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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回还(四) ...


  •   怀州城。
      沈峤从外面回到客栈房间,便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无奈眼睛还没痊愈,这人又坐在靠窗背光的位置,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影。
      “十五?”
      沈峤开口时,十五也恰好听到开门声,从里间出来:“师父!您回来了?”
      “十五,屋里是不是来了人?”沈峤摸了摸小徒弟的头,问道。而在此期间,那个坐在桌前的人一直没有吭声。
      “嗯!”十五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是个怪人,他突然出现在我们房里,把弟子吓了一跳。”
      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既不愿说话,也没有将十五如何,还有这屋子里淡淡的沉香气息,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话虽如此,沈峤还是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不出所料,从那黑影的方向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阿峤,是我啊……”

      半月前,沈峤准备离开玄都镇时,遇见了十五,于是便在玄都镇多逗留了两日。
      镇子中的百姓许是从收留他的客栈得了消息,又感念玄都山多年来的照应和庇护,于是纷纷过来探望。其中还有那日撞见他和晏无师在一起的店家。
      “我就说嘛,那些人肯定是胡说八道,沈掌教是祁真人的得意弟子,怎么会甘愿去做那个……那个什么师的娈宠。”
      “就是,沈掌教定是被那个什么魔君挟持了,好在您如今摆脱了他,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是沈掌教新收的弟子吗?好俊俏的孩子……”
      “我瞧着沈掌教眼睛是不是不太方便啊?”
      ……
      沈峤含笑听着镇中百姓的关切,时不时地问答大家的提问,房间里如此闹闹嚷嚷了两个时辰,大家总算是说完了家长里短。
      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后,有一老者突然道:“沈掌教既然到了玄都镇,却没有上山,是准备要出远门吗?”
      “什么都瞒不过周伯,”沈峤笑着望向了声音的方向,“我准备带着十五去北方游历一番,玄都山暂时交给郁师弟打理了。”
      “如此也好,沈掌教前几日一战成名,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如今是该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周伯笑着抚了抚胡须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多打搅您休息了,大伙儿,我们都散了吧……让沈掌教和小十五好好休息。”
      沈峤站起身来对众人略施一礼:“大家的关心,沈峤收到了,在此谢过诸位。”
      大家见这位前不久才大显神威的大人物对他们这些寻常百姓道谢,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都纷纷摆手说“沈掌教客气了”云云。
      十五随着师父将人们送走后,着实愣了半晌。
      他先前遇到师父时正值危难之际,后来师父说要收他为徒,他想也没想、问也没问便答应了。他能看出这个人很厉害,毕竟三两下就能打跑那么多人,但着实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他只知道收他为徒的人叫沈峤,没想到会是玄都山的掌教。
      “师……师父原来是玄都山掌教?”十五有些愣愣地问道。
      “怎么?玄都山的掌教就不能当你师父了?”沈峤故意调侃道。
      “不、不是……”十五急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师父息怒。”
      “为师没有生气。”沈峤笑着拍了拍十五的头,“走吧,我们回客栈。”
      “好!”
      次日一早,沈峤带着十五出了玄都镇,原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不曾想镇子口已经等着几个人,其中就有周伯。
      周伯递给沈峤一个包裹:“您被那个紫衣人带到镇上,又没有上山,想是从客栈出来后,已经身无分文了。这是我们镇中百姓一点心意,虽然不多,应该能稍稍解一下您的燃眉之急。”
      沈峤再次感叹老人的细致入微,这的确是他如今缺少的,也就没有矫揉造作,接下了老人的包裹,郑重道谢。
      “无功不受禄,我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沈峤看着包裹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会传信郁蔼,让他们免去你们接下来两年的佃租,待我回来,再如数奉还。”
      免去两年佃租,这在乱世之中可算是难得的喘息之机,老人当下行了一个大礼:“那老朽便替大家谢过沈掌教了。”
      沈峤回礼道:“是我先要谢过大家雪中送炭才是。”

      又来了,又是这个笑意。
      晏无师看着听到他声音后眉心舒展的沈峤,心中疑惑又多了一重。
      为什么?
      明明才认识不久,他甚至没有给沈峤几时好脸色,为什么这个人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很高兴?
      前些时日,他跟着沈峤在玄都镇徘徊,听到不少人谈论这位祁凤阁的得意弟子。也知道此人几乎从未出过玄都镇,不可能无意间遇到过他。
      若非要说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那应是和祁凤阁切磋时。
      但他并未打赢祁凤阁,谁会对师尊的手下败将产生兴趣?况且那时候这个人才不过几岁。
      “不知晏宗主为何而来?”沈峤见这人打了招呼便沉默不语,便开口问道。
      “自然是为了你。”晏无师笑着放下了茶盏,“阿峤……你该感谢我。”
      沈峤疑惑:“此言何意?”
      “因为本座帮你赶跑了意图对你图谋不轨的好色之徒啊!”晏无师道,“怀州城外,你不仅替陈恭打跑了那些混混,还给他指了明路。不想人家丝毫不领你的情,只因为你不肯带他上路,他就给你找了个祸患。”
      “你看,若不是我,你这小徒弟怕是被穆提婆拉去当人质了。”晏无师说着玩味一笑,“若是被穆提婆得手,拿来威胁你就犯,你是从还是不从?”
      这的确是沈峤没有预料到的事,但他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前世,即便他多次相助陈恭,对方依然出卖了他的位置。更何况他不久前才拒绝了对方同行的请求,以穆提婆在此处的势力,只要知道他在城中,很快就能找到他。
      “如此说来,贫道的确应该多谢晏宗主。”沈峤略施一礼道,“算上先前的救命之恩,贫道欠了晏宗主两次,他日晏宗主若有需要,沈峤定倾力报答。”
      这番话沈峤先前也说过,只是那时的晏无师还对沈峤的实力有所质疑。因而沈峤这次的话说出口时,原以为晏无师依旧不屑一顾,谁知这人竟然应了下来。
      晏无师站起身道:“既然你这么说,也不用等到日后了,本座现在就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沈峤道:“还请晏宗主明说。”
      “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过你如今被穆提婆盯上,这客栈肯定是住不下去了,不如随我去浣月宗暂住如何?”晏无师邀请道。
      这倒是正好和了沈峤的心意。此前选择远离他,一是想接触更多的人,暗中确认他重生这件事;二是想与梦蝶之境的“晏无师”确认他的想法。如今两件事已毕,若是不在这人身边,那他的计划的确会少很多机会实施。
      “如此,我与小徒便叨扰了。”

      三人沿着黄河向西,入北周境内。
      这一路上,晏无师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如今最好奇的人身上,这一现象没让沈峤如何,倒是将和他时常在一起的小徒弟十五盯得十分不自在。
      在被盯了几日后,小孩总算逮住了晏无师不在客栈房间之时,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师尊,这位晏宗主是您认识的人吗?”
      和晏宗主同路后,他从前的称呼便被对方纠正了过来。用这位宗主的话来说就是:“你的师父是玄都山掌教,天下第一道门之首,称呼自然要用尊称。”
      “不错,为师先前自半步峰跌落,就是他救了我。”沈峤说罢,又奇怪十五怎么提起了晏无师,于是问道,“十五怎么想起问他了?”
      “难怪……”十五恍然地点了点头,“您不知道,他整日整日盯着您看。有时候好像在笑,有时候又好可怕。”
      “他只是对我比较好奇,没别的意思。”沈峤温声安抚道,“你若是害怕,可以躲着他一点。”
      “可他为什么会对您好奇?他不是您的故人吗?”十五偏过头问道。
      故人……
      可以是老朋友,也可以是已故的人。从前的晏无师恰好两者皆是。
      “是……他是我的故人。”
      十五注意到师尊突然暗淡的神色,有些慌张道:“师、师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为师想起了一些往事。”沈峤轻抚着小孩的头发。
      不过,他回来了。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只是……这个人如今戒心太重,实在不好接近,更遑论通过梦蝶之术将《朱阳策》的内容告诉他。他又想起梦蝶之境里面的“晏无师”好像说过有法子,只不过不愿意说出来。
      果然,不管哪个晏无师心思都难猜,即便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依然无法完全猜透他的心思。
      三人到达虞州后,沈峤念及不久后即将发生的事,想到若是赵持盈能提前出关,也不至于酿成大的惨事,便托晏无师替他给泰山碧霞宗去信一封。
      “旁人都道本座性情乖张,从不与人为善。”晏无师有些玩味地瞥了一眼眼前的信封,“你倒是信任我,竟然还托我替你送信?你就不怕我私底下将这封信压下来,坏了你的计划?”
      “你不会。”沈峤道。
      这么断定,听上去倒像是很了解我一般,晏无师心中暗哂,反问道:“为何不会?”
      “我在外间听闻,你与宇文帝合作多年,他对你可谓倚重有加。我想,晏宗主能令一个多疑的君王对你产生信任,总不会是靠着阳奉阴违得来的吧?可见,对待合作者,晏宗主亦有着想当的诚意,只不过能与你合作的人实在太少,旁人不了解罢了。”
      沈峤说话时双眸依旧无神地注视着一个方向,他的眼睛还未恢复。可晏无师莫名觉得,这个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晏宗主心下一声嗤笑,有些不以为然:“就因为这个?”
      沈峤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以晏宗主的好奇心,我相信你会拆开信来看,但我也相信,你拆开看后会更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这封信定然会到泰山碧霞宗。”
      晏无师:“……”
      这软绵绵的,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对于晏宗主来说可算是生平仅见。不过这对于勇于挑战难题的他来说,是一件难得的乐趣。沈峤身上的谜团越多,他越是感兴趣,也越是想剖开这个蚌壳,一探究竟。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覆上了沈峤的手,刻意放软了语气:“你这么了解我,本座十分高兴。从前我虚活那么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知己存在。”
      面对晏无师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沈峤没有避开,只是在听到对方出口的话时指尖一动。
      “就是不知道沈道长是真的能掐会算还是早有预谋——”
      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峤于石凳上后仰避开了晏无师的攻击,继而手掌向地面一击,一个后空翻便远离了攻击之人。
      落地后还没来得及喘息,便又迎来了晏无师下一轮的出招。
      和前世几乎相同的情形,只是发生的地点变了。晏无师借交手之机窥探《朱阳策》的奥义,这是他希望发生的事。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动声色地将他想传达的东西告诉对方。
      他如今凭着四卷《朱阳策》的功效,已经解了相见欢大部分的毒,功力和眼睛虽未恢复,但应对晏无师已经有了五成的把握,不会如前世一般几招就能被打吐血。
      然而,这一次晏无师出手也不止用了三成功力。
      难道是他这些时日过火了,让他动了杀心?
      不,这招式中并无杀意。
      又是一记春水指法,带着水意的真气仿佛分花拂柳而来,其中蕴藏的威力却霸道得足以开山断石。沈峤以竹杖替剑,以真气注之,执起竹杖,不躲不闪,由上向下向前劈出一道气劲,径直迎上了晏无师的真气。
      两道真气相撞后顷刻间爆炸开来,而晏无师则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又抬掌一击,掌风凌冽,若追星逐月、排山倒海朝沈峤袭来。后者不敢轻怠,在掌风逼近之时,毫不犹豫地对了上去。
      以沈峤前世的修为,两人对掌比拼内力,应当丝毫不落下风才是。只可惜他如今余毒未清,方才又调动了全部内力迎战,那原本深藏在骨血里面的毒素又在蠢蠢欲动。
      这样下去不行,以他现在的状况和根本无法跟晏无师耗下去。
      他屏气敛息,另一只手也暗中凝聚内力,竹杖于他手中挽了一个花,被他反手一握,朝晏无师正面削去。后者被迫撤了掌风,堪堪避开了竹杖,向后退去。
      方才那一击能将晏无师震开,沈峤也是耗尽了内力,此时有些虚脱地拄着竹杖,望向对面暂时停手的晏无师:“不知……晏宗主是否满意?”
      “满意?”晏无师抬手端详了片刻,饶有兴味道,“还早呢!”
      说罢又要揉身而上,这一次,沈峤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硬接了,当下就要施展轻功避开,不料此时心间倏然一缩,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被晏无师逮住机会。
      沈峤只觉这掌风越来越近,而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地扛下来。
      接下来的事,便毫不知情了。

      “师尊,什么叫……庄周梦蝶?”
      “这是我们道家祖先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到过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有一天,庄周在草地上睡觉,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四处游荡,快乐得忘了自己是由庄周变化而成的。不久后,庄周从梦中醒了过来,但是梦境却停留在心里清晰可见。以至于,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
      “这个人好傻,竟然会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蝴蝶。”
      “是啊……他老人家为何会分不清?阿峤不妨仔细想想。”青衣道人笑吟吟道。
      这么深奥的问题,对于孩子来说显然难了:“阿峤想不出……”
      青衣道人似在叹息,又似在自言自语:“自古都说武道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可达到这一境界的人也就寥寥数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出自道门。而道家的心法中的天人合一境界,是化腐朽为神奇,以心化万物的造物之术。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
      一望无际的识海之上,沈峤有些怀念地看着从前的自己,心中感叹:他当年没能听懂的话,后来总算是自己领悟到了,只是领悟的代价太重,重到他难以承受。
      心若磐石,宁静致远,不为形役,不为物累,返璞归真,天人合一。
      沈峤心中默念法诀,神识逐渐归体。
      ……
      “看来即便有了《朱阳策》,你的伤势也还没完全恢复。”
      这是沈峤自昏睡中悠悠转醒,听到的第一句话。他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方向,那里的人影愈发清晰。
      沈峤扶着头坐起了身:“相见欢毒性过于猛烈,又藏匿在四肢百骸,本就不易清除。我如今能硬接晏宗主一掌已是万幸,若要彻底恢复,只怕不易。”
      “哪怕是完整的《朱阳策》?”晏无师问道。
      “也不能彻底清除,只是剩下的毒也不会伤及性命。”
      “那就行,”晏无师无所谓道,“毕竟你也说了还欠我两次,死之前把欠本座的还清了便是。”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那郁师弟分明已经请你回去了,你怎么不顺势回玄都山休养,还偏偏往北方跑?”
      “晏宗主不是自己说过了?”沈峤气定神闲道,“贫道能掐会算,我算到你会有事找我,所以提前去长安恭候大驾。”
      这话显然是用晏无师自己的话堵他自己的嘴,晏宗主一时间哑口无言,于是顺势道:“那不过是本座随口一说,至于你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证实。”
      “那就请晏宗主,拭目以待。”
      又是这句话。晏无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只是在关上门后,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那一掌,他分明是打中了才对,可沈峤当时根本不像是被击飞出去,倒像是被推开了一样。而他方才给人检查伤势时,也没在这人胸前发现掌印。
      那他打中的到底是什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回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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