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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情书 一小盒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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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收了二模卷子,坐在办公室里批阅。
听周楚的话风,二模七班的语文成绩还行,说出了个满分作文,均分不至于再回到倒一去。
柏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果他回来教课一周七班变回吊车尾,他真要撞墙去了。
连回来紧着关照大棚的周正都没他忙。柏杨从京城回来,一周一直连家都没回,还是杨红艳给他打电话,他才意识到最薄的夏装还在弘安。
“你也别太累了。”杨红艳开了个玩笑,“考大学呀?”
“我不累。”柏杨按按自己的腰,“两个月就中考了,说慢也不慢。”
“我听你老妹说了。”杨红艳的声音能听出她面有喜色,“说你带完这届之后就要坐家里写书了。我让她给我拿回来一本看看,看看你写的我能不能看懂?她说我看不懂,行吧,能赚到钱就行。”
柏杨这才想起,他回来了,柏松打电话,兄妹俩互道了近况,絮絮了一阵子,杨红艳知道的关于他的都是从柏松那转述的,他心里泛起一阵迟缓的不忍:“最近太忙,我回去跟你好好说。”
“忙完再说。周六周天回来住两天。”
柏杨挂了电话,判完了选择题——他当实习生那阵子,回回都被分到判作文;自打上了荣誉墙,连着几次年组做外校统考,都分给他最轻松的部分。
他起来活动活动,去隔壁办公室打水,想问周楚阅读判没判完,做人得知恩图报,焦头烂额这阵子,什么也没有分担一沓子卷子实在。
没想到另个办公室八卦得正紧,见柏杨来,另个年轻女老师从他身边飞速过去,把一沓作文拍他怀里:“就你们班的,你得给我分担点!”
柏杨懵然看向周楚,周楚“啧”了一声,“他不是班主任估计不知道。柏老师,你知道你们班陈静跟她班刘尧处对象不?”
“啊?”柏杨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带着结论回想更容易得到验证,“我之前不知道。”
“刘尧得当中考状元的,可给她气完了。”周楚向匆匆走出的女老师抬抬下巴,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猜怎么着?现在的小孩还挺会搞浪漫,早自习他们查书包翻出来了,一沓子情书。还写情书。”
“……”柏杨沉默着,最终叹了口气,“没怎么样吧?”
“不敢说啊,还有俩月中考了。要不是刘尧,换一个都得让骂死。”
“稳住心态,中考是大事。”柏杨应和了一句,就听周楚说,“现在对这帮孩子都够呵护了,没停课没处分,给他们家长打电话就算完了,可不就怕影响?”
“是啊,家长肯定得管,你学校再盯住了就行。越不让干越乐意干,这帮孩子,你说图啥。”
不知道是不是受课前办公室讨论的影响,柏杨上课总忍不住多留意陈静两眼。
心不在焉的。柏杨只能点她翻译,把注意力拉回来。晚自习的周考作文,也写得一塌糊涂。
为了让语文老师在晚自习的答疑期间物尽其用,周考都要先写作文,写完就交给老师判分,剩下的客观题再写在纸上同桌之间互相批改,得出一个近似盲考的分数。
柏杨捏着写了不到四百字的作文,敲敲陈静的桌子,示意她出来。走廊静默无声的,映着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发酵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违和沉默。
柏杨突然就想到那句“夜壳很完整”,还没说出一句话,陈静就也沉默着盯着他。
亮堂堂办公室,对坐沉默的师生。柏杨欲言又止道:“怎么不好好写作文?之前找我看作文的时候,不是说要写50分以上吗?字数都不够了,课也不听了。”
“写不下去……”
“为什么?”柏杨说,“原本能写那么灵气的东西,这种记叙文,对你来说是问题吗?不是说过是很幼稚的八股文吗,那你只会写成熟的东西了是不是?”
“不是!”陈静出声,望着一脸无奈的柏杨,那点应激也消下去,“老师,……我写的那些被人看到很丢人。”
“想到就难受么。”柏杨说,“难受东西还好办,给你拿回来了。”
他打开抽屉,用做储物的粉笔盒里是一个个叠好的小块块。
“我没看。”柏杨推给她说,“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老师,你给我也没用了,我家长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柏杨眼神落在那一个个方方正正叠好的纸块上,“你写得不好吗?我没看。”
陈静噗嗤一声被他逗乐,捂了捂脸:“反正……谢谢老师。”
“不谢。”柏杨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你正常水平拿出来考试就当谢谢了。”
“我正常水平也没多高。”陈静放松下来,一股子怨念和迷茫都絮絮而出,“反正语文好也没用,一中只有理实验,没有文实验,我是女孩,学数理化也学不明白。”
“语文好不能上理实验啊,我就是理实验毕业的。”柏杨比着上次的成绩单,“你怎么就学不明白?因为上次数理化打得低?你现在学的跟高中都不是一个东西,是不是操心得有点早啊,你可是第一名。”
“……反正我不想进理实验了。”陈静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我跟刘尧分了。我不想跟他在一个班了。”
“那你……”柏杨听到“分了”有点好笑,但是莫名也认真起来,“那你在这伤心什么呢,打起精神来才能控分啊。别最后两个月松劲儿,一中都去不了了,那可真是离得够远。”
“啊……我好闹心。”陈静揪着这些“情书”,明显被暴力拆开过,又被人整理时叠好的,“老师,你知道吗,被人知道就是很丢人。然后就又丢人又难受。”
“行吧,这是你的感情生活。”柏杨忍不住道,“那学业呢,要为感情让路吗?”
“我就是感觉很难受啊。”
“这跟你做题有什么关系呢。”柏杨说,“你就难受呗,但是要带着难受做你的题,升你的学,不然你信我,你会更难受的。”
“………………”陈静说,“我知道,不能因为小事耽误大事。”
“我知道你还没那么傻。”柏杨拍拍她的肩膀,“你那么聪明,别钻进牛角尖里,别一件一件的分析,情书怎么了、看到怎么了、家长说什么了、分不分了、还谈不谈了……忍着难受做你该做的,好不好?”
“……好吧。”陈静把粉笔盒在手中颠三倒四,沉默了一会儿,她一点都不怕柏杨,也唯一不烦柏杨,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写得真挺好的。”
“我信。”柏杨说,“我判过他的作文,跟你差十万八千里。”
“老师,谢谢你。”陈静说,“这么多老师里,就你好像特别把我的事儿当事儿看。”
“别谢,做点实际的出来。”柏杨说,“你到时候别控分,考个实验班出来。”
“我不想跟他一个班。”
“如果你要是为此避开他,就是让他影响了你的整个人生轨迹。”柏杨说,“你和他到底谁重要?”
“当然是我。”
“当然是你。”柏杨说,“你可能是咱们班中相当有实力站到更高一块跳板上的人,只不过那里还有很多人。你不想跟他一起,你就继续往上走甩下他,别自己先跳下去。”
“我甩开他?”陈静夸张道,“老师,他是一班的第一,是要当状元的。”
“你怎么呢,七班的第一就不行吗。”柏杨摊摊手说,“就算中考来不及了,往后呢?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为什么一阵子说自己是女生学不好数理化、一阵子说考不过这个那个……”
“因为……”陈静目光落到成绩单上,“好吧,没因为什么。”
“有点傲气。感情上、学业上。”柏杨最后示意她往出走,要关办公室的灯了,“不然我看你会感觉很可惜。”
“谢谢老师。”陈静低头给他鞠了一躬,一直维持着稳定的情绪,只让柏杨觉得熟悉。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人生挺长的。”
那一小盒被旁观被折叠的心事、不明白还不痛快的现状、走不动又放不下的信心,希望能给你一点懂得。
时隔整个春天回来弘安,刚放假的柏杨一回来就得在东仓子里找去年的农药。本来跟杨红艳商量好今年不用种地,回来发现杨红艳闲不住,还是把家里的口粮地种上了。
也是,他说赚了钱,但除了要还周正的车,还计划着在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安置个住处。
冬天越来越冷,杨红艳眼看也是要六十的人了,不适合继续住下去。但这些他只跟柏松提过一嘴,下意识觉得杨红艳对他的计划不能赞同,因此除了一部分的生活费,他并没有把总账给杨红艳讲,只是先放在自己的存折里。
说来也赶,他把县城的冬衣和一些手稿带回来,存折应该好好地夹在了棉衣里。回来看见杨红艳满脸是汗地在仓房捯饬去年的农药,箱子一放就急着来帮忙了。想出言埋怨两句,最终还是忍下了。
是他先没说的。
冰柜没通电,盖在上面的旧被翻了瓤子,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薄厚,不知道要保温还是防灰——就算真在这里翻出农药怕是也不能用了。
但他明天周天就要回去上二中统一组织的课下辅导班。要不跟杨红艳说不管十八亩黑地里的种子——不知她怎么费劲播下的——算了,这次回来只有一个下午,怎么去县城买农药?
隐隐听见一句“周正”,柏杨头都埋进冰柜里了,晕头转向地抬起来,恍惚想,也不能找周正来开车捎他,村口没看见大奔,他忙又见头不见尾了。
……谁说的“周正”?柏杨突然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竖着耳朵听了听,听见小妹在屋里咣当咣当扫地,只当是想他偶尔恍惚。
冰柜内壁绿绿的,柏杨弯腰弯得久了,按住酸疼的后腰,烦躁起来,想把它倒空扔了。
终于在角落发现了蓝塑封装的一角。屋里开始传来吵闹的声音,柏松一向跟杨红艳亲,今天这娘俩怎么还吵起来了?还没等他抽出这旧袋子腾出空来去看一眼,柏松先冲进了仓子,冲他喊:“哥!妈翻你箱子!”
柏杨眉头一皱,一股窒息的不适漫上来,他压抑下来,道:“让她别动那些稿子。”
“你箱里的存折,还有写给正哥的稿纸……”
蓝袋子终于被他拽了出来。那是去年用剩的农药,封口的夹子深陷在冰柜里,柏杨一个用力,棕色的颗粒从底部的开口刷拉拉地洒落出来,滚在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