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发烧 ...
-
“爸,对不起。”
周正又叫了一声。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周衡无话可说。
周衡说:“回家呆着,别住这了。”
周正摇摇头。
周衡又说:“你妈都知道了。躲什么?”
“我……”周正看着他的眼睛,“我除了这件事,我其他的,都会尽量让你满意。”
“你想跟我走到什么个结果?”周衡重重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认同你的小男朋友?”
“……对。”
“别说别的了。你回家呆着去。”
周正问:“手机……”
“不可能。”
柏杨把行李兜子紧了紧。秦妍带的是一个拉杆箱,轮子在火车站的地上翻滚得如此雀跃,柏杨说要帮她拿,她笑:“这一点儿都不费力。”
柏杨想,以后跟周正出去,也可以拉这种箱子。检票口显示“北京”,通红的字,坐这班车的人稀稀拉拉,往佳木斯去的人流却排到门口的挡风军绿色垫子那。
柏杨低头看着手中的票,心里可惜。那可是北京啊。
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能去到最远的地方。
那可是北京啊。
想起周正在他不困的时候给他讲,小时候被带去过海南,啃不开椰子哇哇大哭,说不好玩再也不去了。海南在版图的最南面,隔着多远啊。
柏杨家里就有一张地图,下半截是撕去的。他知道海南岛的位置,但每每提到“天涯海角”,他的眼前还是浮现出一座如月的天桥。
得飞到天上去,才能落到另一片土地。
周正讲困了,蹭蹭他的头发说,傻不傻,不还能坐船吗。
他不懂柏杨的小世界,但是想了想又说:“飞好像是快一点。”
好想跟他一起飞远。
柏杨在站台上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直到被秦妍拉了一把臂弯,才回过神来。
“柏杨——!”
检票口两个黑羽绒服的小点从另一队尾巴绕过来,其中一人臂展好长,遥遥地挥着。
柏杨眼神不好,听力也一般,迷茫地看向秦妍:“叫我?”
“那是周正!”秦妍乐不可支,在背后推他一把。
小黑点越来越近了,柏杨却好像黏住了步子,呼吸热切起来,连眼镜都哈上一层雾,他刚把眼镜摘在手中,要看清的人就大步越到眼前,人一歪落入柔软吱呀的另一连羽绒服笨重的怀抱里。
是了,这个触感,才能确定了。
周正不顾认识的不认识的看,狠狠抱住他,低声说:“傻了吧?怎么不叫我。”
柏杨从他挣开,呆呆地看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拉着他站到队尾去,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还变成哑巴了?”周正像没骨头似的从后面靠着人,手却揽过来接下他的包裹,“今天穿羽绒服了,挺厚的,挺好。”
“你破相了。”指他的眉毛。
“磕了。”周正晃晃他,“不问我怎么在这儿?”
“那不是秦凯嘛。”柏杨压着笑,表现得尽量淡定,“他给你偷渡出来了呗。”
“怎么这么淡定,我要伤心了。”
柏杨转过来,对他:“你怎么出来的?”
周正嫌他反射弧太长,狠狠弹了他脑门一下:“地下组织都没我艰险,过程太多,不给你讲了。”
“你看你又不讲。”柏杨嘶声揉着额头,此刻装得越淡定,心里那样的幸福就越雀跃,“你陪我去北京吗?”
“对,我陪你。”周正按着他的额头,把他扳正排队,“我肯定会陪着你。”
于是跟秦凯紧赶慢赶的两个多小时,往西站堵车的一路,狂奔到这里几乎发软的腿,就都不提。
周正从来是个先说话后办事的人,此刻给人拿着行李,跑得大脑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邀功的心思都没有,就同怀里抱着的紧紧拉住他手的人,变成两个沉默的傻瓜。
周正是临时加的票,但他向来不亏待自己,买的软卧。柏杨哭笑不得他这是早有预谋,刚放完行李就被拽到软卧的车厢里。
周正洋洋得意道:“这才是早有预谋。”
柏杨抬头看看:“你把这个小包厢都买下了?”
“它又不是一人只能买一张,本来也有票啊。”周正一摊手,“你看隔壁都空着呢。”
“行吧。”柏杨刚才还在盘算,上铺大概能放下他自己的身量,若周正也是一个上铺,那大个子要怎么折进去。
周正已经坐下,拍着身边热切地看他“来坐啊。”
“在这儿?”
“……?”
“……”柏杨推他肩膀一下,“不好意思,想多了。”
“别太闷骚了……”周正哭笑不得,“哥,敢情不说话在这儿憋大的呢。”
“你来陪我,棚怎么办?周叔那里怎么办?都知道你出来吗?”
“他们都不知道。”周正身长腿长,坐在下铺也显逼仄,干脆拍开窗边小凳坐上去,吱呀一声,“棚郑树在看,没事,我本来也在家里闲得慌。”
“闲得慌。”柏杨重复他的话,指尖轻点他眉角的细痕,“受罪了吧。”
“哪能。”周正捏他的手,不让他碰那块痂,“这是勋章。”
柏杨想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再问也没法追平这件事上周正面对的压力,干脆闭了嘴,只是好好地看这张脸。
“这段时间想我了吗。”周正问人,却不用问的语气。他被盯久了,不好意思起来,抹了一把脸,摸到自己的胡茬,觉得自己丑。
“想了。”柏杨承认道。如果二人场景对调,他做不出来周正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从家里偷跑,追上奔往华北平原的绿皮火车,从一片土地逃往一个人。
他面子那样小,那样不知主动,只有在被大庭广众抱住时,安安稳稳地陷进另一个男孩的怀抱那点儿勇气,怎么都不够。于是他加重语气道:“特别想。”
周正笑他,突然一拍脑门:“我还没去跟秦姐他们打招呼呢。得回她姐俩了,你看,多有用。”
周正站起来,火车悠悠逛逛加起了速,外面飞掠过黄昏中的树林,影影绰绰的,那个词不达意的文人终于想到了个好的形容,拉住他的手说:
“没见到你的这段日子,我发了一段旷日之久的烧。”
周正只愣了一下,就狠狠抱住了他,车厢摇晃着,怀抱让两个人歪歪扭扭又格外拥挤。
周正摸着他后脑毛茸茸的头发,第一次说这话,怎么都嫌不郑重,以至于声音都颤抖着:“我爱你。”
光华文艺对接的小助理给安排了参观印刷厂的活动,安排的不太妥当,只能几个人一下火车就赶过去。
好在柏杨在陌生环境里也睡得格外香甜。他回去拿包裹,硬铺挤满了人,他的下铺也坐了不认识的乘客,于是回来跟周正提议,让秦妍和马晨来。
周正一脸不情愿:“啊,我想跟你二人世界。”
那神情,幼稚得可爱。柏杨光顾想起俩人吃第一顿饭的时候,他说错话把人惹毛了,周正给他摆脸色看,明明很现在一样,那时怎么就显得很可怕呢?
现在不了,他伸手轻拍狗脸,开玩笑道:“这里这么小,能二人到哪里去。”
“你不信任我。”周正品着话音里暗藏的余地,得了便宜卖乖,“你觉得我会对你干点啥。”
柏杨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你说你爱我的。”
周正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哭笑不得,嗓音嘶哑着说:“对,是有充分动机。”
“行不行嘛。”柏杨得经过他同意。
“行行行。”周正几句哄得就心甘情愿了,“你坐歇会儿,我去叫,直接把她们行李拎过来。”
所以柏杨昨晚睡得格外好。他睡在周正的上铺,却也清晰地感觉到火车飞驰而过枕木咯噔咯噔的质感,一时胡思乱想起来,觉得人类的发明力真是了不起,把博大的土地变成一日之内可丈量的足迹。
“我问你,你背过《早发白帝城》吗?”他压低了声音,往外探探脑袋。
“你没事儿吧?”周正也不困,上铺人来唠嗑,正要兴奋,却是这种话题,“上课有瘾,给我上小课开了是吧。”
“……”柏杨让他怼得无言,“背没背过?”
“没有。”周正被子一蒙,话音都不清晰了,“我语文过敏。”
语文老师决定安静一会儿。突然听到下铺的人献宝似问:“‘千里江陵一日还’,对不对?”
“真聪明。”柏杨其实也只是有感而发,“怎么想起来了?”
“手机漫游查啊!”周正理直气壮,“就这诗啊我当然会背,谁记诗记诗名?火车网慢死了!”
“你小点声。”柏杨压着声音,听他的声音就想笑,侧躺过来,伸一只手下去,“我想喝水。”
周正从小桌上挑出来他喝过的那瓶,把半个身子探出来,看人还躺在枕头上,奇道:“送你嘴边儿了,起来。”
柏杨终于团到了这人的头发,对着晶亮亮的眼睛,微笑着。周正下意识要抗议,非拉着他喝这一口水,不敢太大声:“不要揉我脑袋!”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柏杨轻声叹着,旁边铺翻了个身,他连忙收回手,平躺好。
突然听周正在下面用气声问:“江陵,是哪儿啊?”
“荆州。湖北荆州。”这算问对口了,“然后标题里的白帝城是重庆。”
“比北京远,往后咱都去吧。”周正接着用做贼的语气说,“把中国都逛一遍。”
“行。还像现在这样。”
“不要,自驾。”周正说,“等我把长安卖了换个更好的越野。”
“但我不会开车。”
“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呗,可简单了。”周正枕着手臂,突然想起之前坐柏杨开的车。“算了,我给你当司机。”
“不行,我学。”
“好好,你学。”
再躺下其实就想不到什么宏大的诗句了。柏杨用气声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困了,脑子里冒出的就都是“夜半无人私语时”、“愿作鸳鸯不羡仙”了。
他就在长长的旅程里沉入小小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