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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回还(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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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鸯于苏母寿宴期间到苏府挑衅,本意是为了替突厥扬威,挫一挫中原武林的锐气,再出其不意取得金莲花戒指。
没曾想前有沈峤相拦,后有晏无师阻截。哪怕他拉了广陵散作陪,也仍然一件事也没有办成,最终只得灰溜溜地跑了。
只是中途出了一点小插曲。
段文鸯在与沈峤交手时,察觉到沈峤与自己的内力竟然有着交融的迹象,这分明是修炼同一种功法所致。即便同属《朱阳策》,沈峤修炼的残卷也与突厥所藏不同,会出现这种现象,只能说明沈峤也修炼了藏于突厥的那卷《朱阳策》。段文鸯自是不会放过这般好的机会,无论沈峤有没有看过突厥那卷《朱阳策》,他都要将这脏水往沈峤身上泼一泼。
于是段文鸯当众质问沈峤,是否曾经去突厥盗取《朱阳策》残卷。毕竟前有苏母盗取金莲花戒指之事,他再编一个差不多的故事也就轻而易举。若非沈峤师从祁凤阁,在中原素有德望,恐怕有人要信了这人的瞎话。
沈峤只道,家师本是陶弘景前辈的朋友,知道《朱阳策》全部内容本就不足为奇。只因后来遗憾豋遐,未能修炼完成,他作为弟子,自然要完成师尊未能完成的事。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朱阳策》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得一残卷已是不易,遑论完整的心法。奈何沈峤先前对战段文鸯所表现出的实力,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在大庭广众下承认自己修炼了完整的《朱阳策》,无疑是将自己做成了一个靶子。”
少师府庭院之中,晏无师摩挲着一枚黑子,一边思忖着棋局,一边看似漫不经心道:“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引谁上钩?”
沈峤如此作为,固然有明确告诉晏无师他知道全部《朱阳策》的用意,而更重要的用意则是……
“晏宗主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多此一问。”
“呵……”晏无师轻笑一声,到如今,他也懒得去惊讶对方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思,只道,“你真的相信他还没死?今日那段文鸯寿宴上说,为了完成师父的遗命。”
“他若未死,这么多年不曾踏足中原,说明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假死来骗人?这岂不是前后矛盾?”晏无师有些不以为然道,“更重要的是,我派出去的人,没有查到狐鹿估的任何消息。”
查不到才是正常的,这一点沈峤毫不意外,毕竟前世的晏无师一直留心突厥,仍然没有觉察到狐鹿估的存在。后来狐鹿估现身后,他曾与晏无师讨论过,这人究竟藏身何处的问题。
沈峤道:“段文鸯如何说,不代表这是狐鹿估的本意。师尊曾说过,狐鹿估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这样一个人,我信他不会假死来蒙蔽众人的耳目。但蛰伏待机这种事,也算不上骗人。况且,晏宗主方才说派出去的人,可是在突厥的眼线?”
这话倒是点醒了晏无师,为何狐鹿估就一定在突厥?他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不是吗?
晏无师又想起另一件事,保定三年(563年)九月,北周任命普六茹忠担任元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与突厥从北路出发讨伐北齐。当年那场战役失败虽说有达奚武误期不至的原因,可也有突厥人不肯与齐军交战的原因。现在想来,突厥人悍不畏死,又怎会因惧怕便毁约逃跑?岂非内有隐情。
“哼……有趣。”晏无师想通后,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于棋盘上落下一子,“齐国是合欢宗的地盘,浣月宗行事的确不便,那群只会双修的货色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藏一个人还是不在话下。”
沈峤也跟着落下一子,温声道:“合欢宗未必知晓这件事,但浣月宗想在他们地盘上查什么东西,他们又怎会让你如愿?”
“说得也是,”晏无师哼笑一声,“毕竟让对手仇家倒霉这种事,本座也喜欢做。”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也算是人之常情,只是会毫无芥蒂承认这件事的人却不多,这便是晏无师率直的地方了。
沈峤没有察觉自己不知何时露出笑意,晏无师却看在眼里。
这人今天似乎很高兴,眉目间淡去了往日的隐忧,变得舒朗和煦,一点笑意在唇边绽开,让原本如玉的面容好似笼上了莹光,直教人挪不开眼。
月色溶溶,水色澄澄;
春风一缕拂翠碧,花雨落清溪。
偶烛施明,交相辉映;
胸怀神秀两心通,弈棋论苍生。
既有美人又有美景,晏宗主自是乐于沉浸其中,只是美人突然开了口,打断了晏宗主的注视。
“时辰不早了,贫道要去指点十五晚课,这局棋便改日再下罢。”
沈峤说罢便起了身,准备离开。
“阿峤,”晏无师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你从前是不是见过边沿梅?”
沈峤蓦地一顿,没有回答。晏无师本就精明过人,与其编无用的瞎话来自圆其说,还不如就将一切归于冥冥之中。左右晏无师如今似乎放弃了追根究底,开始接受他“未卜先知”的本事。
“罢了。”晏无师最终道,“本座既然承认了你这个对手,便是允许你站在与我同等的位置。只要无关大局,有些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
“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种人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对手。”
……
时至今日,他再次想起这句话时,已没了当年被欺骗后的痛意。只是如今,他真的被晏无师当成一个对手对待,与之站在同等位置时,心中却五味杂陈。
“多谢。”
沈峤缓施一礼,转身离去。
晏无师仍然坐在棋盘旁,神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峤离开的方向,手中的棋子无意识敲击着棋盘。片刻后,棋子被他扔回了棋篓,而他也起身离去。
如今的少师府,也就是后来的武国公府。
沈峤曾在此住过一段时间,也算熟悉,指点完十五晚课后,便去了后院散步。府中来往侍女对他礼敬有加,他也一一颔首回应。
他记得这后院有一棵高大的李树。边沿梅曾说,那是他入门后特意为师尊晏无师植的,为了感谢师尊的养育之恩。他当时好奇,晏无师竟然会接受自己的弟子做这种事,边沿梅说,的确被师尊嫌弃过多此一举。
这棵树,这个时节想必应该……
沈峤转过回廊,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那棵高大的李花树,树下的凉亭还坐着一个人。
雪白的李花,同样的身影,沈峤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也是在这里,他收到了一份来自晏无师的礼物,是边沿梅交给他的。
那是一块黄玉,不及半个巴掌大,雕刻是明月桂枝,烟笼昆仑,极为精致。边沿梅告诉他,这是师尊去陈朝前吩咐做的,想来是为了送给他,只是后来没了机会。
沈峤拿起一看,便认出了这块黄玉的样式,与渭州谢府时晏无师曾拿给阿轻看的信物如出一辙。
“抱歉,这礼物我不能收。”沈峤将黄玉放回了锦盒,话音淡淡道,“这黄玉式样分明是浣月宗宗主的信物,贫道没有这个资格。”
边沿梅道:“可师尊说过,待你如待他一般。”
又是这句话。
沈峤笑道:“可我瞧二位郎君从前并没有遵从这句话。”
这是在责怪他们现在才将这块玉佩拿出来?边沿梅有些讪讪:“沈道长勿怪,您与师尊虽然交情匪浅,但我和玉生烟并不知晓您对师尊的态度如何。因此师尊走后,我做主留下了这块玉佩。
“前些时日,沈道长出面帮了玉生烟,解了浣月宗的围,我便明白您并未忘记与师尊的情谊,于是又想到了这块玉佩。此事说到底是边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与师尊无关,还请沈道长勿要推辞。”
沈峤摇摇头:“这块玉佩兹事体大,你做主留下它是人之常情,贫道想说的并非此事。若是二位郎君真的待沈某与晏宗主无异,便不会对我隐瞒你们二人的困境,若非袁瑛碰巧遇到了玉生烟,我到现在还不知情。”
边沿梅沉默不语。
沈峤又道:“从前外界传闻晏宗主对自家弟子不闻不问,可我看并非如此。他在决战前将你二人托付给我,定是希望你们安好,而不是让你们独自挣扎求生。”
这些年,沈峤着实领教到了晏无师教出来的徒弟的本事。只可惜他们在沈峤面前藏得好,却没能躲过那些无孔不入的觊觎之徒,在沈峤看不到的地方,二人处境还不知如何艰难。
于是沈峤此番便下了一剂猛药,玉生烟伤好后,他亲自送了对方下玄都山。在山下等候阻截的仇家不仅吃了沈掌教一整套沧浪剑诀,还被警告了一番。
钱财虽好,也得有命用才行,这些人还没忘记合欢宗半数以上长老死在沈峤手上这件事。沈峤嫉恶如仇江湖皆知,而这些打浣月宗主意的人,谁手上也没干净到哪里去,难保何时就成了沈峤除恶的目标。最终,谁也不敢惹这位天下前三的沈掌教,通通作鸟兽散去。
“沈道长既然这样说,那这玉佩不收都不行了。”
迎着沈峤疑惑的目光,边沿梅道:“有了这块玉佩,您便可以随时得知浣月宗的状况。”
沈峤心中无奈,他如何不知边沿梅的意思,这是晏无师留给他的东西,无关用途如何,好歹是个念想。
可斯人已逝,任何念想都只会徒增伤情。
……
拂向面颊的花瓣让飞远的意识回了笼,眼前的画面也从疲惫面容变回了那个背影。
沈峤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后院。
他后来还是收下了那块玉佩,只是从未用过。他替玉生烟解围之事将自己的态度摆在了明面上,边沿梅也不再对他隐瞒困难。再后来,师兄弟二人缓了过来,宗门日渐平稳,也就不再需要他了。
回廊另一头的院落,是晏无师的。沈峤远远看去,只有漆黑一片,想是有事离府了吧。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如今住的院落。
奇怪,房里怎么有烛光,难道是十五来了?
“十……晏宗主?”
沈峤推开门后,原本脱口而出的称呼当场换了一个。
“怎么?不想看到我?”
许是烛光映衬,晏无师素日冷厉的面容透着暖意,连话音也捎上了些许柔情。
“不是……”
沈峤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房间,确定不是他无意中给自己织成的梦境,心中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沈峤在打量房间,晏无师便道:“十五给你送了热水后,我便让他回去了。”
“那晏宗主来此是……?”
“为了这个。”晏无师说着将桌上一个长匣往前一推。
难道是……
沈峤于桌旁落座,打开长匣一看,果然是山河同悲剑。
“你帮了本座一个忙,我又怎好意思不拿出一点诚意?”晏无师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这把剑随着你掉下悬崖,剑鞘有些损伤,前几日令人修复了一下。”
这话听上去,怎么有些讨好的意味?这个念头自沈峤心中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定了。晏无师如今对他的态度与前世那死缠烂打的姿态可谓大相径庭,他还不至于自以为是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即便知道这把剑迟早会回到自己手中,再次拿到它,沈峤仍然是高兴的,忍不住用手掌抚过剑鞘,又摩挲着剑柄上的雕饰。
“多谢晏宗主悉心保管。”
“如何?现在高兴了?”晏无师一手支着头,看着沈峤道,“明明生得好看,却天天愁眉苦脸,连笑也不达眼底,好似本座欠你良多。现在剑也还给你了,不欠你什么了。”
沈峤神色一怔,难道他如今表现得这般明显了?
晏无师继续道:“既然不欠你什么了,以后可以多笑笑。本座这辈子另眼相看的人不多,能成为我对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如今得了这般殊荣,难道不值得高兴一下?”
沈峤心中一动,眨了一下眼:“晏宗主素来目中无人,何时关心起别人的喜怒哀乐了?”
“庸人自然不值得本座关注。”晏无师不以为然道,“可你如今与我合作,整日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你愁眉不展、心不在焉,不仅有碍观瞻,还可能会影响我们的计划,本座可不得劳心费神一下?”
沈峤好似接受了他的话,露出恍然的笑意:“是么?”
“不然还能是什么?”
晏无师说着又看向了另外一旁的托盘,对沈峤道:“这件衣服是给你做的。再过几日就要进宫见宇文邕,你既然是本座引荐的,若是衣衫褴褛,也有损我浣月宗的风范。”
沈峤心道,我衣衫褴褛,也是有损玄都山颜面,怎么会有损浣月宗的风范?不过沈道长并未说出口,想也知道与眼前这人争口舌之快毫无胜算,哪怕是他多活了一世。
“那……就多谢晏宗主了。”晏无师的解释很牵强,沈峤知道,这是他在表达关切之意,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也是,这人眼高于顶,想要得到他的承认哪有那么容易。
“……不必。”将茶盏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晏无师站起身道,“我有事要离开少师府,你进宫见宇文邕那日,我们宫外汇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