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39、鼓励

　　天刚蒙蒙亮，钱凌晞起床，轻手轻脚地出门买菜。
　　中午老师要在家用餐，顾婧仪给她一笔钱，改善伙食。
　　买完菜回来，钱凌晞把昨晚包好的四个大包蒸上，回卧室换一套节假日才会穿的衣服。
　　钱秋叶起床，吃完早饭去上班。

　　地拖干净，桌子擦过两遍，茶几上备好瓜子和苹果香蕉。
　　一切准备妥当，钱凌晞忐忑地等待老师的光临。
　　叩门声响起，她去开门。

　　“你是晞晞吧。”
　　迎面站着的老师梳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身朴素的着装，微笑的模样和蔼亲切。
　　钱凌晞侧身，拘谨道：“我是钱凌晞。”
　　老师抬腿进门，自我介绍：“我叫连诗影。”
　　“连老师好。”
　　“我不是老师啦，叫我姐姐吧。”
　　“诗影姐姐。”
　　连诗影从顾婧仪处了解到钱凌晞性格任性泼辣，学习态度敷衍，担心她补几天没耐心，先夸一通：“哇，晞晞你真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真棒。”
　　值得夸吗？
　　听得像夸三岁小孩，钱凌晞怀疑老师是不是幼师。

　　两人来到餐桌前，落座。
　　连诗影直奔主题：“晞晞，先说我不会从头到尾给你上课本上的内容。”
　　钱凌晞没明白：“让我自学？”
　　开玩笑呢，自学能懂才怪。

　　闻言的连诗影嘴角先绷了绷，接着泄了力，忍不住笑出声：“我自夸一下，我擅长押题。小升初，中考，高考押对的次数不算少。这是顾阿姨选中我的直接原因。这三个月题海战术，我会教会你易考题。这个会不是让你完全懂，而是你看到类似的题会迅速反应用什么方法。”

　　钱凌晞：“好！”

　　连诗影从背包中取出一叠试卷，抽出一张数学试卷，摆在桌上，轻声道：“这一张全是简单的题，你先做。做完我教方法。”
　　钱凌晞从笔袋中摸出中性笔，暗自鼓劲，埋头开干。

　　等她做完，连诗影表情温和，言辞却犀利：“晞晞，我观察你做作业的情况，得出以下几点。”
　　钱凌晞马上摆正身体，一副专心听讲的认真样。

　　“抛开对错，先说态度。你的专注力不尽人意。”
　　这话耳熟，小学老师好像提过。
　　钱凌晞心下腹诽：我要是样样好，找你干吗。
　　连诗影说：“你刚才咬笔头、翻笔袋、趴着思考、戳纸巾盒、摸口袋、玩外套拉链、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要是在课堂上，是不是还会睡觉，会和同桌讲话？”
　　被说中，钱凌晞梗着脖子，高抬下巴。
　　如顾婧仪所说，自尊心强。
　　连诗影一改严肃，露出浅笑：“我能让你改掉这些毛病。”
　　“真的？”钱凌晞眸光骤亮。
　　连诗影撤掉餐桌上的纸巾盒，解释道：“提高专注力不是让你坐着一动不动，而是内在的坚持。坐着像尊雕像，心思飘出去了，枉然。”
　　钱凌晞一脸问号。
　　连诗影对她说：“前面几项可以做，但不能做全套，实在改不掉的可以保留。睡觉和讲话完全杜绝。我问你，哪些是你能改掉，哪些是改不掉的？”
　　钱凌晞托着腮，眼神沉了沉，郑重道：“保留摸口袋和扭来扭去。”
　　“行，你先去活动五分钟，五分钟后再做题。我要看到进步。”
　　钱凌晞活动筋骨后回到座位，做另一张试卷。
　　还没做完，被叫停。
　　钱凌晞茫然：“没做对吗？”
　　连诗影面露微笑：“你表现得很好，去活动五分钟。”
　　“又活动？”
　　“时间逐次增加，慢慢适应。”
　　几次下来，连诗影正式上课。
　　结束一天课程，钱凌晞人生第一次感慨上课比做家务累。

　　翌日。
　　连诗影掏出一支唇膏：“晞晞，你昨天表现得比我预想中好，送你当作奖励。”
　　双手谨慎捧着精美的唇膏，被夸得脸颊发热的钱凌晞问：“当真？”
　　连诗影：“ 当真。”
　　在此之前，顾唯夸过她。
　　钱凌晞不信以他的智商会真心实意夸自己，只当哄骗小孩的手段。
　　连诗影拿钱办事，按理说差不多，却觉得她是真心实意。

　　收到礼物，钱凌晞格外专心。

　　一连几天，被连诗影夸专注力提升的钱凌晞心情极好，做时时哼着没调的歌，盛饭时将焯水的西蓝花摆在米饭上，浑身上下散发出自信的光芒。

　　课上得越多，信心越足。
　　一天下午，张雨彤打来电话，说有个小学生来学校找她。

　　张雨彤将手机递给陌生的小女孩，小女孩不慌不忙地接过电话，思路清晰道：“姐姐你好，我是晓晓的好朋友。她听说我外婆住在榕树中学附近，拜托我放假带一张字条来找你。没想到你停课在家。”

　　钱凌晞：“什么字条？”

　　小女孩把折叠整齐的字条珍重地交给张雨彤，说道：“是晓晓写的，你自己看。”
　　张雨彤拆开字条，发来照片。
　　点开大图，入目是歪扭得像刚抽条的小树苗的铅笔字。
　　字里行间全是来自妹妹对自己的关心。担心她上学累不累，有没有骂，有没有受苦。
　　看完夹着拼音的字条，钱凌晞目中水波闪烁。
　　她冲手机另一头等待回应的女孩说：“妹妹，你回去告诉晓晓，说姐姐过得很好，让她也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好！”女孩回得铿锵有力。
　　回想和晓晓相处的日常，清晰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钱凌晞唇角轻弯，勾起上扬的弧度。
　　有妹妹的牵挂，动力更足。
　　尽管每天高强度用脑，还是忍着飘浮的思绪，安稳坐在椅子上认真聆听。

　　这天，连诗影看她目露恍惚，面有疲色，挪开椅子说：“晞晞，你家楼下有球台，下去打乒乓球。”
　　“好啊！”
　　刚应声，身体还未站直，钱凌晞懊恼道：“我家没有球拍。”
　　以前打球，到顾唯家拿球拍。
　　现在哪成。
　　连诗影早有安排，拿出备好的球拍，钱凌晞眉眼一弯：“太好啦。”

　　下楼活动十分钟，钱凌晞久违地对呼吸新鲜空气有不同以往的感受。
　　明明每天会出门买菜，但此刻对外界对自由的感悟却和平时不同。好像以前只是机械性呼吸，这次是灵魂在畅快地索取。
　　“晞晞和老师下来活动啦。”
　　是老邻居阚大娘的声音，钱凌晞握紧球拍，正要客套两句，拎着行李箱的褚慧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视野中。
　　阚大娘说：“我在外头碰到雯雯，变漂亮啦。”
　　风尘仆仆的褚慧雯瞧见长高一大截的老对手，张嘴道：“还以为我妈乱说，没想到真被退货了。”
　　“你也知道你妈爱乱说，招人嫌啊。”
　　有连诗影在，钱凌晞稍有克制。
　　褚慧雯嘴唇一开一合，像把淬了毒的剪刀：“要不说你妈本事大呢，半截身子埋进棺材的人，过了大半辈子，男人不要啦！”
　　话没落地，“哐当”一声响，球拍被摔在地。
　　怒气直冲脑门，钱凌晞眼睛亮得骇人，直直钉在褚慧雯那张见怪不怪的脸上。
　　身旁的连诗影一脸错愕，回想来之前的了解，差点忘记她的性格了。

　　“有闲工夫操心我的家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吧。看这架势，工作被退，回来啃老吧。”
　　“要你管！”
　　钱凌晞上前半步，气势逼人：“跟你学的呀。你不是最爱掰扯别人家私事吗？自个儿家的事别藏着掖着呀。”
　　钱凌晞将目光落在阚大娘身上：“这些年见过她爸没？”
　　阚大娘在此住一辈子，除了头两年见过褚慧雯的爸爸，后来一次没见过。问历冬芹，每次都说在国外挣辛苦钱，没必要回来浪费路费，多攒点钱给孩子用。

　　不知有几分真假。
　　反正没见过人，也没见厉冬芹带别的男人回来过。

　　阚大娘老实说：“年轻的时候见过两回。”
　　褚慧雯觑向老人：“别多嘴。”
　　阚大娘一把年纪，被年轻人数落，脸上红白交错，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先气得捂住胸口。
　　这么多年，钱家和厉家母女的嘴最能伤人。

　　钱凌晞斜看褚慧雯几乎要冒火的眼睛，清晰且缓慢地吐出一段话：“我妈离婚是她独立自主，她不是离开男人活不了的人。倒是你，年纪轻轻不在外奋斗，回来当寄生虫，哪里来的脸嘲讽我妈。”

　　褚慧雯：“哼，我有职业。”
　　钱凌晞：“写男人和男人上床的小说啊。”
　　阚大娘震惊：“啊？”

　　老人听说过这种事，不是偷偷摸摸的嘛，写出来传播还是第一次听说。

　　褚慧雯自豪地说：“我懒得跟你说。”
　　她提腿往前走。
　　说好要控制情绪，钱凌晞压制火气，咬牙切齿地目送对方上楼。
　　连诗影将这些看在眼里。

　　晚上洗漱完，钻进被窝的钱凌晞把白天的事告诉张雨彤。
　　你Xi姐：【你说我算不算做到】
　　彤彤：【当然算啊。她先挑衅，你回嘴是正当反应。你没动手，你有进步】

　　被夸的钱凌晞不好意思：【诗影姐姐在，我在她面前立人设呢】
　　张雨彤：【哪能叫立人设，是蜕变】

　　你Xi姐：【她能上大学，我也一定要上大学】
　　彤彤：【对，我也要上大学！】

　　互相激励后，一身牛劲的钱凌晞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顾婧仪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是祝顾唯生日快乐，配了一张清爽高中生吹蜡烛的照片。
　　钱凌晞一拍脑门，后悔不已。
　　要说以前，她不会有意思一下的想法。但现在，既然清楚顾家不欠自己，反倒自己欠顾家，不能再理所应当地消耗别人。
　　她点开微信，发了个两百的红包过去。

　　顾唯：【谢谢晞晞】
　　钱凌晞：【不假装矜持一下吗，手速挺快】

　　顾唯：【你难得发红包，不得快点】
　　钱凌晞：【生日快乐】

　　顾唯：【学姐的教学你能跟上吗】
　　钱凌晞：【诗影姐姐是你学姐？】

　　顾唯：【对啊。她是押题大神，你别有心理压力，在榕树上高中挺容易】
　　钱凌晞不承认：【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压力，小意思】

　　顾唯顺着她：【行，对晞晞妹妹来说轻而易举】
　　钱凌晞：【别说反话】

　　顾唯无奈望天：【我没有。晞晞，说真的，看到你的改变我很欣慰】
　　钱凌晞：【我是为我自己的将来】

　　聊完几句，钱凌晞看到顾唯更新朋友圈。
　　她点开。
　　他截图收红包的聊天界面，配文字：人生第一次哦。
　　钱凌晞注意到，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