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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隔海 ...

  •   二月如此匆匆。柏杨从无边回来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雪,铺在了几日前回暖刚冻冰的马路。行人摇摇头叹气说,又把去年十月份的雪压住了。

      光华文艺寄来了合同和邀请函,就在三月一开始。柏杨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给他代课的是这样一个人物,讲的话都紧张起来:“那……就麻烦周老师这阵子了。”

      “我是新来的,你不麻烦我,学校也得找我头上。”周楚抱怨着,倒给柏杨几分安慰,“忙你的吧。”

      “我下周就回来。”柏杨于是道。

      “行行。”周楚哗啦啦地翻书,不想理他,突然反应了一下,“你回弘安吗?”

      “不了,直接到县城,课不能停。”柏杨品她这问话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周正在……?”

      “甭问了你。”周楚急着挂电话就是不愿意同他讲这个,她对当鹊桥这种事有天然鄙夷,“你别回弘安了反正。别让周衡看见你,回你也见不着他。”

      “嗯,我不回。那他好吗?”

      “别整这事儿了。”周楚说,“好好干你的事业完了回来上班,别想那些没用的。”想了想觉得说太重,“他饿不死,有饭吃。”

      这真不是啥好听的境遇。柏杨握着话筒怅然,直到马晨冲他打了个响指,“柏老师?票给你。”

      柏杨道了谢,接过来粉粉一张薄纸。去趟北京交通不易,要坐二十四小时的绿皮火车。

      卧铺的价格比硬座翻了三倍,柏杨想想有点肉疼。

      不过既然是人家安排的,他自然不会说什么。

      “这程这么远,周正小帅哥不陪你?”马晨突然想到,“好些时日没看见他了。”

      “他……”柏杨苦着脸,“他爸知道我俩的事儿了。”

      “啊???”马晨问,“那咋整?”

      “……不知道。”柏杨指指听筒,心里烦闷,“回去半个月多了。”

      “我的妈呀……”马晨低头找包里另外的票,“等下哈,我给秦姐送过票去。”

      “别找了,我来了。”秦妍哒哒哒地走过来,看这俩人在办公桌前围着话筒,一指柏杨,“给你带个最新消息过来。”

      柏杨跟她共事这几个月来听惯了这种语气,正襟危坐等着指示。

      “关于你家那谁的。”

      柏杨眼睛都瞪大了,屏住呼吸听。

      “他挺好的,天天住棚里,手机让他爸收了。”秦妍说,“凯子讲的,保真儿。”

      “棒打鸳鸯真可怕。”马晨推他,“朱丽叶,放心了吗。”

      “放心了。”柏杨也就嘴上放心。住棚里,能休息好吗?活还没干完,棚还亏损吗?长不出的破花长出来了吗?累不累?

      手机收了就收了,周衡有没有打他?周正那么个驴脾气,能处理好吗?

      不听还好,一听就更挂心。

      这世界上有这么个人存在着,见不着面的什么时候都牵肠挂肚的。

      周正握着他的保温杯,坐回他的老板椅里。

      眼前的报表以大字“弘安县”起头,明明白白分析着培育耐寒观赏花卉的可能性格外之高,但暖棚里秃土一片,豪掷几万下去听不见一个响。

      周正眉侧有个伤痕,是周衡手表刮的,已经结痂了。他手不老实地扣着一点儿暗红色的痕迹,直到细碎的疼扰乱思绪,把纸夹子往前一推:“还接着搞吧。”

      郑树坐一边儿,这么多年都习惯他一惊一乍的作风,只提醒他:“钱。”

      “妈的。”周正想了想,“工大的项目组不是跟上面打报告了吗?能批款不。”

      “科研经费有一万。”郑树实在是感觉到他的挫了,他年后的二月便没有工资,这样一来更不好意思提,“但是他们不能都往这里用。人还要买设备。买完设备剩下的,不寻思自己分呐。”

      “那,科研不出东西,不是空手套钱吗?”周正不理解,“还带自己分的?”

      “那你得有本事说去。”

      “那我说去。”周正窜起来就要走,突然一拍裤兜,“手机借我。”

      “拉倒吧。”郑树说,“你咋过去?”

      “秦凯开车送我。”

      “秦凯不在棚这儿。”

      “……他又死哪去了。”

      “但是周叔在。你让周叔送你过去吧。”

      周正不想。他热锅蚂蚁似的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扑过来拉着郑树发疯:“走走走陪我去。”

      “作什么?你要去哪?”

      周衡惯常下午过来办公室监视他。

      “我去找阿哲他们。”周正低眉顺眼,假装刚才折腾的不是他,而是一脸受够你们爷俩此刻一脸骂人的郑树。

      “我刚从棚区回来。”周衡说,“你要过去找他们说什么?”

      “商量钱。”周正下意识找借口,突然觉得这行为丢人,干脆直接承认。

      “……你非要搞这个?”周衡第一个不理解,“到从基层这扣钱的程度了是吗?你故意要玩垮?”

      “我没有,咱说好了这是两码事。”周正挺挺腰板,他最近的性子被磨得格外平和,在赤字带来的客观减损之前,一切能通过装孙子讨得转圜余地的都成了简单事,“我在努力找出路,这个别拦我。”

      “那自己的钱呢?”这是周衡第二个不理解。他觉得把周正敲打老实了,却后知后觉这是一摊烂泥,“你钱大爷说你存了小三十万,我看了账本,你投了八万进去。剩下的呢?”

      “他说我有多少钱,他说的不准。”周正盯着报表上“弘安村”三个字,感觉自己像被困住了,“我平时花得多,存折早空了。”

      “说实话吧周正。”周衡叹了口气,目光转移到郑树,郑树尴尬地想走,但这是他的办公室——这半个月也见惯了两人的各种丑态,不过是逼问和扯皮,不过是周正真他妈是个忍者。

      包括郑树那天匆忙逃出来,听见周正在屋里说:“我这辈子就是喜欢男的,不是柏杨还有别人,看见男的我就想往上扑,早扑一堆了。就是这回这个好欺负,拿我没法,才让我缠住了。”

      屋里叮叮咣咣一阵子,郑树默念: 电脑,电脑,电脑。

      “对,我想跟他稳定下来。你把他整走了,我就换别的男的。”周正声音大了点,“我找他就是想稳定下来!你不让我也没法!”

      “我反正乐意让别人睡我!我就是有毛病!”

      郑树三步并作两步地撤走,没敢看周衡最后出来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直到周正听屋外没声了出来找他,问:“我爸上哪了?”

      “回家了。”郑树叹了口气,又叹口气,“你俩能不能回家去解决?”

      “他怕我妈知道。”周正把脸贴门框上取凉,心里也五味杂陈,“我让锁这儿了。”

      “看出来了。不锁上你就要出来危害社会了。”郑树拉着他再进屋,“所以为啥说破啊。你就一个个谈,都别让周叔知道呗。”

      “他想知道我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柏杨。柏杨他妈不知道,我不敢说实话。”

      “这俩有区别吗?”

      “我是……除了柏杨,谁都不行。”周正脑瓜子嗡嗡的,有种迟来的悲哀掺着一意孤行,“我要是这么跟他说,万一他把柏杨整走,我现在没钱,怎么一起走。”

      “我真没看出区别。”郑树坦言道,“就是都不行。你要怎么办。”

      “……先搞钱吧。”周正摇摇头,“我这么说。他不会去找柏杨的。他还是怕我的毛病,不然在哈尔滨连柏杨一起找回来,我就真麻爪了。”

      “你把你自己说成那样……”郑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周叔出来,好像哭了。”

      “……?”周正惊愕,心烦意乱地一头栽进沙发里,疼得嗷嗷直叫。

      “你想最后得到啥结果啊。”郑树问,感觉周正要疯。

      “我原来想跟他两个人在县城就蹉跎一辈子。”周正躺不下,大个子蜷在沙发里,脸肿着抹了一把眉毛渗的血,郑树给他找了个旧创可贴,“但是县城太近了,什么都藏不住。”

      “又不想藏了,想跟他私奔,谁都不要了,跑远点。”

      “但是……”周正苦笑,“好像扔不下。”

      “你俩都?”

      “对……”周正咬着嘴里的苦滋味儿承认,“我去年冬天想跟周衡摊牌算了,结果他先知道了,忍到今天来找我算账,我突然就……”

      就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好难办,心里有个声音说爱一个人不能让他站在世界的对立面。

      “想啥呢?”郑树推他

      “想跑。”周正怔然道。

      “不干了?都不干了?”

      “干啊。”周正猛一翻身坐起来,“我都想要,就是我该着的。”

      也不忍心再说出什么扫兴的话,郑树就回想起那时,周正好像很快就想通了,没命似的坐电脑前研究棚里这一亩三分地,好像就真能逃开周衡自那天后密不透风的压力,和再也不提的远方的恋人。

      到底是要变好还是更恶化一些,郑树看不透周正。

      如同此刻周正再次承认:“我那些钱,之前追人,全给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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