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梦回还（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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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之境里，两个晏无师不知斗了多久。直到四周的房屋破碎成片，晏无师意识到，自己快出去了。
廊下沈峤和小鹿正逐渐消散，然而当晏无师看向与自己对峙的白衣晏无师，却见对方稳如泰山，身形半点没变。
“你不会是在等我消失吧？”白衣晏无师出声嘲道，“那你要失望了。”
“你到底是谁？!”晏无师沉声问道。
先前他并未多想他们口中的这个梦蝶之境，只当做一个可以控制心神的梦境。毕竟见识过沈峤的未卜先知后，其他都已见怪不怪。
再真实的梦境也是梦，是梦就是虚幻。如白衣晏无师先前所说，沈峤失去对梦境的操控后，这里便会化为乌有。可如今，四周的房屋包括沈峤自己的一缕神识都在消散，独独这个晏无师还毫发无损，仿佛脱离了这个梦境的控制，这如何不叫人吃惊。
白衣晏无师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难不成瞎了？”
“披着本座的皮就配叫晏无师？”晏无师自是知道对方的意思，却不会承认对方。
“我叫不叫晏无师轮不到你评判。”白衣晏无师说罢又点了点头，“不过你有句话是对的，我的确需要你这张皮——”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晏无师只觉眼前白衣一闪，他下意识防御，不料眼前竟渐渐模糊……
与此同时，玄都山上。
不日前，郁蔼收到心腹弟子回报：大师兄谭元春下了山后便没有再回来。
惶惶几日后，郁蔼终于忍不住，将事务交给袁瑛后，便收拾了行李准备下山去寻人。
他已经做错了一回，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可惜他这一趟注定不能成行，顾横波在玄都山门前拦住了他。
“三师兄，你想去哪儿？”顾横波面色不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郁蔼。
毕竟做了亏心事，郁蔼有些不敢看五师妹的眼睛，但还是故作镇定道：“五娘，你这是做甚？我只是下山去寻大师兄而已。”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顾横波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郁蔼。
郁蔼正要开口解释，便被顾横波冷声打断：“若不是我发现有人监视我和四师兄，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做了这等好事！”
月前，顾横波偶然发现，不管她走到哪，都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四师兄也告诉她，最近好像一直被人盯着。这里是玄都山，外人不可能轻易上山，而他们作为门中长老，能监视他们的人可想而知。
掌教师兄被下毒之事她早有耳闻，好在后来也给她来了信，告了平安。她原本以为三师兄是因为这件事对他们起疑，所以派人监视。不料她几番留意之下，竟然得知给掌教师兄下毒的正是三师兄郁蔼！而大师兄谭元春竟然也是知情人！
“是不是你和大师兄，与突厥人勾结给掌教师兄下的毒？！”顾横波怒声质问道。
郁蔼神色陡然慌乱：“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顾横波打断道，“有什么理由能让你给一个从小和你一同长大的师兄下毒？！”
“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你们害他的理由！你以为掌教师兄不追究你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哪怕他宽宏大量原谅你们，我顾横波永远都不会！”
顾横波的话彻底打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郁蔼脸色顿时一白。他以为他为玄都山好，哪知在他下毒后，阿峤又告诉他：同意玄都山入世；他以为阿峤没有计较，还将玄都山交给他打理，便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谁知他早已被同门唾弃。
到头来……一事无成的竟然是他自己。
然而，有的选择既然做出，就要为后果负责。即便阿峤没有让他以命相偿，他也愿意用余生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郁蔼艰难道，“突厥人原本传信我，要我联合围杀晏无师和阿……掌教师兄，但我一直没有回复他们。他们按捺不住，想必找到了大师兄，他现在……应该是找掌教师兄去了。”
围杀？顾横波心中一凛，定神道：“什么地方？”
“建康。”
……
“那……那沈、沈峤真的自爆了？”
距离前不久发生大战之地不远的地方，原本看热闹的黑瘦男子似乎无法从方才那令人胆寒的气势中醒过神，颤抖的声音不太确定地向同伴确认道。
同伴僵着脖子看了看周遭，除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还完好无损，其余地方只剩一片狼藉。
“是……应该是……”同伴咽了口唾沫，声若蚊蝇，“这种程度破坏，连宗师级高手都做不到……”
方才若不是他们躲得快，早已被折断的大树砸伤。
两人忽然想起什么，齐刷刷地看向身后，发现谭元春一言不发地看着沈峤离开的方向。
在注意到两人看过来时，才堪堪回过神，面露悲痛：“两位，恕贫道不能多陪，我师弟好像出了事，我得跟过去看看。”
那黑瘦男子愣愣点头：“如此也好，想必令师弟现在正需要人相助。”
高个子的同伴忽而拉了黑瘦男子一把：“道长快去吧……我们原本也是好奇才留在此处，现在也该走了。”
“好。”谭元春没说其他，转身踏着轻功离去。
见人离去，高个子拉着黑瘦男子转身就走。
“怎么了？这么着急？”黑瘦男子不解。
“还怎么了，”高个子恨铁不成钢道，“沈峤自爆之前他就到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弟自毁根基，都能无动于衷。这样的人，你敢去惹吗？”
“传闻祁凤阁的大弟子武功不济，许是他怕自己打不过还添乱吧？”黑瘦男子思忖道。
“嘁——”高个子同伴显然极为不屑，“得了吧，风暴过来那会儿，他跟着我们闪避时，我看他可一点也不着急。就连方才，我们不看向他，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该去寻人。我看啊，他巴不得沈峤早些死。”
黑瘦男子打了一个冷战——传闻祁凤阁的大弟子谭元春老实忠厚，没想到却藏着这样的心思。若真的如此，那沈峤这会儿被谭元春找到，恐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一代宗师，殊死一搏打败了五大高手，却可能会死在自己人手中，就让人不胜唏嘘。
晏无师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处于悬空状态，入目便是沈峤苍白的脸和完美的下颌线。
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可以得知，沈峤正在带着他施展轻功。
以沈峤如今的功力，自毁根基后瞬间爆发的实力打败几人不在话下，也不会马上陷入虚弱状态，只是这个时间并不长。从他的梦蝶之境已经崩溃这一点来看，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道理他都懂，但这是什么姿势？晏无师脑子木了一瞬，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醒了……”沈峤垂眸低声道。
晏无师不自在地动了动：“阿峤……”从前他这样抱沈峤时，怎么也不见对方如此窘迫。可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这感受这般难以言喻。
“事出从权……你先忍忍，我这就放你下来。”
沈峤说罢举目一望，很快找了一块山石，落在背光面后。确认落地后，晏无师翻身一跃便从沈峤身上下来，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倒下的人。
晏无师搂着人轻轻靠上了山石，指尖搭上沈峤的腕脉。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根基尽毁是肯定的，相见欢也的确解了，经脉寸断，只有一缕朱阳真气在滋养修复。一言蔽之，虽无性命之忧，这副身体也已破败不堪。
这人应该早就到极限了，只是凭着意志力强撑着一口气，等他醒来。思及此，晏无师忍不住又将陷入昏迷的人搂紧了些。他没有沈峤对敌时的记忆，但以阿峤的性子想必是留了活口，所以才会惧怕他们醒来后找上门。
可方才阿峤似乎是故意落在此处的。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此处光线昏暗，又有山石遮挡，沈峤虽然身着白衣，但是在这里却不甚明显。
晏无师心中闪过一个猜测：或许……他并非只是强撑着一口气，是在找这个地方也说不定。这里的地形地势，哪怕他转身离开，沈峤也不会马上被别人发现。
他这是早就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
意识到这一点后，晏无师心中蓦地一滞，密密麻麻的疼痛自心间传开。这种感触对于他来说，真实而久违。
傻阿峤……
晏无师怜惜地捧起沈峤毫无血色的脸颊，细密而轻柔的吻落在额心和眼角眉梢，又辗转来到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此时的他会不会带你走，但我会。”
得知沈峤收了十五为徒这件事后，他便知道有些事可以被改变的，同样，也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比如相见欢。两月前，沈峤使用梦蝶织梦失败，他便顺势留在了晏无师神识里，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能操控这具身体的时间不会太久，但已足够。
情难自禁的温存短暂，即便围攻的危机暂时解除，沈峤的身体也急需药物调养。晏无师俯身抱起沈峤就要走，不想耳边忽然传来破风声——有人过来了。
不过几息，一声断喝在耳边响起：“还请晏宗主将师弟交给贫道再走！”
晏无师循声看向山谷的一处凸起的石块，其上站着一个有些面熟的人，他皱眉道：“你是谁？”
“贫道谭元春，是你手中之人的师兄。”
“你便是谭元春？”晏无师目光变得阴沉，“你要本座将沈峤交给你，你要带他去哪儿？”
谭元春道：“自然是回玄都山。”
“你的确是想带他回玄都山。”晏无师冷哼一声，“恐怕你不止要带他回玄都山，还要让他去见祁凤阁。”
祁凤阁豋遐数年之久，带活人去见他，其意不言而喻，只差明说他要害死沈峤了。
“滚。”晏无师轻蔑地乜了谭元春一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本座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是阿峤的师兄，玄都山的人自然要由他这个掌教处置。”
谭元春背后冷汗浃背，听晏无师的意思，对方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事，这本不可能才对。
他虽是沈峤的师兄，武功却是几个师兄弟中最差的，换作往常他断然不敢和晏无师叫板，可他分明听说这位魔君走火入魔了。
单看晏无师周身萦绕的真气，似乎没有问题，可也不排除是隐藏较深的原因。
这一发现给了谭元春底气，于是他继续道：“晏宗主说的哪里话，贫道带师弟回去自然是为了调养身体。”说罢还叹了口气，“阿峤自幼就聪颖懂事，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中武功最好的，大家也都喜欢他，没想到啊……好好儿的，郁师弟偏偏要害他。他身中相见欢，如今又自毁根基，好在玄都山留下来疗养身体的方子不少……”
谭元春话未说完，一道真气便猛地向他袭来，他急忙闪身躲避，不料每次刚刚落脚，脚下的石块便随之崩裂。直教他避无可避，不得不拔剑相迎。
再看晏无师，他不知何时已将沈峤放了下来，身形微动，身影便化作一道闪电，朝谭元春冲来，后者被迫施展剑法与他对敌。
双方过了几招后，晏无师冷哼一声：这谭元春果真是朽木无疑。
他曾见过沈峤在梦蝶之境施展沧浪剑法，在毫无内力的情况下，仅凭借招式就能让他无法近身。这一套剑法既然是祁凤阁所创，又融合派中其他剑法，威力自是不容小觑。然而，同样的剑法被沈峤施展时攻守兼备，轻灵飘逸。可在谭元春手中却捉襟见肘，凌乱不堪。
谭元春入门时间最早，哪怕没有习武的天赋，长年累月的练习，也不至于此。
一个人没有天赋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天赋还不知勤勉，而更可怕的是这种人还偏偏嫉妒一个既有天赋又勤修不辍的人。
未出十招，晏无师便发现了对方剑法中的漏洞，身形一侧，朝着剑镗位置屈指一弹，谭元春所持之剑霎时脱手而出。晏无师又化指为掌，运足内力一掌击出，谭元春顿时飞了出去。【剑镗：剑身与剑柄之间作为护手的部分。】
“就凭你这样的资质和心性，祁凤阁能收你做弟子，让你入玄都山，当真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晏无师整了整衣袖，负手而立道，“而你，捡了大便宜不知道卖乖，还想谄害比你好的人。就连陷害都没成功，你说你是不是一事无成？”
谭元春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强辩道：“像晏宗主这样的天纵之才，自然看不起我这样的小人物。”
“小人物？”晏无师嗤笑一声，“本座的确看不起小人物。不过你错了，小人物也是人。而你，不配为人。”
晏无师的一席话总算是撕破了谭元春几十年来的伪装，往日的平和化为乌有，看向沈峤的目光中全是嫉恨和怨毒，半晌后，他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晏无师：“你喜欢他？”
“那又如何？”
谭元春听后蓦地发出一阵大笑，一边笑还一边道：“好、好、好，祁凤阁你看到了吗？你心爱的弟子，成了断袖！你不是觉得我比不过他吗？现在你可看清楚了？”
晏无师神情漠然地看向大笑之人，片刻后，无比嫌弃地下了结论：“果真是朽木。”
许是在梦蝶之境里待久了，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意识到这一点，晏无师也不再多言。谭元春的伤势他心中有数，追上来也毫无用处，于是扔下这句话后，他便抱着沈峤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梦回还（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