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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一百五十八章 鲜亮颜色 ...


  •   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

      城外离京都二十里外的长亭内,鲜有地灯火辉煌,亭长在局促的前堂,揣着手等候扶棺车队到来。

      下发的檄书交代,扶棺车队今夜需留宿两三个时辰,让他们打点好一切,候着便是。

      亭长一面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一面朝堂内最显眼的座案不停打量。

      座案狭小,三人尤显醒目,一刻钟前,递的是京都刑部符契入内吃茶歇脚。

      左边随从年纪最长,高个厚膀,赤眉纵目络腮胡,说话随和点到为止,即便如此粗犷的面相,只要一开口便不觉得粗野,穿一身赭石色圆领袍,端端坐在座内,透露着满身涵养。

      右边白净秀气随从估摸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着柳青色圆领袍,瞧着有点纤弱,腰间配着柄不俗横刀,散漫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察视周遭。

      亭长不着痕迹地撞上少年人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眼去,心中暗道:少年看似纤弱,目光却在某一刹泄漏了煞气,是个不好惹的随从。

      中间那位不必多想,一定大有来头。

      亭外三匹油光水亮的骏马没有牵去马厩,就那样水灵灵拴在亭口,其中一匹马额配缀精美鳐鱼当卢,喻示主人身份高贵。

      亭长接人识物多年,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座中的年轻贵人冠发利落,剑眉朗目,面部中庭、下庭曲线折度完美到世间无双。

      一身素净茜色方领长袍裁出精绝身型,内着牙色中衣,领口上露出一截脖颈,与清晰下颌线交相辉映,造就本真轮廓。

      腰佩牙色蹀躞带,下着牙色马靴的双腿伸出坐榻,松松支在地面,指尖有意无意来回把玩着一枚牙佩,整个人的姿态很是松弛。

      薄厚恰到好处的淡唇正恰到好处地启合着,和他的两位随从在认真交谈今年的马政,言语张弛有度,能窥见其往常的为人做派定不苛刻。

      只不过,此等鲜亮颜色的年轻贵人,骏马傍身,歇脚在只离京都二十里外的长亭,很是蹊跷。

      亭长隐隐察觉他有一丝身单影只的味道。

      思忖间,外面放风的亭卒急急打帘压声禀报,唯恐惊扰堂内茶叙的三人:“来了,来了,快到长亭了。”

      扶棺车队快到了。

      亭长应了声,招呼几小亭卒集合,自己行到年轻贵人案前,毕恭毕敬揖礼,笑呵呵着说:“郎官好好歇脚,如有什么吩咐招呼堂内役卒,小的昨日接下京都檄书,得去接应一纵扶棺回乡车队,他们已经抵达亭外,小的不能在此招待郎官了,望恕罪。”

      “官差要紧。”凌文袤将牙佩往案面一叩,云淡风轻道,“不可疏忽。”

      等的就是那兄妹二人,怎可疏忽。

      赤眉呷了口暖茶,看一眼躬身的亭长:“去吧,东刕使臣需好生招待。”

      亭长连连道是,收袖直起身板正欲告退,视线扫过桌案,方才那枚在凌文袤指尖把玩的牙佩,不知何时露出全貌,牙佩的制式以及上面的双鱼纹样完全暴露在视线下。

      亭长觉得眼熟,不由多看了一眼,快速搜寻与之契合的记忆。

      “你也认得这枚符佩?”
      凌文袤抬眼相问,语气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亭长镇定摇头:“不认得。”继而解释,“郎官的牙佩实在精巧,把小的的浊眼吸引得不忍挪开,不免多看了一会儿。小的这就退下。”

      一清按着自己腰上不菲横刀,出了声,像在给亭长判刑:“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瞧你那样一定是认得的,为什么要说不认得。”

      凌文袤不说话,赤眉挥手让亭长退去。

      亭长收下一记惊骇,忙转身离开,他确实想起这枚鱼纹符佩在哪里见过了,虽然时间有点久远,但记忆仍然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前朝宁华公主身边的几位精卫,许多年前曾来过这所长亭,腰上挂的就是鱼纹符佩。

      亭长再联想今夜留宿扶棺之人的身份,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所有的蹊跷都有了回应。

      仔细揣摩,这位茜色袍郎官出现在长亭,就是特意等候白明绪之孙白言霈。

      郎官穿得如此鲜亮,与扶棺之人应有的穿着衣色两厢对比,明显携带嘲讽意味。

      亭长开门撩起草帘钻入寒风,不禁打了个哆嗦,祈祷今晚亭内千万别生事端。

      宁华公主还是宁华公主,但与前朝已经大不相同,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反正不是他们这些杂役该担心的,他们该担心的只有头上这颗脑袋。

      几息又几息过后,草帘从中间向两边撩了上去,寒风呼啦啦先灌进来。

      堂内空气犹如结了寒冰,静默无声。

      “白星使,白娘子,诸位请进。”亭长迈进堂内躬身邀请,眼风瞥向显眼的桌案,只见面朝门口的郎官施施然将鱼纹符佩推来案角。

      让人根本不易忽视这枚牙佩。

      白言霈跨进来,没有关注堂内情况,径直往里几步,让出一些空间让随从和仆役进来,背过身拿半面脊背对向凌文袤。

      为了这次迁葬安于故俗,随从仆役全都是在岍地招募,并非东刕人,今晚最该好好歇息的就是这些徒行的庶民。

      亭长连同卒役快速招呼:“快进,快进。”遂吩咐卒役,“直接领各位去后舍,后舍茶水饭食一应俱全,用完饭便可直接休息。”

      这两波人可不能交缠上,不过,那郎官明显是要冲着白言霈来的,亭长活络的头脑愣是想不出万全之策。

      乌压压的青袍占据满堂,最后跨进来的白幼黎却不然,视线轻慢扫过鲜亮的三人,望一眼案角的鱼纹符佩,更轻慢的嘲嗤从鼻内溢出,然后收去视线。

      方才白幼黎看见亭口马匹,还在猜是何方妖孽,原来不是妖孽,是贼人,眼前这三位的画像曾无数次观摩,烧成灰也认得。

      凌文袤轻抬眼线,定睛在貂裘,额角青筋毕现猝然搏跳,眸中冉起明火,当即向一清使去眼色。

      一清按着横刀就往堂前迈,嘴皮子摩拳擦掌,脸却是笑的:“听说东刕使臣为族人迁葬,今晚在长亭留宿,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家后人吧?”

      一清满脸盈笑像在恭贺,又用了个您字,一句话,敬嘲两不误。

      白言霈面色平静没出声,亭长连连道是,白幼黎却反问:“你们又是何方贼人?”

      “我们?”一清听闻贼人已经有点恼,后半句接话的是前来的赤眉,声色不温不愠,“我们在长亭等候二位多时,郎主说,白星使身份特别,乃两国修好的传话人,特地将一旧物交还白星使,好已了却旧怨。”

      赤眉转身指了指案角鱼纹符佩,“白星使遗失在傕州边界的符佩,不知还有没有用处,既是白星使旧物,理应交给白星使自行处理,这符佩今日便物归原主。”

      白言霈曾招兵买马行刺凌文袤和凌承佐,里面有十二位骆苕从前的精卫,都是白言霈为骆苕亲自挑选,这些精卫不但受骆苕差遣,还听命于白言霈。

      可惜,行刺未能成功,反遭清洗。

      白言霈这才转过身去,看一眼他亲手雕制的鱼纹符佩,面色坦然:“前朝旧物,许是没什么用了,丢弃即可。”

      说着将视线上移,对上凌文袤已经宛若坚冰的视线,说:“本使记得岍国如今是天授元年,再过两日即将过年,已然来不及雕制符佩,等来年,本使再雕制几枚,郎官若喜欢本使手艺,本使描绘雕制完成后会亲手交到郎官手中,郎官以为如何?”

      堂内随从和仆役全领去了后舍,亭长听着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的对话,心下突突直跳,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可又不敢插话。

      今晚这一遭想躲也躲不过,只能耷拉脑袋候着。

      “本王以为,白星使雕工精妙。”凌文袤站起来,双手抖动袍面整装,“可惜,本王对符佩没有兴趣,倒是对白星使如何将符佩洛在傕州边界深感兴趣。”

      本王一出,亭长心脏犹如擂鼓,擂着擂着脑子又开始活络起来。

      一位亲王,一位他国使臣,各自代表的可是各自的国家,两国邦交之期,为了私怨可以口吐芬芳,但要取了对方性命,那就代表宣战,如今东刕势大,大岍必不敢造次。

      亭长抬眼看了看凌文袤,复垂眼,心中暗骂自己,怕个甚。

      凌文袤故意踱至白言霈身侧,肩膀挨着貂裘,偏头低道:“行刺的手段那般拙劣,还不如安心磨练磨练那雕工技艺,假以时日,必定登峰造极。”

      又说,“东刕缺象牙,此次白星使返回东刕之时,本王慷慨解囊会将象牙添附在礼单之上,让白星使一同带回东刕。”

      白言霈对嘲讽置若罔闻,一直看着白幼黎,止下白幼黎的张口回击,最后轻和拍拍白幼黎手臂:“随阿兄去歇息。”

      白幼黎攥紧佩刀的手慢慢松开,亭长眉眼渐舒,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开,暗吁一气。

      亭长还没明确是哪方大王,只能向凌文袤作揖,统称:“殿下,小的先告退。”忙引路在前,对兄妹二人客气道,“这边请。”

      “慢着。”
      几人刚行几步就听见雷霆之声从身后传来。

      亭长收脚停步转过身去,小心问:“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凌文袤阔步过来,不由分说截断白言霈去路,淡然道:“险些把这事给忘了,有人交代,让本王把她的貂裘带回去。”

      在场所有人除了亭长,都知道骆苕没有这样的交代。

      白言霈终于有了一丝怒意,看着凌文袤一字一字道:“我若不给呢?”

      他指的并非貂裘,对于那个本来就属于他的人,他从来没有拱手相让的打算。

      堂内鸦默雀静。

      所有人在他们的对峙中拉紧弓弦,不约而同调整身姿,面对突如其来的局面。

      凌文袤慢慢挥动眼睫,睥睨着白言霈昂傲地轻笑一声:“白星使勇气可嘉,本王拭目以待。”

      电光火石,来不及让人反应,貂裘便失去系带束缚,堪堪附着在白言霈肩头。

      凌文袤将刀安然送回刀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貂裘拢入掌下,语气礼貌:“白星使若觉得本王唐突,可向陛下陈明此事。”

      茜袍摆动,衣袍的主人翩然离开,带起一阵长风,狠狠划过白言霈。

      方才的这一幕太过迅速,白幼黎未及反应,此刻被羞辱后的戾气才占满心房,仰天苦笑:“妖孽和贼人最是相配!”

      “阿兄难道还不明白?那妖孽今日出现在你面前,就没安什么好心。”

      “阿兄知道。”
      白言霈阖盖双眼,轻声吐露。

      他明白,骆苕熏满旧日玑蘅香出现在坟地,一定有话对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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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尽量早更多更。 为爱发电,这辈子不会坑的。 喜欢的话可以先囤一囤。 新文正在酝酿,望收藏《南尘别序》 《我是一把只会煽风点火的扇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