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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回还(十三) ...


  •   这是一处雅致的别庄,四周景致怡人,花团锦簇。别庄门前悬挂着大红灯笼和红色绸缎,时不时有侍女在庄里庄外穿梭,面上也都带着喜意,口中还称颂着即将过门的新夫人。
      沈峤不知自己何时来的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褴褛不说还血迹斑斑,与这处庄子喜气洋洋的氛围实在不搭,连讨口水喝都嫌失礼,于是便准备悄悄离开。
      当他转身时,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沈道长……请问是沈道长吗?”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是别庄的侍女。
      沈峤一愣:“正是,请问娘子有何事?”
      “果然是您。”那侍女莞尔一笑,“不是我有事,是我家主人找您,他说您是他的故友,这样的喜事自然是要请您来喝一杯喜酒的。”
      主人……故友……喜酒……一连串词将沈峤砸得不明所以。这一世,他连李青鱼都不曾认识,除了晏无师,哪来的什么故友?
      “敢问娘子……这庄子主人是谁?”
      侍女咯咯笑了起来:“沈道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之前落下悬崖,被主人救起后,还在这里休养了好几日呢。不过那时您眼睛不太看得清就是了。”
      休养?被主人救起?那她的主人不就是……
      “你家主人可是……”
      “晏无师”三字尚未出口,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峤怎么不进去?”
      沈峤回眸一看,晏无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袭暗红衣衫,身姿挺拔,步履闲适,唇边还挂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我派人去玄都山给你送了喜帖,听说你没收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晏无师走了过来,在沈峤身旁站定,“她听我提起过你,所以一直想见见。”
      见他?见了面他该说什么?百年好合还是早生贵子?
      别庄的主人是晏无师,四处张灯结彩迎接新人,还请他去喝喜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为什么会这样……沈峤的神识有些混乱,许多画面自眼前闪过,拼凑成一个个片段,他却辨不清真假。
      片刻后,他忽而想起,他本不是此世之人,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他的到来冥冥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事。
      心间泛起了无法忽视的凉意,终是他将一切想得太天真。他以为他们之间最坏的结局是止步友人,却没想到时移事易,晏无师也会另觅良人。
      他自幼修道,崇尚道法自然,想要做的事便会一往无前去做,不会瞻前顾后,更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不去强求他人,也自然没有什么求而不得。
      然而世间情爱本就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他可以凭借所知所学帮助晏无师完成一切,却不知道该怎么换得对方的青眼相加。晏无师还是从前的晏无师,他已经变不回当年那个一张白纸的沈峤。
      终究是……缘尽于此。
      晏无师忽而伸手握住了沈峤的手,似乎想要拉他进别庄。沈峤轻轻抽回了手,作揖道:“贫道乃方外之人,本就不善饮酒,就不去打扰二位了,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去看神色错愕的晏无师,径直离开了此地。
      这附近似乎很是荒凉,他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一个人,却被一条河挡住了去路。
      沈峤低头一看,水面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凌乱的发丝,脏乱的衣衫。他心中奇怪,为何他会这般模样出门,可惜脑海一片混沌,很多事都无法联系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到了此地,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头没尾,一切像是一个梦。
      梦境是没有感觉的,他如此想着,便蹲下身伸出手去触碰水面,湿冷的触感与晏无师手上的温热一样真实。
      所以,这不是梦。
      他慢慢抱住了双膝,蹲坐在地,心中涌出黯然。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他的确没有强求晏无师回应,却也无法抑制心间传来的疼痛。
      渐渐地,这痛意竟然传向了四肢百骸,蔓延至每一寸骨肉。痛感逐渐剧烈,到最后如挫骨锥心、剥皮削肉一般,仿佛置身刀山火海。他自诩极能忍痛,此时也忍不住想要痛吟出声。
      身体的疼痛渐渐掩盖了心上的疼痛,他紧紧抱住双膝,蜷缩成团,将头埋得很低。奇怪的是,哪怕他痛得不能呼吸,却毫发无损,依旧能正常活动。
      “阿峤怎么哭了?”
      和蔼而久违的声音响起,沈峤才察觉到自己脸上一片濡湿。当他勉力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身板矮小,声音稚嫩。他从小便很少哭,每次他哭的时候,祁凤阁都会笑吟吟地走过来安抚他,问他:“阿峤怎么哭了?”
      “师尊……”
      沈峤踉踉跄跄站起身,身形竟真的变回了五岁孩童模样,他像小时候那样扑进青衣道人的怀里,汲取着令他心安的味道。他很想告诉师尊:他实在太痛了,没办法才哭的,并非软弱。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阿峤弄丢了一个人。”
      祁凤阁蹲下身,微笑着给沈峤揩拭着脸上的泪水:“阿峤在哭,是不是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小孩童沮丧着点了点头。
      席卷身心的疼痛还在继续,沈峤只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碎裂,忍不住将祁凤阁又抱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可以减缓几分痛苦。
      “师尊……带我走吧,阿峤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有一个人能帮他结束这种折磨,让他得以解脱。
      玄都山有郁蔼,天下有晏无师,而晏无师有他的良人。
      这里没有任何人需要沈峤,只有无尽的痛苦。
      ……

      清晨时分,晏无师抱着沈峤冲进外使行馆,此时距离他上次离开这里已过去一天一夜。
      晏无师甫一进门,便有一人迎了上来,细看之下,正是那日桃林外对晏无师摇头的那个随从。
      “马上将随行的医师叫来!”晏无师沉声吩咐道。
      那随从被晏无师森冷的语气一惊,二话不说便朝医师的住处奔去。
      也不怪晏无师忽然紧张,只因手中托着的人原本有朱阳真气护住心脉,并无性命之忧,可如今这具身体的温度正在逐渐消失,气息也弱到他无法察觉。
      他将沈峤抱进屋内,先将破损的外衣褪下,又命人送来热水和新衣。随从很快找来了医师,将人带到了晏无师房中。
      医师进来后,晏无师侧身让出了位置让人诊断,途中始终未置一词。
      医师伸手给沈峤探了脉,又伸手掀开眼皮看了看。见此情形,晏无师忍不住眉心一跳。待到医师转过身对他摇头时,已在他意料之中。
      “什么原因?”晏无师坐回榻边,目不转睛盯着榻上之人,问的却是医师。
      医师沉吟片刻,斟酌道:“恕在下才疏学浅,不知缘由。在下虽不善武道,但是能看出这位体内是有真气流动的,按理说不应该这样……然而事实却是,他的生机正在不停流逝。”
      晏无师眼瞳一缩,默然片刻后问道:“你只需告诉我,以往的病人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
      医师叹了口气,如实道:“一般来说,都是为病痛折磨数年之久,自己想死,这种人是没得救的。”
      想死?怎么可能?
      他几乎拥有沈峤所有的记忆,一部分是蝶印赋予的,一部分是沈峤多年来说给他听的。也因如此,他知道前世的沈峤在得知他的死讯后究竟有多痛苦。
      那时,他透过记忆看到了这个以往比谁都清醒的人,不愿面对现实的模样。
      可即便那样的痛苦,他也熬了过来,还悟到了梦蝶,足见心志之坚。如今得了天缘有重来的机会,他又怎会生出轻生之念?
      对了……难道是梦蝶?
      蓦然间,他只觉胸口处猛地一颤,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晏无师当即喝道:“你们都出去!”
      医师与随从一愣,皆以为他要自己平复心情,纷纷行礼离开。
      待人走后,晏无师则直接掀开被子爬上了床,扶住了沈峤的头,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闭上双目后,神识随着相抵的额心进入了沈峤的识海,衣着再次恢复成沈峤在织梦时喜欢给他穿的白色。一只蓝蝶从他体内飞出,绕着他栩栩而舞,须臾后,那只蓝蝶振动着翅膀,朝一个方向飞去,留下一串蓝色的光点。
      晏无师跟上了它,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
      “看来,阿峤忘了很多事。”
      听完沈峤的请求后,祁凤阁叹息道。
      “阿峤记得,”沈峤轻声道,“记得您,记得玄都山,记得前世……也记得晏无师……”
      “那阿峤怎么忘记为师已去多年?”祁凤阁笑意不减,温声问道,“又缘何会在此地相见?”
      师尊的一番话暖如时雨春风,却叫沈峤心间蓦地一震。许多先前无法联系起来的画面霎时拼接起来,神思逐渐清明。
      “傻孩子,你之所以会看到我,是因为你悟到了梦蝶,让我在你的梦境里得以复生。”祁凤阁伸手将变小的沈峤抱住,轻叹道,“梦蝶虽然可以编织梦境为你疗伤,却不是久留之地,快些醒过来罢……”
      谆谆话语如同甘霖洒落久旱心田,小小孩童眨了眨眼,不过片刻便明白过来,自祁凤阁怀里抬起头的刹那,身形又变回了成年人。
      “阿峤想起来了?”祁凤阁满目柔和地看着弟子,好似早就知道对方不会沉溺太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想起一切。
      是的,他想起来了,想起前不久他才自毁根基杀死了桑景行和雪庭,想起晏无师醒来后他便陷入了昏迷,也想起了师尊为何会出现。
      在意识到梦蝶的威力后,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失控,便安排梦境里师尊在最后关头出现,给他指引方向。
      “是……弟子想起来了,多谢师尊。”
      沈峤眼中泛着晶莹,看着身形正逐渐散去的祁凤阁,轻声道。
      在消失前那一刻,祁凤阁看向沈峤的身后,笑吟吟道:“你看……他其实一直都在。”
      沈峤回过头,但见一身晏无师正从远处向他阔步走来,白衣翻滚如云,露出中衣的一抹红色,眨眼间便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见时,沈峤眼前闪过这个人即将成亲的模样,而晏无师则是奇怪这个人少见的狼狈模样。两人目光楞怔地打量对方良久,忽而异口同声道:
      “你如何了?”
      “你怎么来了?”
      沈峤垂眸一笑,无奈道:“你先说。”
      晏无师问完也自嘲一笑,自觉问题多余——阿峤显然已经重新掌控了梦蝶之境。
      “我想起了你对我说过的一件事。”
      沈峤曾对他提过,梦蝶虽可称之为造物之术,却有一个缺陷。常言道梦境为反,大多数梦都与心中所想相反,也就是事与愿违。但是梦蝶织成的梦境则是打破了这一规律,可以让人心想事成。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操控梦蝶术的人神识清醒,否则极易会让入梦之人陷入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真实噩梦,最终在梦里绝望而死。
      “前不久你自毁根基,身受重创,想必会下意识进来这里疗伤。”他没说不放心,但是从方才眉目间的隐忧来看,已经不言自明。
      “所以,你怕我陷入梦境?”沈峤有些不解,“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么?”
      危机解除,晏无师又恢复了往日潇洒姿态,宽袖一挥,负手而立:“本座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沈峤心道,你的确没说过,只是每次看到我进来时,就缠得紧。
      原本随着晏无师飞舞的蓝蝶,此时正在两人之间。沈峤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那只盘旋的蓝蝶自然而然栖落在他的指尖。他双目微合,心法默念,一圈圈涟漪自指尖荡开,好似有人向静谧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小石。随着涟漪扩散,四周之景也在逐渐变化,涟漪消散之时,两人已置身抚宁别庄。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到这里来。”晏无师一掀衣摆落了座,伸手取过小几上的酒水浅酌一口,对沈峤道。
      沈峤一振袖袍,原本一身褴褛的衣衫也换了模样,闻言后眼中露出一抹恍然:“所以说,那个拉我手的人是你?”
      晏无师双手一摊:“可惜没拉住,后来又被你挡在了外面,近不了身。”
      “我还没那么脆弱,既然知道那是假的,便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沈峤也在一旁坐下,只是拿起的是另一侧小几上的茶水。
      晏无师摇头一笑:“阿峤啊,你确定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沈峤一怔,只听晏无师继续道:“你还是怕的。怕的无非还是世事无常,你怕你的出现改变了那个晏无师的命数,却不可避免地让别的事发生。比如与那个晏无师擦肩而过,又比如天下大势。”
      被晏无师说中心事后,他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略略点头以作默认。
      “若你担心的是天下大势,大可不必。即便你杀了普六茹坚,也还会有第二个结束乱世的帝王出现,这是既定的趋势,你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若你担心的是他……那就更不用了。”晏无师不知何时悄悄将手伸过来环住了沈峤的腰,悄悄靠近道,“你若是没把握确定他是不是动心,我可以帮你啊。”
      “你……愿意帮我?”沈峤有些诧异道,“你之前不是说……”
      “我之前的确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可我也看出来了,有些事我不指点指点你,你是想不到的。”
      这一世的沈峤,一直被这个晏无师摆在势均力敌的位置,少了轻慢和玩弄,也少了这个晏无师所带来的坎坷和磨难,而这些多少是当初的晏无师会钟情沈峤的原因。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按照你的方式,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这可不行。
      沈峤闻言后面色微红,一个晏无师在教他该怎么取悦另一个晏无师,这情形怎么想都令人尴尬。
      他正要说“要不还是算了”,对方已经凑过了头附耳轻言,告诉他如此这般。
      听了这一番话后,沈峤脸色更红了。他抬眼看着晏无师说完别过头后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半晌后迟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明明不情愿,只是迫于某种原因,必须要这么说?”
      晏无师神色微僵,转过头笑吟吟道:“有吗?那定是阿峤看错了。我是你用梦蝶织出来的人,自然是向着你啊,为你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
      被他这一逗,沈峤忍不住轻笑出声:“是么……”
      “难道不是么?”
      沈峤忽而想到了什么,微微敛了笑容,感慨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曾不止一次觉得,你就是晏无师,即便有这枚蝶印的提醒。你们太像了,对于人心的一针见血,大势上的针砭时弊,都不是我的织梦术能做到的……”
      晏无师持杯的手指微微一动,静静等待着下文。
      “但是方才,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沈峤继续道,“以晏无师的性情,哪怕是昔年的谢陵,他也要醋上一醋,更别提教我做这种事。”
      晏无师不置可否一笑,将酒杯放回小几,双手搂着人,悄言问道:“抛开一切不谈,你心里是否希望我是他?”
      问完后,晏无师凝视着沈峤的神色,只见对方沉默片刻,方才答了一声“不”。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晏无师一时间也没回过神:“为何?”
      “因为,以晏无师的傲气,被人当作影子这么多年,他的痛苦难以想象,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晏无师缓缓闭眼,不自觉将下巴抵上了沈峤的肩:“但这样一来,你会很痛苦。因为,你一直在为当年的事自责。”
      “那是对我不肯直面内心的惩罚,与人无怨。”沈峤淡淡道。
      两人相处经年,却很少将当年的事拿出来交谈。许是因为时过境迁,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已没了当初的锥心之痛,他尚能保持平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晏无师闻言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在沈峤看不见的地方露出狡黠一笑。
      傻阿峤,我才不苦,我快活得很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梦回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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