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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回还(五) ...


  •   虞州,浣月宗府邸。
      晏无师在梨花树上睁开眼时,心中蓦地一惊——他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再翻身坐起看向屋内,沈峤还在睡觉,只是气息不知为何弱到他无法察觉。
      他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窗内,正要伸手探一下这人的鼻息,不料沈峤突然略略抬头喝问了一句:“谁?!”
      “是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晏无师已经清楚,只要他一出声,沈峤马上就会卸去防备。虽不知缘由,但这一次依旧奏效。
      沈峤果真不再防备,只是眯着眼睛看向他,缓缓坐起了身:“晏宗主?”
      “嗯。”被人发现擅入房间的晏宗主依旧气定神闲,“既然醒了,那便起身修整一下,准备启程吧。”
      “所以说……”沈峤有心调侃一下这人,于是故意道,“晏宗主是专程来唤我起床的?”
      “不然阿峤以为是为了什么?”晏无师说罢索性在矮桌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莫非以为本座对你有非分之想?”
      “沈某自知资质平平,入不得晏宗主的法眼,不敢有此念头。”沈峤语气淡淡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晏无师接道。
      “这里是晏宗主的地方,若是对贫道好奇,大可以提出同吃同住,又何必大半夜的跑到屋外的梨花树上?”
      看来这个人并非毫无察觉,即便在自己隐藏气息的情况下。换言之,这个人的功力和自己竟然不相上下,这让晏无师心中有些惊讶。
      他自认天资卓绝,如今这个年纪也算成就不低,偏偏有一个人年龄比他小得多,却达到了和他相同的水准,如何能不激起他的好胜心?
      “沈峤,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晏无师起身走近床边道,“与我同吃同住,你难道就不怕你玄都山掌教的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清者自清,不辩自明。只要我问心无愧,又何必在乎旁人如何言说?”沈峤不以为然道。
      “那你若是不‘清’了呢?”晏无师突然凑了过去,附耳轻声道,“还能问心无愧?”
      “想对我如何,那还要看晏宗主能否打得过贫道。”
      晏无师微微偏过头去看眼前这人的侧颜,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好像每次都知道他要说的话,早已在心中准备了上千个回答。方才的话并不隐晦,这个人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说话时神色安之若素,连眉睫都没动一下。
      “这可是你说的,阿峤……”晏无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也不等沈峤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
      待到晏无师气息渐远,沈峤才淡淡吁出一口气——好在方才没叫他看出破绽。
      昨日夜里,晏无师落在梨花树上之时,他便有所察觉。窗外梨花树距离不近,却也不远,于是他便准备试一试梦蝶之术,看看能否奏效。
      结果自是不言而喻,晏无师心防堪称无坚不摧,他根本无法进入这人的梦境,只是让人莫名其妙睡了一觉。于是他只好故意用激将的方式提出同吃同住,为了达到目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话虽如此……沈峤捂眼一叹:他如今伤势未愈,打不打得过晏无师真的难说。不过即便打不过,以晏无师的傲气,应该不至于……
      说起来,昨日他和晏无师切磋,最后那一掌他应该没能躲开,可他身上似乎并无新伤。
      最后那一刹那,他似乎被谁推开了。
      难道是……?沈峤心中想到一个可能,旋即又自己否定了,若是梦蝶之境里的人能走出来,那现世不就乱套了么?况且,他已经亲手解除了梦蝶之术,那陪伴他数十年的世外桃源,早已消失于无形。
      罢了,多想无益,下次切磋时多加留心便是。

      既然有了沈峤的一句话,那不得寸进尺实在是有负晏宗主的“厚颜无耻”之名。
      于是时常扶着沈峤走路的十五被晏宗主顺理成章地抢了活,甚至比小十五做得更好。毕竟,年幼的孩童是绝无可能抱着成年的师父进进出出的,但晏宗主可以。
      年幼的十五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师尊眼睛未愈行动不便。只是每到一处客栈,周围的人总是指指点点,有些人说出口的话连孩子都能听出不怀好意。
      可师尊好似一点也不在意,神色总是淡淡的。
      十五的小脑袋瓜虽然想不出师尊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他能感觉到,师尊似乎一直在为某件事发愁,自己帮不上忙,总不能添乱才是。
      沈峤虽然多番告诉十五,不必每晚入房伺候端茶送水、铺床叠被这种事,可十五依旧坚持每晚将热水送到房中,才回到自己房中休息。
      坐在正厅中悠然喝茶的人在目睹了对面屋里眼睛不便之人自己摸着热水洗漱完毕,又自己摸索着拆了发髻,任青丝泄下,又以木梳缓缓打直,而后褪去衣衫,准备休息。
      就在他将外衫搭上床边的木架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温热的呼吸。
      “既然收了徒,又不让他入房伺候你的起居,宁愿自己摸索。”话音响起时,一双手臂也不动声色地环上了沈峤的腰,“莫不是想让本座实在看不下去,好让我替你宽衣铺床?”
      说罢,见沈峤沉默不语,又自顾自地点点头:“那你赢了,本座的确看不下去了,就是不知道阿峤想让本座如何‘伺候’?”
      此情此景,此等言语,外加上两人的姿势,若是旁人看了定会以为是情人间在耳鬓厮磨,柔情蜜意。然而沈峤却能听出,这人出口的话和动作与温柔毫不相干,甚至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不看得下去,沈峤不敢下定论,但这个人等不下去却是真的。按照几人如今的脚程来算,不出三日便能到长安。这些时日,晏无师虽然与他同吃同住,但自己油盐不进,显然挑战到这人的耐心了。
      “阿峤,你是不是冷了?”晏无师说着又将手臂收紧了些,“不如今晚本座就屈尊替沈掌教暖一下被窝如何?”
      沈峤:“……不如何。”
      “我瞧你心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晏无师一声轻笑,便抱着人往床上滚去,末了还伏在沈峤耳边道,“你分明喜欢我,难道心里不希望和我做这种事吗?”
      沈峤愣住了。
      若换作前世的此时,他定然不会给这人丝毫接近他的机会,也不会任由这个人将他带上床。方才并非没有机会反抗,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心里希望这样吗?这个答案显而易见,连晏无师都看出来了。看来他在伪装上的功底还是不够,连这个人万分之一也及不上。
      身体的纵容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然而这种事若没有两情相悦,便没有任何意义。落在颈间的呼吸和吻并无情意可言,指尖滚烫,心里泛凉。
      沈峤放空了双眼,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晏无师略略抬头看着长发披散躺在床上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
      晏无师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沈峤的确是他生平仅见的美人。不仅是美人,还是个武功高强的美人,更确切地说,是个对他心存爱慕的美人。他方才的动作羞辱多过了情欲,这人也不见有反抗之态,若换作往常,晏无师也就将错就错顺水推舟进行下去。
      可他在看到这人的双眸后,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是沈峤想要的。那这个人想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笑话,晏无师因心中突然产生的念头冷嗤了一声,便松开了人,替沈峤整了整衣衫。在他准备坐起身时,床上原本没有搭理他的沈峤突然出手一勾,那动作极为刁钻,在他重心未稳之时,被猝不及防一拽,便躺在了床上,而沈峤已在顷刻间和他互换了位置。
      晏无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继而笑道:“原来沈道长喜欢在上面。”
      沈峤忽地对他一笑,从容答了一句:“不错。”
      晏无师神色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被沈峤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
      沈峤集中所有念力捏了一个手印,霎时间,铺天盖地的蓝蝶将两人团团围住。晏无师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便已闭上眼沉沉睡去。
      漂亮的蓝蝶还在帐幔中不停盘旋,发出淡淡的莹光,如梦似幻。沈峤轻轻抚了一下晏无师的脸,确认这人已经睡着,自己才躺了下去。
      借着蓝蝶发出的莹光,沈峤总算能好好看一眼这个人。他没告诉十五和晏无师,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大致恢复,虽然远视仍然不甚明晰,却已足够在如此近的距离描摹思念之人的容颜。
      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蝶之境里幻象。沈峤用手摩挲了片刻,又支起了上半身看了晏无师一会儿。
      他回过神过来时,两人的唇瓣只差分毫便紧紧相依。
      有些趁人之危了……沈峤心中无奈道。
      罢了……
      沈峤轻轻抵住晏无师的额心,无数蓝蝶似乎收到召唤,化作丝丝缕缕的亮光,自两人相贴的位置涌入。
      神识被灵蝶送入了晏无师的识海,机会不多得,沈峤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识海里寻找起晏无师幼年的记忆。
      沈峤记得,前世时昆邪曾告诉他,晏无师是陈郡谢氏的人,而那一次引这人去蟠龙会的东西,也是其母的遗物。再结合后来晏无师亲口说太阿剑本是陈郡谢氏所有,那便不难推测出,这把太阿剑便是晏无师母亲的遗物。若是如此,那晏无师幼年应该是见过这把剑,而这个时候,便是沈峤替他安插记忆的最佳时机。
      梦蝶之术虽然能织出和真实无异的记忆,但对于晏无师这种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来说,平白无故出现的记忆反而会令他起疑,只有顺理成章,才会更容易被接受。
      比如,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他想起幼年见过的某物。
      沈峤还在识海里寻找,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与陈郡谢氏相关的画面,连一个碎片都没有。
      难道说……沈峤又向前飞掠了一段距离,在识海的上空看到了一个囚笼,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果然,谢陵被他藏起来了,连同那段家族相关的记忆。
      禁锢在囚笼里的小谢陵对于外面的人无知无觉,似乎正在睡觉。沈峤抬手招来了所有在识海盘旋的蓝蝶,企图冲破这道囚笼。
      而就在此时,一声沉喝响起:“什么人?!”
      沈峤转身一看,是晏无师,他突然凭空出现在识海中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囚笼前的自己。
      竟然这么快便入梦了。沈峤心中犹豫了片刻,便在这人想要冲上来时招出了另一个“晏无师”。
      白衣在他身侧缓缓显形,带着熟悉笑意的声音响起:“阿峤,我说了,我们后会有期。”
      沈峤却并不言其他,只道:“帮我拦住他,有劳。”
      “阿峤,你这话太生疏了,不能因为你找到了这个晏无师,便不认我了吧?”白衣人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委屈,却也依言拦住了晏无师。
      “你!是什么人?”晏宗主发现自己这一掌被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轻飘飘地接住了,不由得一惊。
      白衣晏无师戏谑一笑:“你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说罢掌心微旋,反手一击,便轻而易举将人拍开了去。
      晏无师闪身退入了识海,惊疑不定地看着半空中的白衣人,白衣人却似乎丝毫不愿理会他,将人弹开后,视线便投向了正在准备破开囚笼的沈峤。
      简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晏无师口中冷哼一声,又朝那白衣人攻去,白衣人再次随手接住了他的招式。
      “无聊,太无聊。”
      “你说什么?!”被一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嫌弃,晏宗主更加怒不可遏。
      “我说,无聊。”白衣轻蔑一笑,“还差得远呢。”
      晏无师:“……”
      这边斗得正欢,沈峤也已经准备好冲破这道禁制。在他的手印下,所有蓝蝶光芒陡然大炙,向那囚笼冲去。然而,意料之中的破裂并未出现,那些蓝蝶纷纷被囚笼弹开,那禁制似乎还正在积蓄着什么。
      糟了!沈峤闪身欲退,不料那光芒已经先一步朝他荡来。
      “阿峤!”白衣晏无师见沈峤被打中,转瞬便闪身上前接住了他,而就在此时,晏无师逮住空隙,朝着白衣晏无师一掌如风雷降临般拍出。
      沈峤的角度自然看到了这一掌,来不及提醒,便挣开了白衣晏无师的怀抱,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只是这匆忙间的一迎只是减缓了晏无师那一掌些许力道,而剩余的掌风已经毫不留情地朝两人拍来。
      白衣晏无师显然没想到沈峤会替他挡这一掌,这里并非现世,他也并非人身,挨这一掌本就毫无关系,可沈峤还是下意识替他挡住了。
      “阿峤,快撤了‘梦蝶’!”白衣晏无师抱着沈峤在识海空中一边飞掠,一边道。
      “可是……这是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
      “你如今心神受损,根本不可能强行冲破那道禁制。”白衣晏无师脸色阴沉道,“没有《朱阳策》他便打不过狐鹿估了?那他就根本没资格叫晏无师!”
      沈峤苦笑一声:“他是不是,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阿峤……”
      白衣晏无师突然郑重地叫了他一声,沈峤抬眼去看,发现这人眼中情绪多到他辨不清。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已经变成了晏无师。
      “他不值得你为他这样冒险,至少现在不值得,快撤了罢。”白衣晏无师温声道。
      “晏无师……”沈峤愣愣地看着他,喃喃唤了一声。
      白衣晏无师神色凝滞了片刻,他从未听过沈峤如此唤他,这人从前一直都是叫的“晏宗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不是。”白衣晏无师轻笑着提醒道,“你忘了吗?我只是你织出的一个幻影。”
      沈峤回神道:“……抱歉。”
      ……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很高兴……”
      ……
      沈峤睁开眼后,便飞快地别开了头坐起了身,一口鲜血难以抑制地自口中喷出,干净的被面顿时染上了艳色。
      再侧头一看,晏无师仍在沉睡,沈峤兀自松了一口气,也不去叫他,在一旁打起了坐。他屏气凝神,尝试修复受损的心神,不知不觉间,一夜悄然而过。
      不知何时,他身旁的晏无师自睡梦中睁开了眼。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后,沈峤也停止了调息睁开了眼。昨晚上他匆匆撤去梦蝶,不知道这人是否觉出了不对劲,还有梦里的那一番交手……
      沈峤正在暗自思忖该如何应对,便注意到晏无师神色莫名地看着他。沈峤照常眯着眼睛看向晏无师。
      “……怎么了?”
      晏无师神色似乎更加奇怪:“你……”
      “……我如何?”
      晏无师道:“你昨晚上,为何不反抗?”
      沈峤奇怪:“我反抗什么?”
      晏无师凑近了些许,面带笑意讽道:“看来沈掌教喜欢被人这样折腾了?这满床的血迹,不知道沈掌教可否满意?”
      沈峤:“???”
      难道昨晚上梦蝶撤得太猛,将这人脑子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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