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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正月 让我姥爷看 ...

  •   周正的屋在小二楼。把人给放下,周正又去楼下端水端吃的。

      柏杨鲜少找同学出来玩,也鲜少被找,这样坐在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屋里——也是情人卧室里,有点紧张。

      周正看他支着两只手坐在床边,晃着腿,一副想多看看又怕不礼貌的样子,放下水杯就给人扑倒了。

      有点猝不及防,柏杨正在脑子里补全对于“拜访同学”的场景,就叫“同学”扑倒了,往下窜,却被周正牢牢按住了。

      “没穿鞋,只穿了袜子,往哪溜?”周正用鼻尖蹭他,“好奇?”

      “嗯。”柏杨老实点头,周正近在眼前了,就不稀罕了,反倒是他的场景幻想此刻更要紧些,“想看你的卧室。”

      周正绝没料到宾语是他的卧室。左右人劫来了,撂床上了,他也不急,翻个身一起躺倒:“看吧。可没意思了。”

      确实。

      简单的床,简单的书桌——一本书的都没有。床头柜放了个支架立起来的大电视机,墙上是柏杨不认识的篮球明星海报。

      周正说:“我楼下也有个房间,烧炕的,比这个卧室暖和,就是离周楚那太近。我一般不在这屋住。”

      柏杨说:“这屋平时没人住?很干净。”

      “我扫的。”周正不在乎道,“电视都是我今天下午从楼下搬上来的。”

      柏杨忍不住笑出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莫名就想到了燕子,叼着草杆一点一点拼出个窝。

      构筑爱巢。

      什么东西。

      两个人仰脸躺着,又都不说话了,也不觉得无聊。柏杨有点困了,拽了周正的衣袖说:“一会儿穿你的鞋回去啊。”

      “背你回去。”

      “不行。”柏杨道,“我妈就在家了,发现就完了。”

      “那要是发现你一个人呢?也没事?”

      “比看见你好。”柏杨坐起来,周正也坐起来,面面相觑,总感觉不干点什么坏亏,可气氛舒服慵懒,他沉溺其中,好像自小跟柏杨这么长大一样,不忍破坏。

      “要不……看电视?”

      周正调了辽宁台,果然在播着小品。

      “小品有点没意思,”柏杨认真看了会儿,“赵本山在明天的央视春晚。我妈特喜欢那个‘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

      “啊?”周正看了什么都是过脑即忘,他怀里圈着人,细细嗅着发间柠檬味洗发水的味道,安心地困着,“你说话怎么没有东北味儿的。”

      “那当然,我学什么的啊。”柏杨倚着他,突然才想起拿过来要让他看的东西,带了点兴致道,“你看不看样书?”

      “出来了?”周正在转头的时候没藏好哈欠,两人面面相觑,笑了。

      腊月二十九,天寒地冻,二层外面冻着冻梨和花红,朗夜下,冻梨歪了一头,窗外咯吱一声。

      周正念出声:“我的第一首诗:平板车……”

      抑扬顿挫的,直接被柏杨捂住了嘴巴:“你什么时候能不读出声?你再读我就……”

      “就怎么?”周正说,“以后不光我读,还有好多人呢。”

      “就不让你上热炕头。”柏杨让暖气烤得热了,躺不住。

      周正一本正经地说:“行啊。我可以没有性生活,也要让你克服这种不好意思。”

      柏杨捂他的嘴,大晚上过来不是要听他搞黄色的。周正看着他笑,鼻息的热气喷吐在掌心,像只坏心眼的狼狗。

      傻看了一会儿,柏杨突然说:“还是不能读。要是克服了,我岂不是也没有了。”

      周正卡巴卡巴眼睛。柏杨把书拿回来:“你不看算了。”

      周正突然回过味来,又抢他的书、又拽他的人。

      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背景音的笑声和情绪饱满的话音飘远,周正翻开蝴蝶装订册第一页,轻得就像翻开蝴蝶翅膀。

      月色冰了疏星挂在残雪的枝头
      悄声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了
      村庄的犬吠声歇了灯光亮了又暗了几颗
      院里的松树晃了晃被雪藏住的干枯松果
      等着天亮着 说又是一年了

      屋檐还没变得湿漉漉的
      老人在烧得还很热的火炕上 军大衣裹着
      他有些咳嗽告诉孙儿们说
      离房下远点当心冰溜子掉了
      阳光百里在逐渐开始苏醒的雪原上平铺着
      踩就吱呀呀的雪路上
      那平板车在辘辘驶过

      是啊 壮年们赶早坐了通往村外的车
      哈气挡住了房子挥挥手说腿脚不好就别送了
      快回去看看 孩子可别现在醒了
      明明昨晚已经跟说过再见了
      说不准是因为一晚上睡得太少
      所以还是舍不得

      浆糊抹的挂签在渐暖的风中
      呼啦啦抖着 灯笼取下来了
      仓子门可以整天敞着
      不许再去河边了
      邮的新衣裳穿前还放在被里捂着
      其实冬天已经过去了

      小学里小孩们在学画画春天是什么
      春天是带走冬天的平板车
      我们新一轮的哭着笑着闹着
      随着江河消融凌汛般地席卷而来了
      这季节交替的细节一幕一幕长大后
      我们未必还记得

      雪消了河开了冰溜子安全地敲下来了下课铃终于响了冬天还没走春就来了
      我们与村庄慢慢地慢慢地走远了

      又一个春来了又走了
      时间是带走童年的平板车

      周正摸着书页,就像摸着柏杨还是忐忑等回答的心情。没再往下翻,握着他的手指着上面一行行:

      “这首诗什么时候写的?”

      “初三。”柏杨说,“一次模考的作文,写童年的。”

      “打多少分?”

      “零分。”

      “啊?”

      “让我中考不要写这种东西,不要去试探判卷老师的包容度。”柏杨复述那个话,带了点乡音。

      “难受吗?”

      “不。”柏杨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说出来的话也痒呼呼的,“也是那个老师拿作文来我们班找我,说,哪个是柏杨?”

      “找你干嘛?”

      “他说,虽然我给了你零分。但你真是个天才。”

      柏杨说着笑起来,“突然就不觉得分数重要了,我可开心了。”

      周正握着他的细手腕,吻着他的头发,抱着他晃晃:“哪个是柏杨?”

      “这儿呢。”

      话语慢声,辽宁台的春晚太多小品,观众发出一阵爆笑,在电视机的冷光里两人都困了。

      “你真是个天才。”

      周正在蒙蒙的寒风里往门脸儿抹浆糊的时候,站得老高,往西边看。

      这是他人生中第好多个春节,年年都要起来贴挂签,他冻得鼻尖发红,睫毛都打了霜。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去年他也站这,骂骂咧咧地跟周晋推着活。今年他站这感觉自己特帅,像报晓的雄鸡。

      ……离谱且贫乏的比喻。他脸上挂着笑,让披衣服站窗边的周衡看得一清二楚。

      “去人家过年得了!出息劲儿。”周衡想啐一口,自家屋地,还是忍住,重重跺了个脚。

      “大过年的,怎么就心气不顺?”郑秀姝想这是抽什么风,“地下凉,别站窗边。”

      “你儿子!”周衡一般说“我儿子”,这么讲就是对周正有意见,“我看你儿子要打光棍了。”

      “为什么?”大过年的,要搞事情。郑秀姝看周衡背影看不出喜怒,试探着说,“村里光棍也不少。”

      “……”周衡无语凝噎,想问题就在这。一个光棍事小,两个一起光棍事就大了,你不懂。

      算了,大过年的。

      周正觉得人生就像过年,过年心潮澎湃那一阵子、又掉进苦闷;炮仗放过了落一地红片片,年也就这样了。

      初一到十五,不停在吃年三十年夜饭的每顿饭里,周正都觉得周衡要开口说了,要么是他的婚姻、要么是他的欠债。

      话语从大脑冲到了眉毛,又强行折返回去。周正有愧疚,也有不耐,几次说要去县城处理事情,都被周衡扣下,说出了正月再还。

      周正对他爹犯浑的底气都在一次次拉扯中磨没了,丑话说不出口,就成日窝在二楼小卧室里,翻柏杨留给他的样书,看一行,平静一点,就像在博弈中多走一步。

      正月十五,元宵送灯祭祖。村里的男丁都往西山上去,周正跟在周晋后头,雪壳里深一脚浅一脚。

      他长一米八八,胆量一般,西山来过几回,心里总瘆得慌。周衡回身见他蔫头耷脑,骂他两句,他也不应,揣着兜落在后头。

      直到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周正一哆嗦,魂都吓飞了:“谁?”

      低头对上一双霜漉的眼睛,眼镜金属的,这天气他就摘了,此刻含着笑的:“鬼。胆小的鬼。”

      周正长舒了一口气,想抱人,但不想把没出息一以贯之:“你怎么来的?自己?”

      “刘哥的车。自己。”柏杨指指东边,“送完灯了,过来找车,看见你,像那个掉队的态歪鸭子。”

      “有那么挫?”周正也笑了,正月每天让周衡看在家里,把他热恋期的思念困得有点忧伤。

      “你送灯去吗?”柏杨看他精神一般,提议道,“你要不跟我走吧。”

      “去哪儿?”周正嘴上问着,已经迈开了腿,“西山上不敢乱走啊。”

      “给你挖个坑埋了。”

      柏杨引着周正,两个人像茫茫雪地里离队的冒号。天要晚不晚,暮色冻结在西天,远山溶一鸭蛋黄,谷间漱漱冷风。

      直到站在一处阳面,白天阳光直射,这里并未结冰。

      柏杨踏在冻土上,拉了他一把:“……其实很早想领你来的。来看看我姥爷。”

      柏杨想说“让我姥爷看看你”,又怕吓到这怂蛋。周正盯着这一方小小的坟茔,盯着上面的隶书,低声说了一句:“姥爷好。”

      “不怕吧?”柏杨有些好笑地看他。

      周正摇了摇头。他小时候在村里经常听说老杨头,可惜年幼记忆不牢,真回忆起来连样貌都忘了。既然柏杨带他来,想必老杨头对他很重要。

      他今天情绪不高,只是揽了揽柏杨的肩膀,难得嘴笨。

      两个人在这里静静站着,侧边一个小山窝,透进来几分天色,却密实地挡严了风。

      柏杨突然跟他说:“我妈小时候,我姥爷丢过一阵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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