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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宰治与太宰治 两个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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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前有一幅画像,我用它做你审判的定格。
首先剖析和抨击你的外表,额宽、眼距,凌乱蜷曲的黑色毛发投折晦涩的阴影,于是来人都陷入不见底的深窟,坐落于鼻骨两侧的黑洞。
你与我行走在同一根嗟叹的地平线上,卷起磅礴味苦的潮汐,最后成为一摊死去的青苔。
你用裸露在外的那只浑浊眼珠盯我,冷漠又厌烦,又生一片红色的落落寡合的海,慢条斯理地要用目光将我块块凌迟;我与你只有一水之隔,于是跨越时间与生命的鸿沟,我看你用单薄的风衣遮盖年轻的枯骨,看你梦醒淋漓的冷汗,看你毫不掩饰的倨傲与阴郁,以年轻的岁数作可供挥霍的资本,于是你把你的言行命名为太宰治,就像是性格塑造了你和你的姓名,而不是姓名决定了你与你的人生。
你在画像的另一面看我,稀缺慈悲与耐心,徒留怀疑的缄默,如观赏一尾涸水而俱的金鱼,有被撕碎的金红尾鳍,像凋零的蝉翼或花瓣。
于是你评论我,以未被阳光晒透的潮湿苦涩批判我,寥寥数字就概括你我的人生:不过如此而已。
你未曾探寻人生究竟活以何种意义,降落七零八落的叹息,给予自己不及格的分数,你理解我又苛求我,宽容而刻薄,从你残破的未来中捡起尸骨未寒的我,你说原来太宰治是这样的,是我也是你。
你说太宰治也不过如此,骂我也骂你。
好吧,你的回合结束,接下来也换我来审判你。我胜于你在于自缢的次数与投河的水准,在于疯长的年龄和更加干裂的唇。
你的青涩是尚未腐烂的果实,在成熟前摇摇欲坠,未曾湮灭的只剩健康的身体与中气更足的嗓,却在缺口覆盖一只苍白的蛾,泥泞分解标本般的身体,揭露黏腻森冷的过往,腐烂时迸溅飞蛾扑火的焰星。
你给予我幽微的隐喻和迷茫的答案,搀扶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从不顾影自怜,于是对我挑剔、对我嘲弄,却在某天夜晚对我表达苦涩的理解,因为我是你尚未企及的未来,而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因果。
你眼前的画像是我,是你亲手选择的未来,未被升压药与降压药所扼杀,构筑尚在喘息的我的躯体,有温热的脉搏和跳动的心脏,以及一潭死水的头脑,对社会无力而执着的诘问。
我批评你,是用未曾探寻完毕的论述解剖尚还存活的自己,也给你平等对话的权利;你说太宰治,我看不到人生延展的意义、看不到存活的必要,就像老鼠与人都可以活,而前者注定走往了无生趣又低级的尽头。
那么人呢,美好的人与恶毒的人,难道不是不用死去便已然陷入遗憾的地狱了么?似乎弗莱赫通的猎猎风声已在耳际萦回。
也许是这样,但不仅是这样。在你未能抵达的我的节点时,在你并不需要我的拥抱前,你还可以在死的边缘继续探寻,直到我们互相和解,共同书写属于太宰治的完美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