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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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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凌晞一头扎进补习的海洋,把高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还没从满脑子试卷中抽离的她送走连诗影,屁股刚落座,顾唯的电话打来:“晞晞,你在补课吗?”
钱凌晞开免提,双手轻柔地按摩太阳穴。
“刚下课。”
“你想要什么礼物?”
“为啥?”
“我高考完,我妈要带我去新疆玩。你在补习去不了,我给你带礼物。”
钱凌晞腾地坐起:“考完啦?”
连诗影提过高考,忙得不知今夕何夕的钱凌晞以为还得过几天,没想到结束了。
顾唯:“所以,你想要什么?”
钱凌晞:“我不要。”
这很反常,顾唯问:“为什么?”
曾经,钱凌晞坚信顾婧仪害死哥哥,要用一生来补偿。尽管邻居冷嘲热讽,哪怕为此大打出手,她都未有动摇。
直到停课之前,同学骂她缠着顾唯,瞧不起她蹭吃蹭喝还高人一等的嘴脸。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班里的同学的眼神。
猛然间,敌人的声音萦绕耳边。
“向灵兮,你脸皮比城墙还厚,你全家都是吸血鬼!去吃饭就算了,还要给你爸妈打包,你当顾阿姨欠你们吗?!”
“我又不到邻居家蹭吃蹭喝蹭礼物,我怕什么呀。”
“当时的情况不是清楚了么,是你妈没素质乱扔果核,自己踩上去摔倒的,怎么能全怪在顾家头上。再说,真对不起也是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出生就没呼吸的哥哥,跟你有什么关系?哪点对不起你了?说到底你哥要是没死,轮得到你投胎出来?你应该反过来感谢顾家,要不然你还在轮回当畜生呢。”
当时的钱凌晞环顾围观的同学,竟全是错愕鄙夷的脸。
往回能言善辩的她脑子乱哄哄,抵触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对上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别人眼里早有定论。
他们站在褚慧雯一边。
羞耻感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尖发烫,却不肯低头。
她习惯无需付出的索取,从未想过边界感,被当众点破,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觉得委屈不服。
巧舌如簧钱凌晞,辩驳的话哽在喉咙。听到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时,慌乱在心间蔓延,她想强装镇定,扬起下巴,装作不在意。
她表情复杂。
她傲气,她不服。
偏偏,她会心乱,会窘迫,会不安。
算了,干一架,打服挑事的男生!
她扔出椅子,她用拳头战斗,她在班上打群架,被投诉停课。
在郊区旅店修养时,脑海中无数次闪回当时的画面,回想顾唯的失落,顾婧仪谨小慎微的样子。
那时她已经认识到错误。
后来为了补习,还在花顾婧仪的钱。
嘴上没说,心里甚是感激。
电波对面的顾唯叫她几次没回应,担心道:“在想什么呢?”
钱凌晞眼尾泛红,赶紧偏过脸,偷摸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身旁明明没人,还是怕被瞧见狼狈样。
眼泪不受控,夺眶而出。
钱凌晞一边抹泪,一边忍着颤声,尽量洒脱:“别打扰我复习,考不上榕树高中部,算你头上!”
顾唯:“你哭了?”
钱凌晞高声:“你耳朵坏啦!”
“是不是学姐批评你了?你别多心,学姐尽职尽责,可能严格,你大气点。”
“难道……钱阿姨打你了?”
“晞晞,你说话呀。”
钱凌晞擦干眼泪:“我释放情绪而已,等中考完就好了。”
顾唯自责道:“我们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吗?我没有非要让你上高中的意思,放松点。”
“挂啦。”
挂断电话,钱凌晞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久久未有动弹。
——
中考如期而至。
钱凌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在巷子口碰到一个眼生的黄毛。
黄毛冲她吹口哨。
钱凌晞神色一凛,斜眼看去。
黄毛靠在墙根把烟按进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眼尾跟着斜斜挑起来,带着刻意的散漫,目光更是黏在钱凌晞身上,裹着不怀好意的试探。
钱凌晞脚步没停,捏紧手中顺路买的菜,抬眼时眼尾带着毫不掩饰的锐意。
没等黄毛凑过来,她先偏头啐一声,声音亮得撞在巷壁上:“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别以为谁都吃你这套,少在我面前耍花招。”
钱凌晞眼中没点怕甚至无比兴奋,黄毛心头一震。
遇上硬茬了。
黄毛吃瘪,摇摇晃晃地往巷口走。
——
难熬的等待时光总算过去,钱凌晞和张雨彤达到理想成绩。
两人视频。
张雨彤后怕地拍拍胸口:“暑假我可以安心写小说啦。”
钱凌晞:“加油!”
张雨彤:“加油加油!”
钱凌晞把成绩告诉转到四川旅游的顾婧仪母子。
“恭喜晞晞。”
“你呢?”
“你终于想起我啦。我去北京上大学,我妈说她也去。”
“妈宝!”
“她非要去。”
“妈宝,妈宝!”
顾唯放弃抵抗,认道:“别说啦,行吗?”
钱凌晞问:“哪天回来?”
顾唯:“后天。”
钱凌晞有考虑。
要不是顾婧仪提议补习,要不是有尽心尽力的连诗影,打死她都考不上高中。
她想——
请大家吃顿饭。
首先要得到钱秋叶的同意。
等到钱秋叶下班,钱凌晞狗腿地用扇子给一身汗的妈妈扇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钱秋叶警觉:“死丫头,想害我?”
女人后颈铺满洗不净的薄汗,沾着碎发贴在皮肤上,原本利落的低马尾因为一天的忙碌,发梢翘得毛躁。
眼尾的干纹像被风揉出来的褶皱,皱眉时,眼纹夹杂化不开的劳累。
她老了。
钱凌晞鼻尖忽然发酸。
从前总觉得妈妈是不会累的超人,原来超人的背在流淌的岁月中也会变驼,高亢明亮的嗓音会变得温哑平缓。
钱秋叶去洗澡。
钱凌晞摆好饭菜,等妈妈清清爽爽来吃晚饭。
刚夹上豆腐,手机响起。
钱秋叶一面将豆腐送入口中,一面接听:“蓟雁?”
钱凌晞侧耳倾听。
只听钱秋叶说:“哎呀,榕树而已,道啥喜。我哪有心思高兴,姓覃的出尔反尔,拖着不离婚,要告我家暴他女儿。我怕什么,他还能在厂里打架不成。啥,你要来我家?”
听到此的钱凌晞迅速皱眉。
从小到大,做饭必须刚够吃,不能浪费。
蓟雁来,哪还有饭。
还没挂电话,响起叩门声。
钱凌晞去开门:“哦……阿姨好。”
以前称呼四伯母,向云死后没联系,叫阿姨稳妥点。
蓟雁一手提牛奶,一手往钱凌晞手里塞红包。
钱凌晞接过。
蓟雁:“晞晞长高啦,要上高中咯,真棒。”
钱凌晞拉开椅子,蓟雁落座。
钱凌晞收走自己的碗,去厨房拿来一副干净的碗筷,端正地陪坐一旁。
蓟雁感慨:“秋叶,你疲惫感很重。”
钱秋叶不当回事,继续吃豆腐:“没多余的饭,你吃点菜呗。”
蓟雁动筷子:“晞晞,你妈憔悴,你作为女儿多关心关心她。劝她换点工资低轻松点的活。”
妈妈主意大,哪里劝得动,嘴上却附和:“好的。”
蓟雁又说:“秋叶,心里苦要说出来,别憋出问题。”
钱秋叶:“我不苦。”
对方不愿倾诉,蓟雁不好勉强。
送走蓟雁,钱凌晞收碗筷去洗,被叫住。
“蓟雁站着说话不腰疼。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啥都贵,我轻松哪来钱交学费。我告诉你一个现实问题,好多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你信不信,有体育大学的学生到厂里来应聘。大环境工作岗位少,竞争压力大,你高中读榕树,大学莫不是像褚慧雯读大专,跟她一样家里蹲?你是不是怕吃苦,才读高中,想多玩三年?”
“不是,我想试试我的上限在哪里。”
“我读到初二,在厂里混。你别读个大学出来,也在厂里混,还要我当师傅教你,就搞笑了。”
“妈,你上学时,是不是语文成绩不错?”
“你咋发现的?”
“你有时挺会用成语。”
“又不是门门好,好一门没用。考上就读,平常心对待,别钻牛角尖。”
“好!”
难得能和妈妈和平沟通一次,钱凌晞去商场挑了一条连衣裙,再去菜场买半只白斩鸡。
看着桌上的裙子,刚卸下一身疲惫的钱秋叶冷脸警惕:“说,你有什么目的。”
钱凌晞按着妈妈的肩膀坐在桌前,发自内心地说:“妈,你在我眼里是一个要强的人。或许每天见面,不像一下子看到落差大,让我忽略你的衰老。必须承认,你的年纪越来越大,力不从心的时候越来越多。”
钱秋叶:“你感受到了?好久没抽你皮痒了?”
这让钱凌晞哭笑不得:“我不是指揍我。我是指岁月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
钱秋叶性子急:“有屁快放!”
钱凌晞哽咽道:“谢谢你的教诲。”
这话让钱秋叶眼眶微红,哂笑:“我总打你,你给我买裙子,还谢谢我,读书读傻啦?”
钱凌晞笑嘻嘻:“这几年打得少,以后更少就好。”
钱秋叶拎起裙子打量,擦掉眼角滑落的泪水:“四十八了,打不动了。”
见妈妈捏着米白色的棉麻裙腰,把裙子凑到胸前比量。
钱凌晞由衷夸赞:“这条裙子真衬你,妈你真漂亮。”
明知是假话,钱秋叶的嘴角还是越来越难压,她将裙子往怀里拢了拢,斥道:“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钱凌晞立正:“我想用顾唯给我的钱请大家吃顿饭。”
“行。”
得到首肯,钱凌晞发消息通知。
张雨彤:“我也要去?”
钱凌晞:“对啊,你还没来过我家呢。”
张雨彤:“晞晞,你和你妈的关系缓和啦?”
钱凌晞:“嗯。她现在因离婚闹得烦心,我应该体谅她。”
张雨彤:“你后爸下手太重了,虽说是互殴,但钱阿姨明显吃亏。”
旧事漫上,钱凌晞低低叹气:“我是她女儿,晓晓不是,她错在先。以后不和覃家栋来往,我妈能开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