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柏杨先因他的语气发笑,而后发现不对,闷声闷气道:“去年夏天怎么了?”
“都因为你,慌得不行。”周正说,“悲伤的故事,给你讲过多少次了,还问我。”
“哪里悲伤,你一个人悲伤得起劲。”柏杨煞有介事地说,“你心里住诗人吗?”
“那时候你都不喜欢我,都是我一个人乱了。”周正试图就坡下驴地诗化表达,“爱着爱着就从想要变成了悲哀。”
把他胸口撞得痛了又赖着不走的人,闷声说:“那你要这么说,我现在也很悲哀。”
也不知是贴得久了还是什么,心口热热的,像沸水汩汩悬空流过,周正迫使他抬起头来对视,那人不情愿地不看他,也假装没说撩人的话,或者真是冒傻气地陷入另一种纯真:“而且当时谁说得准呢。”
再能忍住就是圣人,周正成不了圣也作不来诗,他怀里抱着几个月没见的男朋友,只能憋出来一句:“好想你,好想跟你做。”
他成了含羞带怯的那个,才不要说“想你”是怕显得太脆弱。他最终讲出来,掺着更多的索取和欲求。
柏杨看他想笑,心里总是奇怪,一向异常活跃的心理活动在他这种话里失效,品不出半点其他含义。
他最终回答道:“我关禁闭的屋子,炕特别硌人。”
挺稀奇的,睡了二十好几年,才发现确实是有个人的怀抱更舒服,周正笑着吻倒他。
柏杨被咬了才发现不对,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挡住他,试图挡住越来越贴近地面的角度,低声吼他:“这隔壁就是教堂!”
那是货真价实的惊恐,对面破墙的隔音还能传来唱歌的声音。
周正嘴唇蹭着他修长的手指,迷茫看他:“啊……你也是信教吗?”
四目相对,柏杨终于绷不住了,推开他拄着地大笑不止。
周正稍微跟他分开一点儿,抹了一把脸回神,也被自己逗笑,“哎,至于吗?”
看柏杨笑得起不来,他追加一句:“他们下午才结束呢。”
然后敲敲底下的硬纸板:“这也不硌人。”
柏杨想骂他傻逼又咽回去,又气又好笑,看那刚咬红的薄嘴唇上翘着,还要说更多的疯话,便揪着他的衣领很凶地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