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38、决定

　　三个月，一个学渣能翻出多大水花？
　　别说省状元，天神下凡也拯救不了成绩稀烂的差生。
　　撂下手机，钱凌晞在书包中仔细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这是这学期上次月考的成绩。能考倒数第九，纯属运气好英语选择题蒙对一大片。
　　中考靠实力，不是运气。
　　心情像过山车起起伏伏，钱凌晞趴在床上，死死闷在棉被中。
　　要是以前，凡是顾婧仪出钱的事，她举双手赞成。
　　不过现在，抽屉底层压着八十万的卡，提醒她和顾家两清的现实。不能再白花人家的钱。
　　关键是，从小坚定的信念在不知不觉中动摇。
　　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和我命由我不由天之间，过去的钱凌晞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几天却信念浮动，心神不定。
　　曾经平庸惬意，无忧无虑。会憧憬未来劳心劳力但也容易满足的生活。
　　而今，分明萌生往高处走的念头，心却飘忽，犹豫不决。
　　往日当机立断的人变得举棋不定。
　　太不像自己了！
　　“啊啊啊啊啊啊！”
　　钱凌晞从棉被中探出脑袋，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大口呼吸后脱口而出：“褚慧雯能考上榕树中学，我不能比她差！”
　　找到合理理由，身心舒畅的钱凌晞爬下床，从抽屉底层抽出银行卡，给顾唯发消息。

　　高考前夕，顾唯请不到假。
　　钱凌晞到一中外和他见面。

　　一中作为省重点高中，空气好像都带着书卷气，满含学霸的气息。
　　钱凌晞闭上眼，攒劲吸鼻子，两只手往面部扇风，试图吸点知识进脑。
　　才几口，人生升华几个档次！

　　“晞晞。”
　　熟悉的声音从校门处传来，钱凌晞睁开眼，迎上顾唯疲惫的脸。
　　“你被吸干阳气啦？”钱凌晞掏出卡，递到他跟前，“还给你。你还给姓余的两口子。”
　　“你要退？”
　　顾唯没第一时间接卡，钱凌晞没耐心，胡乱塞他手里。顾唯没拿稳，差点将卡掉地上。
　　他对她的举动云里雾里。
　　钱凌晞耸耸肩，清清嗓，一本正经地说：“卡还给你，你家还欠我家，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妈安排的补习老师。”
　　嘴巴如是说，心里却越发明白当年的事错不在顾婧仪。

　　顾唯两眼放光：“你同意啦？”
　　“是什么光荣事迹吗？你小声点！”钱凌晞生怕保安亭的叔叔听见。
　　顾唯听话闭嘴。
　　钱凌晞扭扭捏捏地说：“我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一回。反正三个月，考不上不影响我去商场卖货。”
　　明眼看出她好面子，顾唯不敢鼓励，说道：“有道理，当停课期间有人陪你，解解闷。”
　　钱凌晞噘着嘴：“对！”
　　看她牙齿缺口明显，顾唯说：“等你考完，我带你去补牙齿。”
　　钱凌晞嫌他事多：“不影响吃饭。”
　　顾唯面带微笑：“你还了卡，我和我妈继续欠你。你是我妹妹，我给你补牙还不愿意？不像你的风格。”
　　钱凌晞翻起白眼：“你读书读成智障了吧！钱得揣自己兜里，别往外拿。你散财童子啊！”

　　双手插兜的顾唯噙着浅笑，喉间笑意憋不住，化作一声低低的笑。眼前的男生眉眼弯成柔和的月牙，眼尾漾开弧度，连声音都浸着笑意。

　　钱凌晞莫名腾起一股恼意：“我在骂你呀！”
　　顾唯笑：“我知道啊。”
　　钱凌晞愠怒，瞪眼：“你还笑，智障！”
　　顾唯努力压住嘴角，抿着嘴却控制不了肩膀的抖动。
　　拳头硬了！
　　钱凌晞握紧拳头，挥手到他额前猛地停顿，张开五指，在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顾唯捂着额头，眼中尽是委屈。
　　钱凌晞掉头就走。
　　顾唯扯着嗓子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钱凌晞没回头，高举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

　　——
　　晚上。
　　劳累一天的钱秋叶吃下两碗饭，刚搁下筷子，钱凌晞说：“找高材生补课的事，我愿意。”
　　钱秋叶累得捶肩。
　　钱凌晞赶快站到女人身后，按摩疲惫的双肩。
　　“我托人到编织厂去谈拿手工材料的事。中午请人吃了两百七十八块钱的饭，你咋不早说！”
　　“我来给。”
　　“你有钱？”
　　不能提之前让顾唯给一万的事。钱凌晞模糊道：“我问顾唯要，他还能不给。”

　　被按得肩膀舒缓，钱秋叶难得好脾气：“死丫头，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耽误干家务，我下班回来立马得吃饭。第二，不要心比天高，你是只麻雀，你飞不上枝头，当不上凤凰。请人来教你，是让你彻底搞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等你成年，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干活，别眼高手低，在家啃老。”

　　钱凌晞：“我不是会啃老的人。”

　　“说不准。厂里老杨的女儿，读完职高出来，嫌这活苦那活累，一年没上班。老杨老泪纵横啊。说他女儿读书成绩差，好在勤快，肯干活。他以为不用操心工作的事。谁曾想，刚踏进社会，变了！”

　　人与人不一样嘛。

　　钱凌晞没接话，问了一个在脑海中萦绕多年的问题。

　　“妈。老老实实固然好，可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干吗屈于各种劳力厂？”
　　“这种想法非常危险。”钱秋叶“哼”的一声。
　　暖黄的灯光漫过客厅，居高临下的钱凌晞撇见母亲头顶的黑发中藏着几根若隐若现的白色头发。
　　心中泛起一丝丝苦涩。
　　钱秋叶低眉轻叹：“有些事你外公在世时不让说。现在他死了，我来告诉你，人得对自己有清醒认知。”
　　按摩得差不多，钱凌晞坐回餐椅，洗耳恭听。

　　“我没带你回过娘家，你是不是一直怀恨在心？”
　　“我……”钱凌晞怕挨打，没敢承认。

　　钱秋叶一眼看穿，哂笑一声：“心比天高的下一句叫命比纸薄。老钱家智商一般，我几个兄弟姐妹全不是读书的料。偏偏我最小的一对双胞胎弟弟想搏一把，过人上人的日子。”

　　钱凌晞第一次听说有一对双胞胎舅舅。

　　“他俩比哥哥姐姐成绩好。我爸妈万分支持，两个人不用干农活，每天挑灯夜读。两个男孩儿是不小的劳动力，有亲戚仗着是长辈，数落我爸妈纵容孩子不下地干活，以至偶尔考得差点，我爸会非常生气，用扁担打他们。有人冷嘲热讽，说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还有人骂他们读书读傻了，不如下矿早点补贴家用。总之，越是不被看好，他们的信心越足，压力也越来越大。”

　　“然后呢？”

　　“小学和初中两人成绩名列前茅，到高中一下子不行了。一开始班级中等，到后来倒数。”

　　“发生了什么？”

　　“我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不过是精神紧绷加上天赋不够而已。我爸好面子，接受不了他们一落千丈的成绩，下命令必须考进前十名。其中一个去偷期末试卷，被抓现行，全校批评。我爸打他，他和我爸对打，埋怨爸妈没给他好的基因，怪罪爸妈只会给压力。他跳河了。”

　　钱凌晞为之一振。

　　陷入回忆的钱秋叶面有动容，说：“另一个弟弟继续念书，考上大专，几乎不和家人来往。我爸看他没考上清华，在亲戚面前丢脸，不让他回老家。有一天，他穿着长衫，顶着爬满苍蝇的长头发，疯疯癫癫地回来了。”

　　钱凌晞如鲠在喉：“疯了？”

　　“疯了，还会打人，把你外公打进医院。钱凌晞，老钱家遗传的不是高智商，是暴力。”

　　老家有发疯的舅舅，才不让她回去吗？
　　误会妈妈了？
　　钱凌晞说不出话。
　　结束回忆，钱秋叶拍桌而起：“好啦。你记住，不要与基因抗争，平常心接受。”
　　钱凌晞紧随其后，从餐椅上起身：“接受暴力吗？”
　　钱秋叶哈哈大笑：“对。”
　　钱凌晞弱弱地说：“可打得……疼……”
　　钱秋叶凝眉：“你没实力。”
　　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钱凌晞不假思索道：“智商抗争不了，暴力也不能吗？”

　　钱秋叶脸色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去。
　　她垂了垂眼，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头。半晌，她抬起头，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声音从未如此轻过：“曾经有人尝试过，以失败告终。”
　　“谁？”
　　“死丫头快去洗碗！”钱秋叶恢复霸道模样，厉声，“记住我说的别痴心妄想，接受真实的自己才能过得安心。”
　　眼看妈妈进卧室，停在原地的钱凌晞说：“好……”

　　心情沉重的钱凌晞洗碗后回到卧室，把在餐桌前听到的发给张雨彤。

　　最后一句是：【你说，遗传能改变吗？我补习是不是不会有效果。】
　　彤彤：【你妈的话自相矛盾】

　　你Xi姐：【哪里？】
　　彤彤：【要是不可改变，老杨的女儿为何从勤劳到嫌工作累呢】

　　你Xi姐：【经历不好的事呗】
　　彤彤：【这正说明遗传基因论这套不可取啊。聪明人和聪明人结婚，生下来的小孩不得厉害得统治全世界。英语老师天天在课堂上吐槽她儿子英语不及格的事你忘啦】

　　钱凌晞豁然开朗：【还是彤彤靠谱】
　　彤彤：【你是当局者迷。一步登天确实痴人说梦，一步一个小台阶，从榕树初中部到榕树中学却是能达成的目标，加油】

　　你Xi姐：【有你开导我真好】
　　彤彤：【我写小说迷茫时你也化生夸夸精啊】

　　钱凌晞反思：【我不应该轻易动摇。既然下定决心，就得坚持到底！】
　　彤彤：【不仅学习，另一样只要你愿意，也能改变】

　　你Xi姐：【啥】
　　彤彤：【暴力】
　　彤彤：【晞晞，你受太多伤了。你心疼晓晓，我心疼你。你身上的伤比她多太多太多，严重太多太多。下次生气，可不可以稍微控制一下暴力倾向】

　　钱凌晞回想以往发生口角时火气窜上脑门，暴躁被点燃，拳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的瞬间，根本不知理性为何物。

　　补课中考她都敢。
　　控制情绪能难过读书？

　　你Xi姐：【行，拿捏】
　　彤彤：【太好啦，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