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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忽闻少年时 急着娶你行 ...

  •   “丢?”周正蒙蒙的,摸不着头脑。

      “找不着人了。说是跟伙伴上山做买卖去了。那时候没有电话,我姥就没了他消息。”

      “上哪个山?去找啊。”

      “一大家子呢,我姥挣全家工分儿,走不开。”柏杨靠了靠他,“后来才知道他上的山不是老家吉林那边,其实就在后头四队。姥爷他们办林场,没办起来,赔了一笔,差点就不想回来了。”

      “四队?”周正听起来觉得不可思议,“开车三个点就到了,几年都没联系上?他一点不顾家的吗。”

      说完捂上了嘴巴,在人坟头前议论故去人的是非,有点虎。

      “可能……我姥说姥爷比较心野,事业最重要。”柏杨被他逗笑,“听不见啦,捂什么。”

      “觉得你拉我来这气他的。”周正缩了缩脖,“咱们说点他好话,让他底下有知,保佑咱俩一直好下去行不?”

      “我是想跟你说,咱俩见不到也没关系。”柏杨撞他,感觉他有时成熟得面面俱到,有时又格外显露出被家人保护好的那种理想主义幼稚,“被周叔看住了,窝心呢吧。”

      也不止。也有事业上的困境。周正不说具体的,老老实实承认:“烦。不知道怎么漂亮地解决这事。现在老周看我有问题,看我的关系就指定有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柏杨逗他,“急着见我?”

      “急着娶你行吧。”周正笑道,“感觉正月半个月,比一月份那次还难熬呢。你就在弘安,我却感觉不自由。”

      柏杨不跟他讲“自由”,说回去:“你觉得我姥和我姥爷隔着两座山头,几年没有音讯窝不窝心?”

      “真的。”周正认可,“要是我,我用腿走的我也回来。但是没法儿评判那时候……”

      “反正,我们现在不比他们好很多?”柏杨拉着他的手,“共饮长江水呀。”

      周正没背过“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说:“我妈老家在长江。”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柏杨被他逗笑了:“行了,别钻牛角尖了。你爱我,我也爱你,让家长扣几天还是别的什么,算事儿吗?大小伙子别那么挫。”

      这个字眼让周正终于舒畅起来,他还没转过思路,表情先一步明朗起来:“不算,不算。”

      他脚尖敲着地,在冻土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突然感觉自己挺傻,有点挂不住脸,就要胡搅蛮缠,说:“在姥爷面前说爱不爱的,你怎么不害臊。”

      柏杨鲜少这么说话,听不出这人领不领情,又好气又好笑:“好赖不分是吧。”

      “分,可分了。”周正决定不去想他的破大棚,安安分分地跟柏杨当一阵子感情受阻的梁山伯和祝什么。

      反正说爱他。周正看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头,想如果不在一个村里,就算这种天也要走他身边来。

      爱怎么也比两座山远。

      周正突然问:“那姥爷后来怎么回来的?”

      柏杨想墓碑上要是有照片就好了,他有轻微的脸盲症,怕渐渐想不起来姥爷的面孔,只知道自己长得特别像。

      “当时我妈还在上小学。”柏杨脸上挂着回忆的浅笑,“这是她给我讲的。老师让大家写信,然后五分钱就能寄出去。她没谁可写,就突发奇想写‘给敬爱的父亲’,写什么弟弟妹妹都天天地盼着姥爷回来……实际上她还小,没那么想。”

      “然后这封信真寄出去了。”周正想着。

      “对。我妈就写什么什么林场,收。她都不知道在哪儿,吉林还是黑龙江。但是姥爷可能真就收到了。”柏杨想起杨红艳讲的时候流了泪,“因为走几年了,写了信一两个月就回来了。我妈坚信是她拼音汉字混合的信起了作用。”

      “那我也信了。”周正咂舌,“……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回来就好。”

      “我也信。还好他回来了。”柏杨低声说,“他对我可好了。但是我们没相处几年,他就走了。”

      周正揽了柏杨的肩膀:“走得早,是因为他放心你接着长大。”他语气中略有羡艳道,“我就跟上上辈儿没啥感情。不对,没啥缘分。”

      这一代北大荒的人,不少都是在动乱年代逃命过来的。东北平原博大,贫穷归贫穷,怎么也种出一口粮吃,不至饿死。

      于是好多人都北上,好的坐火车、坏的挑着担子,来到关外,慢慢组成农场、厂铺,吃饱了,也就活下来了,后代也留在这里。

      周正的爷爷就是逃过来的南方人。周正试着回忆,最终说:“我跟那一辈儿唯一的渊源在于我不学医吧。”

      “你……你除了医还学啥了吗?”柏杨怀疑地问。

      “你有文化了不起哦。”周正白他,“在咱们村里初中毕业就能去念卫生所,我要想当大夫我也能。”

      “好吧好吧。”柏杨笑倒,“怎么就没成周大夫?”

      “因为我爷那时是周大夫。不仅是,还是上校军医。”周正回忆着,“他最开始还是富裕家庭,家里会在荒年给街上人施粥,他受熏陶,想悬壶济世,学了医,从了军。后来时候不好了,家也没落了,觉得自己的志向耽误了一大家子。”周正觉得很难理解那时候人的思路,柏杨静静听着,接话道:“时代的事有谁说的准呢。”

      “是啊。总之被伤到了。于是定下规矩,家里孩子三代以内不准从医。”周正说,“虽然我爸是做生意的,但是再往上,是医学世家呢。”

      “真厉害。”柏杨夸他,“你们家人都蛮有出息呀。”

      “……我暂时没有。”周正说,“现在看来,我还挺一无所成的,念书啊,做生意啊。唉。”

      还是松口了。柏杨看周正眉毛垂着,有点苦恼终于说了两句,像个肩上扛着事儿的少年,不像青年。

      生意上的事情真帮不了他。柏杨踮起脚来,拍拍狗头,意图给他点儿他兴许能接受的安慰。

      “我还想跟你说。我姥爷不回来,因为跟人搭伙做木材生意,赔钱了。

      “但他手特别巧,回来后在村里做木匠。我小时候的板凳,鸡笼,连后来的有线广播那个机器盒,都是他做的。

      “小木凳子我特喜欢,坐几年坐坏了。那时候姥爷肺病严重,起不来炕,不能给我修。我自己学着修,修坏了。”

      “扔了?”周正喜欢听柏杨絮絮叨叨地讲,喜欢听他还不知道的这个人过去的部分。

      “我切成相框了,放了我俩的一张合照。”柏杨说,“那时候拍照片可贵。拍的时候都背着我妈,别人都不知道。”

      因为那时小柏杨突然发现自己不太记得清人脸。

      姥爷那时已经卧病在炕,柏杨在炕边给他看挂水,手里拿着《宋词三百首》。读到“纵使相逢应不识”,突然就想到自己的怪病,恐慌道:“姥爷。要是以后你不在了,我又想不起来你的脸,我怎么办?”

      姥爷没怪他乱说“以后你不在了”,看着针尖戳在干枯松垮的手背青筋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你照照镜子吧。”

      “但是你比我老……”小柏杨陷入了这个假设的无解里,闭着眼睛试着在脑子里勾画刚看完的憔悴面容,越急越描不出来,一时急得带了哭腔。

      “这样。这样。”姥爷连忙安慰他,“一会儿打完这支葡萄糖,咱爷俩儿去集上,拍张照片。”

      “家里没钱了。”

      “姥爷把钱藏东仓子了。”姥爷冲他眨眨眼,“以后我没了,你也不用老想着我,偶尔想想,拿出照片一看,哎,知道自己还有过这么个姥爷,长这样,就够了。”

      当时的柏杨终于舒了口气,为人生的第一张照片开心了,合影留念和姥爷笑得灿烂。

      柏杨复述着那个话,他闭着眼睛,果真摸不准那天下午姥爷的容貌了。

      但是却清晰地回忆起阴云沉沉的下午,他趴在炕沿上跟姥爷说话的姿态,姥爷扎过太多针发青的手背、姥爷安慰他时那浓浓疼惜的语气,分毫不差。

      吸了口气,脸上被周正抹了一把。

      倒成被安慰的了。柏杨吸吸鼻子,说:“他刚下山那阵子赔了钱的。后来他女婿卖了房子给抵债,再后来就当木匠一笔一笔攒回来。

      “我想跟你说,你事业上遇见了什么都不可怕。

      “我不会因为你没做成什么离开你。

      “我也不会因为,你没能向家长坦白觉得跟你谈恋爱不好。

      “你是我那个小木凳子。

      “你最后不是凳子了,我帮不了你了,相框里面也装咱们两个人。

      “这才是我带你来看姥爷的目的。说安慰怪傻的,我知道你能走出牛角尖儿。……但我帮不上你,只能跟你说,咱们两个遇到的考验,都不会是困难。”

      柏杨声音还有点哑。

      周正久久不说话,轻轻捏住了柏杨的手。

      西山上终于咕咚沉下最后一点太阳。

      柏杨快把冰冷的石碑看出温度,周正才松开他。

      “你刚才说我们比他们那时好很多,我不同意。”周正心情畅快了,思路就活泛了。

      “哪儿不同意?”

      “你姥和你姥爷是夫妻两个,……”周正意味深长,“我俩还没住到一被窝呢。”

      “滚蛋!”柏杨脸红,这话超出了当着姥爷说的范畴。

      是有点混账。但周正心热,非要凑他耳边把话说完:“在哈尔滨那晚,你说,太早了。”

      “嗯。”他说的吗?当时不过脑子,理由胡乱糊上去了。

      “现在能算见过家长了吗?”周正说,“承诺先让姥爷见证,我是凳子还是相框都行,永远把你捧着,一点伤也不让你受着。叫他放心把你给我。”

      姥爷说他手嫩,不教他耍锤子钉子,木板上有毛刺儿都要刨干净再递给他。

      有回晌午睡觉,小柏杨在隔壁院的厨房里摸了下木梁,生木头倒刺扎手。他哭着跑回去推醒午睡的姥爷。姥爷眼神不好,拿针挑不出来,又出去借的胶带,给小毛刺儿粘了出来。

      杨红艳晚上知道了,埋怨姥爷给大小伙子养娇了,还哭,要是她就让孩子磨磨手,长长茧子。

      姥爷拉着他的手——食指上还煞有介事地绑了块纸——笑呵呵地用茧子磨他的手,说:“小杨手贵,是少爷命。将来得有姑娘伺候,担不起来活的身子骨,惯着就惯着了。”

      把遥远的疼爱和思念都拉到眼前,柏杨在姥爷这里开他玩笑、怨他离开、拿他开解小男朋友,最终还是在这一刻翻起了压最底下决堤的想念。

      姥爷去后,就再没人惯着他了。担不起的活也担了,不该受的罪也受着。没等来姑娘,倒等来个大小伙子,说一点伤也不要他受。

      柏杨让正月的风吹红了眼,叫灯照得脸颊冰凉。周正大个子杵在那,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大大咧咧冲碑上那隶书道:“姥爷,就交给我了嗷,我替你接着溺爱他。行不?”

      柏杨心里怦然,耳尖发烫,想姥爷一辈子自在惯了,也是个混不吝的性格,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想必不会多怪:“嗯,他说不早了,见过家长了,已经同意把我都给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忽闻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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