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9、鞋带

　　逛商场是一项体力活，向灵兮实在走不动，瘫在休息椅上。
　　顾唯端坐在她旁边。
　　向灵兮扯了下他的衣袖，顾唯微微侧身，眼神疑惑中带着探究，轻声问：“有事呀？”
　　向灵兮舔舔嘴角：“饿了，走不动。”
　　“你想吃什么？”顾唯四下望望。
　　向灵兮腾地坐起来，动作之猛，丝毫没有饿得筋疲力尽的脆弱，顾唯被激得本能地往后一退，险些颠出椅面。

　　向灵兮眨巴灵动的双眼：“我想吃臭豆腐。”
　　顾唯皱起眉头：“味道太重了。”
　　向灵兮轻吁一口气，开始卖惨：“唉，你妈给你的五百块你要全剩回家吗？说好买礼物的……”
　　顾唯尴尬不已。
　　奶奶处处掏钱，他带的钱目前为止一分没花。
　　“好，哪里有卖的？”
　　向灵兮眼珠贼溜溜一转，变脸似的摁住顾唯的肩膀，对上他还在做思想斗争的小脸，乐开花：“商场对面，你去买来，我吃完有力气就能回家啦。”

　　代芳在另一张休息椅上打电话。
　　顾唯交代：“好好待着，别乱跑。”
　　向灵兮无奈摊手：“我想跑也跑不动啊。”

　　代芳见他要走，急忙结束通话，起身问：“唯唯，你去哪里？”
　　顾唯顿步，礼貌回答：“去街对面。”
　　代芳疑惑：“做什么？”
　　“买臭豆腐。”
　　“给兮兮买？”通过几次接触，代芳摸清顾唯不吃重口味的食物，倒是向灵兮喜爱， “我陪你去吧。”
　　顾唯拒绝：“你留下照看兮兮妹妹吧。”
　　代芳歪过头，见向灵兮重新倒下，躺在休息椅上无聊地望着天花板。

　　代芳不放心顾唯单独过马路，怕向灵兮一人遇到危险，对顾唯说：“奶奶去买，你守着兮兮。”
　　顾唯手揣裤兜，捻着顾婧仪给他的钱。
　　答应要用自己的钱的。

　　他坚持：“不用，谢谢。”
　　顾唯对爷爷奶奶向来疏离客气。
　　好意被驳回，代芳情绪低落，怕执意同行引起反感，改说：“我给爷爷打电话，让他陪你去。”

　　顾唯态度坚决：“不用。”
　　看乖孙由温声和气转为声调拔高，代芳识时务，嘱咐道：“看清红绿灯，注意来往车辆。”
　　顾唯转头跑远。
　　望着孙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代芳湿了眼眶。

　　一同出行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顾唯虽年龄不大，但他吃饭时对服务员温和有礼、购物时即便导购叽叽喳喳，脸上也一直挂着微笑。

　　偏偏对爷爷奶奶生疏抗拒。
　　代芳拨通丈夫的号码，让他悄悄跟着，保证安全。

　　她提着几袋买的礼物，靠坐在向灵兮身旁。

　　“代总，真是您，”一男子领着个小男孩过来，“叫婆婆。”
　　“婆婆好。”
　　代芳撑着疲惫的身体打招呼：“是志宽和文文啊。”
　　向灵兮翻身而起，乖巧地凑过去。

　　被称呼志宽的男人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似的。
　　叫文文的男孩看个子比顾唯年龄大，五官身形像严志宽，瘦得像竹竿。

　　严志宽哈腰恭维，转而将视线挪到向灵兮身上，好奇道：“这小姑娘是谁？眼神挺犀利嘛，哈哈哈。”
　　代芳介绍：“她是唯唯的朋友。”

　　这么一说严志宽明白，本打算献殷勤，想到死去的妹妹，想到顾唯的存在，咽下奉迎的话，转说：“代总和亲孙子交流感情，我的妹妹却死在八年前……”

　　向灵兮扑闪着灵动的双眼，看奶奶的反应。

　　代芳纵横商场多年，在外人面前掩饰情绪是她的强项，她一眼窥探严志宽的内心，直说：“车祸怪我们余家，是余家对不起严家，给严家的补偿我自认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若真心实意怀念妹妹，就不该大手挥霍，把严家搞破产。”

　　严志宽如今是落魄公子，被无数人数落过不务正业。
　　今天带着儿子来逛商场，碍于囊中羞涩，两手空空，连儿子喜欢的球鞋都没给买。

　　要是妹妹没出车祸，稳坐余家亿万儿媳宝座，随便给他点什么，不至于现下这般糊口饭都难。

　　越想越气。
　　但在代芳面前，严志宽没有气的资本，他敛起怒气，脸上堆笑：“是，代总说得对。我不打扰代总，来文文，跟婆婆拜拜。”

　　严润文挥手：“婆婆再见。”
　　“再见。”

　　向灵兮眼神尖锐，辨出父子不诚心，见代芳敷衍了事，感慨大人的世界果然虚伪。好在钱秋叶让她早早看清世态，趁早融入其中，等长大了不得混得如鱼得水。
　　妈妈真好。

　　顾唯带着臭豆腐回来。
　　向灵兮用牙签插中一块，放进嘴里大口开吃。

　　“兮兮，你拿着，”向灵兮只顾吃，让顾唯当人形托盘。顾唯想快速脱手，屏住呼吸，催道，“来，兮兮，你拿在手里吃。”

　　向灵兮又扎一块塞嘴里。
　　代芳腾出手，从男孩手里接过外卖盒，顾唯飞一般逃远。
　　直到向灵兮吃完整份臭豆腐，扔掉外卖盒，顾唯才从远处不紧不慢走回来。

　　向灵兮：“你过来。”
　　顾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
　　“哈！”
　　向灵兮故意哈气逗他。
　　顾唯没好气地用食指点了下她的脑门。
　　向灵兮抬高手臂，要按回去，却见顾唯踮起脚，昂着脖子，不让她碰。

　　她逼近，他脚尖着地往后退。
　　向灵兮忽然向上一蹿，摁住顾唯的双肩，在他嘴边哈了一口气。
　　顾唯立刻捂住嘴。

　　向灵兮则是一脸得逞的坏笑。
　　看懂事的孙子受欺负，代芳说：“好啦，吃完了我送你们回去。”
　　有救星，顾唯看奶奶的目光中闪烁着感激。

　　向灵兮没闹够，再次蹦跶，这次没上次幸运，脑门磕到顾唯的下巴。
　　“哎哟。”
　　向灵兮吃痛，小脸涨得通红。
　　代芳见顾唯咬紧牙关，觑了向灵兮一眼，关切道：“唯唯你没事吧。”
　　“我没事。”
　　代芳转向向灵兮，难得用批评的口吻训道：“兮兮，闹归闹，还是要注意分寸。”

　　“我额头还痛呢！”向灵兮不服气。
　　得罪向灵兮等于和顾唯再难相见，代芳不能再追究，只得压下怒气，憋着气先走一步。

　　顾唯走到心口不服的女孩面前，捧起她冒着怒火的脑袋，欺身逼近，对着被撞的额头轻轻吹气。

　　丝丝热气喷洒，向灵兮翘起嘴：“好痒。”
　　顾唯连吹几口气。

　　不该口快说疼的！
　　长到七岁被揍的时候还少么，居然在外人面前嘴快说自己疼！
　　丢脸，丢大脸了！

　　向灵兮猛地推开顾唯，板着脸解释：“我不疼！你懂的，这对我来说小打小闹，我是有着沸羊羊强壮身体的人！”

　　顾唯跟上去：“我知道。”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喜欢谁？”
　　“喜欢？”顾唯一头雾水。
　　“喜羊羊里面你喜欢谁？”
　　顾唯受母亲熏陶，平常以看书为主，看动画片的机会不多，说实话，他没有喜欢的角色。

　　但此刻，他说：“我喜欢喜羊羊。”
　　“你很有眼光，”向灵兮满面春风，扭过头，“你们班有收集卡片的么，你也收集呀。”
　　“有的，下次我问问。”顾唯垂眸，瞧妹妹鞋带松了，蹲下身，帮她系上。
　　绑好鞋带，向灵兮跺跺脚，夸道：“你真体贴。”
　　顾唯红了脸：“多谢夸奖。”

　　两人走出商场，代芳在几步之外等候，余名贤去取车。
　　向灵兮挨近顾唯耳边，悄声说：“你妈肯定不好受。”
　　听到没来由的一句，顾唯不解：“什么？”

　　“你没发现么，你长得像你奶奶。小眼睛单眼皮，皮肤白嫩嫩的。你妈每天看着自己儿子长得像恶婆婆，心里能不堵气么。”

　　“很像吗？”
　　“你别灰心，我看电视广告能整容，你以后去整整，花不了多少钱。”
　　“啊？”听出嫌弃，顾唯弱弱道，“我很丑吗？”
　　眼看要会合，向灵兮敞开嗓门：“你像奶奶，当然好看啦，奶奶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听着刻意的话语，顾唯心中腹诽：好假。

　　别看向灵兮年纪小，她懂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听她这一嗓子，代芳一扫阴霾，谦虚道：“哪有，我年轻时一般。”
　　向灵兮猛夸：“我说真的啦，顾唯这么好看全是奶奶的功劳，你们家出美人帅哥，我好羡慕。”
　　“你也很可爱。”代芳熟练展现商业互夸技能。
　　“哪里，没有啦。”
　　顾唯真想给向灵兮颁一座最佳演技的奖杯。
　　他的妹妹，何时能学会真诚待人，不搞虚头巴脑的奉承，做到言行一致。

　　——

　　向灵兮带着礼物回到顾家，累倒在沙发上。
　　她以为能吃上香喷喷的饭菜，意料之外没做饭。

　　顾唯看妈妈横眉冷眼，怕是单独出去导致，走到顾婧仪跟前，诚恳地道：“妈妈，你不高兴吗？”

　　顾婧仪看儿子面露愧色，拉回飘到天边的思绪，莞尔一笑：“妈妈上午做完家务下午太闲，发呆呢。”
　　顾唯掏出剩下的四百八十五块钱，还回去。
　　“给你。”
　　“你留着，在学校买点零食。”
　　顾唯推辞：“太多了。”
　　顾婧仪扭头瞟一眼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向灵兮，笑着说：“可以给兮兮买。”
　　“好吧。”顾唯收起钱。

　　顾婧仪呼口气，站起来：“兮兮睡了，我出去打包点饭菜。马上期末，你在家复习。”
　　“好。”
　　顾婧仪到玄关换鞋，顾唯猝不及防敞开双臂抱紧她。
　　顾婧仪无措：“唯唯……”
　　“妈妈，不要因为我的长相影响你的心情，我永远是你的儿子，我会永远爱你的。”
　　“你在说什么？”顾婧仪摸摸儿子的脑袋。
　　顾唯想起向灵兮的话，以为妈妈今日反常起因是他长得像代芳。长相无法改变，只能慢慢释怀。
　　“没什么啦。”顾唯紧紧手臂，拥得更牢。
　　顾婧仪为此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