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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回还(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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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记忆出现了错乱,让晏无师误以为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自那晚后,这位惯会戏耍人的晏宗主竟然变了性。
沈峤并非没有试图解释,但这种事原也解释不清。他总不能告诉这位不信鬼神的晏宗主,自己悟到了能为人编织记忆的梦蝶之术,只怕晏无师会更加觉得他疯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这场惊天误会后,两人的相处的状态反倒正常了不少。晏无师不再于人前搂搂抱抱,言语间也少了一直以来的试探。
难道是晏无师自觉有求于人,却又做出这等强人所难之事,所以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沈峤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将一切暂且归功于此。
“阿峤盯着窗外许久,双目已有神采,想是眼睛已经恢复?”
行进在去往长安郊外的马车上,晏无师突然出声问道。
既然被发现,沈峤也没有准备继续隐瞒,便顺势道:“远视仍然不太清楚,但近距离视物已无大碍。”
“如此更好。”晏无师听罢,语气淡淡道,“原本听闻你们玄都山有一门‘听音断命’的本事,想请你去听一下宇文邕的声音。如今你眼睛恢复,想必这判断会更准确一些。”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沈峤听罢点点头,又道:“‘听音断命’本也不足为奇。即便周帝多疑,讳疾忌医,只要懂些医理,会些武功的人便不难听出。若只为此,恐怕还不足以让晏宗主找上我罢?”
“阿峤此言差矣。”晏无师摇头道,“你也知我请你去听他的声音,是因为他多疑忌医,寻常人又如何能靠近他?你就不同了,旁人或许不清楚你被下毒之事,但你一落崖,你师弟便迫不及待领着玄都山投靠了突厥人,这其中的关系明眼人怎会看不出来。你如今看似式微,却大败并杀死了昆邪,想要拉拢你的人数不胜数,宇文邕也不例外。”
“不过,眼下的确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助我一臂之力。”晏无师饶有兴致道,“我先卖个关子,阿峤不妨猜猜看。”
沈峤沉默片刻,眉目平静道:“我想,应该是金莲花戒指。”
晏无师眉尖微挑:“哦?”示意沈峤继续说下去。
沈峤会意,继续道:“我曾跟你提过,在我与昆邪第一次交手时,昆邪曾向我询问一枚金莲花戒指的下落,但是我并不知晓。我想,这枚戒指既然重要到决斗时询问,晏宗主得知后,想必会去追查它。而以浣月宗的势力,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你得知这枚戒指的下落。”
虽说早已知道晏无师会让他做何事,沈峤依然问了一句:“说罢,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晏无师持杯的手一顿,眉头蹙起:又是这种感觉。
他已经不止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对任何事都毫不意外。先前他对沈峤出手试探时就曾说过:“不知道你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预谋。”
他原本猜测,沈峤和突厥人暗中勾结,借着落崖来到他身边,但这个猜测本身就有太多地方站不住脚,而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后,他也确定了沈峤无害他之心。
不仅如此,还时不时地提醒他一些事。
是的,提醒。比如狐鹿估;比如《朱阳策》;又比如《凤麟元典》第九重后的弊端。虽然沈峤提起这些事时不着痕迹,但对于一个久居深山的玄都山掌教来说,这些话题本就意味着反常。
这些时日,他时不时便拉着沈峤切磋,对方明明伤势未愈,却一直不曾拒绝他,好似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是《朱阳策》?难道沈峤知道他在寻找修补《凤麟元典》破绽的方法,所以借由切磋来告诉他。虽然这些猜测有些离奇,但种种迹象表明,沈峤不仅能未卜先知,还对于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连心中所想也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武艺高强又见识广阔,还善于揣度人心,若非两人性情截然不同,晏无师怕是要觉得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晏无师又想起另一件事:上次他们两个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后,脑海中就无缘无故多出了许多记忆,似真似假,以至于他到如今还不能确定,那晚上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先时,那满床的血迹的确和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中一些东西重合,让他以为是他一时兴起便顺水推舟了。但后来他质问沈峤时,对方那满腹疑惑的眼神也不似作伪。
既然如此,那些仿佛真实发生过的画面,还残留在身体的之中的温热与缠绵,又是怎么回事?
“……晏宗主?”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晏无师的思绪,回过神时,才想起方才沈峤问了他。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晏无师没有直接回答,话锋一转道,“你比你的师父祁凤阁强多了。”
沈峤面露疑惑:“家师于武道上的造诣,沈峤愧不及万一。晏宗主为何突然这样说?”
“你过谦了。”晏无师微哂,“你如今的身手,全盛时期未必不能达到祁凤阁的水平。不过我说的不是武学,而是眼界。”
“晏宗主谬赞,沈峤愧不敢当。”沈峤垂下眼睫,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的他年岁几何,能达到如今的境界,除了勤修苦练,也有《朱阳策》之功。至于眼界,更谈不上,他不过是将自己从晏无师身上学到的东西,再次温习了一遍。
“本座说你有,你就有。”晏无师说话一如既往地带了几分霸道,“当年祁凤阁若是有你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也不会不识时务放走了狐鹿估。”
沈峤心道,未卜先知,这便是说他什么都知道了。这样说也没错,只是没想到这人能将一切推理到这种地步,果然不愧是晏无师。
“看相算命是道家弟子的看家本事,听上去神秘,究其根本便是根据紫微斗数、八卦六爻、面相手相等对于一个人未来命数的一种推测,尚未达到未卜先知的境界。”
“你要这样说,我的确没办法反驳你。”晏无师不置可否,“若是有些事你不便明讲,那就不必讲。左右现在的情形,你为了报恩,而我需要你的才能,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这便是将“我是在利用你”摆在明面上讲了,沈峤心中微微泛苦。重活一世并非全然都是好处,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情意,可晏无师没有这些,他面对的是一个明明熟悉至极,却对他毫不在乎的人。哪怕心里明白,又怎能没有落差?
须臾后,晏无师又道:“等这两件事完成后,你便还了本座的救命之恩,你我互不相欠。你若是还想留下……也随你。”
沈峤默然不语,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打斗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对晏无师道:“春水指法,是你的弟子?”
晏无师自然也听到了,只是面色不太好看,片刻后,他沉声说了一句:“这样的货色都拿不下,你也枉称我晏无师的弟子!”
声音被经内力传入正在打斗的两人耳中,直教其中一人露出破绽,二人顿时分出高下。而此时,晏无师也带着沈峤下了马车。
其中一人上前行礼:“弟子见过师尊,师尊这些日子可安好?”
而方才与之打斗的另一人也道:“晏宗主安好,在下霍西京,师尊桑景行命我前来拜会您老人家。”
位于晏无师身后的沈峤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自我介绍,哪怕没听到,这熟悉的对白,也足够让他想起了。只是他并未动作,他在等,等霍西京主动找上门来。
果不其然,与前世相同,霍西京许是误会了他与晏无师的关系,又见自己拄着竹杖,于是朝他冲了过来。
边沿梅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边沿梅见自家师尊没动手,便也按兵不动,这位白衣人能出现在师尊身边,想必也非凡俗之辈。
不出所料,那白衣人似乎早就知道霍西京会冲他去,在霍西京闪自他身后时,竹杖在手中一挽,朝身后一点,那霍西京便失了先机。
“仔细看。”晏无师突然出声对边沿梅道,“他要出手了。”
这便是让他观摩学习了,边沿梅心中一凛:“是。”
随着晏无师话音一落,沈峤一甩竹杖,朝霍西京追了上去,身形浮光掠影,若风吹清荷,惊鸿游龙。随着玄妙身法的施展,沈峤的身形化影无数,分别朝不同方向堵住了霍西京的出路。
“敢问师尊,此人究竟是谁?”边沿梅难掩心中惊骇,这白衣人明明和他年岁差相仿佛,武道已臻化境。由剑境衍生出幻影,这必然是剑心以上的境界才能办到。
“他叫沈峤。”晏无师简短地介绍道。
边沿梅问道:“是那个先被昆邪打落山崖,不到半月后便反杀昆邪的沈峤?”
晏无师微微点头,边沿梅道:“可此人先前在江湖上的排名,也不过第十,今日一见才知他竟然如此厉害。只是没想到这琉璃宫的排名,如今也有疏漏的时候。”
“疏漏与否未可知,所谓排名也需要依据战绩,他若是一辈子不曾与人交手,那再高的武功也排不上号。”
“的确如此。”边沿梅认同道,“那这位沈掌教此番跟着师尊来长安是……”
“报恩。”
边沿梅一怔,还未说什么,面前忽地落下一个东西,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霍西京,这人被封住了全身穴道,而他旁边站着的,自然是沈峤。
沈峤拱手一礼,道:“霍西京此人恶贯满盈,沈某原本准备亲自动手除恶,然方才在马车里,我听边郎君对战此人招招带有杀意,想是你们已经结怨,那此人便交给边郎君处置罢。”
他方才有介绍过自己是谁吗?难道是师尊说的?边沿梅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从容道:“有劳沈掌教出手,边某感激不尽。”
只是如今霍西京死在他的手中,合欢宗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师尊似乎让合欢宗继续乱下去……
边沿梅正在心中权衡利弊,沈峤忽而开口道:“边郎君不必忧心,方才我追霍西京时,有一女子曾在暗处想救走他,看其武功路数似乎是合欢宗门人,她既已见到是我擒住的霍西京,这账如何也算不到浣月宗头上的。”
这便是看出他的犹豫,在打消他的顾虑了,这个人……边沿梅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峤,这一看不要紧,沈峤竟然对着他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容细细看来,竟然透着熟稔?
方寸大小的峰顶上,一人独坐其上。
一身白袍如月似雪,和着三千青丝,在桃花飞霰的风中飘拂起落,若烟涛微茫,缥缈似仙。
山崖上传来了破风声,是有人在施展轻功朝山顶而来,那仙人也并不意外。破风声越来越近,不多时,身后便有一人声音响起。
“沈道长,您来了。”
那白衣仙人起身,对来人露出几分笑意,微微颔首道:“好久不见,边郎君。”
……
“这位郎君案上菜肴请往右手边放,方便他夹菜。”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沈峤的思绪,他侧目一看,果然是杨坚……或许现在应该叫他普六茹坚。
“多谢这位郎君。在下沈峤,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普六如氏,单名一个坚。久闻沈掌教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随国公客气了……”
……
几日前,晏无师与他定好在苏母六十大寿的宴席上分头行动,意在拿到金莲花戒指。此时此刻,他已身在寿宴之上。
因着他不出半月反杀昆邪的事迹传遍江湖,许多人在得知他的名字后,倒也没有像前世那般将他当作娈宠之流,仍然称他为沈掌教,且言谈之中多有交好之意。
沈峤一一应酬完,心中难免疲累,回到位置后又忽然想到天天在朝堂江湖经营多年的边沿梅,忍不住暗自佩服。继而,他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前世,晏无师离世后,玄都山与浣月宗并未断绝往来。他曾经答应过晏无师,若是对方出了意外,只要浣月宗没有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他会尽力回护浣月宗。
晏无师的两个弟子都不是平庸之辈,支撑浣月宗原也不是难事,奈何晏宗主生前得罪的人太多,仇家数不胜数,浣月宗又财力雄厚、势力庞大,难免叫人起了觊觎之心。
然而边沿梅将浣月宗的情况藏得深,浣月宗宗门又遍布大江南北,沈峤一直无从得知他们的真实状况。
直到有一日深夜,袁瑛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回到玄都山。
袁瑛将人带回来时几乎悄无声息,不想沈峤还是听到了动静,来到了他的院里。
“阿瑛……”
“掌、掌教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沈峤一开口,便被袁瑛截去了话头,眼神闪烁,还慌里慌张,简直将“房里藏了人”这件事写在了脸上。
沈峤无奈摇头,只得明说:“连屋外都能闻到血腥气息,你房里这位朋友想必伤势严重,为何不找医师过来诊治?”
“是、是他不让我打扰师兄你,不让我唤医师来……他、他说怕旁人说师、师兄你的闲话。”
袁瑛说这话时有些不知所措,又表现出对房里人的话语顺从之态,符合这两点的,沈峤只想到了一个人。
“是玉生烟?”
袁瑛点点头,沈峤二话不说推门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不是玉生烟又是谁?
……
“至于玉生烟,他在学武上有天赋,但还太年轻。如果我死了,他们二人未免势单力孤,届时还需你帮忙照看一二……”
……
玉生烟……
没想到当年的话,会在这时成为现实。
“去把医师叫来,再叫两名弟子前来帮忙。”沈峤一边吩咐,一边走到床边,亲自替玉生烟探起了脉。
袁瑛听罢一愣,马上应下跑了出去。
房中多出一个人,即便重伤,玉生烟也勉强睁开了双眼。沈峤察觉到对方睁眼后,当即问道:“你感觉如何?”
温润的声音响在耳际,玉生烟放下心来,又闭上了眼,虚弱道:“死不了……多谢……沈道长。”
“你外伤虽多,但好在没伤及经脉。这是我玄都山凝气止血的方子,你若是信得过……”沈峤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三粒,送到他面前,话未说完,药丸便被玉生烟取过塞进了嘴里。
“信得过……”缓了片刻后,玉生烟才睁开了眼睛道,“师尊说过……待你如待他一般。”
沈峤一阵沉默。
“说来惭愧,贫道实在有负晏宗主所托。”片刻后,沈峤笑意苦涩道,“我一直在留心你们的情况,可惜听到的都是只言片语,偶尔在长安遇到边郎君,他也对我三缄其口。”
“师……兄说,若是……师尊泉下有知,知道我们……找沈道长你帮忙,也会……嫌我们无用……”玉生烟又缓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次……遇到袁长老是……巧合。”
“这便是你和边郎君的不对了,”沈峤有意缓和一下气氛,便故意调侃道,“贫道既然答应了晏宗主会回护浣月宗,你们好歹要给我这个实现诺言的机会罢?否则堂堂玄都山掌教言而无信,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一句话他没说——你们若是有什么闪失,往后,我又有何颜面见晏无师?
玉生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被沈峤这话一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神色愣愣的。
“你失血过多,虽然方才贫道的丹药帮你缓了缓,还是免不了虚弱,还是先休息为好。至于伤势,等会袁瑛和医师会帮你处理。这里是玄都山,还没人敢到这里来找事,你且安心睡吧……”
……
“不必劳烦美阳县公出迎,我自己进来便是!”
听到这嚣张又透着野性的声音后,沈峤也自往事中回了神,心中暗自道了一句:“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