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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回还(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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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间不知何时刮起了风。
晚春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之时,翠柳如烟,芳菲正艳。可惜这欣欣向荣的景致,却无文人骚客作诗谱曲,有的只是一场即将发生的腥风血雨。
琴音与魔音惊走了山间的生灵,此时除了滞留在山里好事者,唯有山巅上几人迎风而立。
拦路之人声势浩大,却也极有耐心,确定目标的位置后,并未进山洞去寻,而是目如鹰隼版盯着那洞口。
不过须臾,洞口便闪出一个人,只见他身形一动,白衣洒洒,如雪落苍松,只一瞬便到了山顶。
甫一见沈峤现身,段文鸯便忍不住开口道:“沈道长既然出来了,何不将晏宗主一并请出来?也省得我们多费功夫再去寻。反正他如今魔心破绽已露,跑也跑不远。”
“你确定,你找的是晏无师,而不是它?”听了段文鸯的话,沈峤便抬起左手,露出指间佩戴之物。
那是一枚做工精巧的金莲花戒指,段文鸯看到这枚戒指后,眼中顿时精光一闪——他要找的自然不是晏无师,而是这枚戒指。
“既然戒指在沈道长这里,何不带着它来投奔我突厥?你师弟郁蔼即将受我突厥敕封,若是沈道长愿意,这敕封便是你的。”这一战他为防万一找了不少高手,可沈峤这样的人,能招揽自然最好。
沈峤放下左手,露出气定神闲一笑,山风卷起他的白色发带,与青丝白衣共舞,恍若玉虚真仙。只听他悠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玄都山虽久不入世,却并不代表甘当突厥鹰犬,阁下还是免开尊口罢。”
“段先生莫要被他带偏了话头,”一旁看热闹的元秀秀忽而开了口,“你对那金莲花戒指感兴趣,可我与桑长老只对《朱阳策》与晏无师的功力感兴趣。”
“沈道长还是将晏宗主也一并叫出来吧,奴家还想与他好好说会儿话呢。”
“恐怕不能如元宗主的意了,”沈峤话音依旧温煦有礼,出口的话却冷若寒冰,“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纷纷一变。倒不是因晏无师死而感到愤怒,魔门中人同修凤麟元典,浣月宗又有丰厚的家资底蕴,因而这里五人至少有三人都打着晏无师的主意。
从前没有人敢惹晏无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几人蠢蠢欲动时,却有人告诉他们:晏无师死了。这如何不令人惊讶?
“沈道长与晏宗主相处久了,谎话竟然也能张口便来。”广陵散一拨琴弦,哂笑道,“前些时日,我与段兄见你与晏宗主举止亲密,如今不过旬月,你这是要告诉我们,你杀了他?”
“他将我当成玩物看待,莫非还要沈某将他供起来?”沈峤面不改色,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道,“贫道避世太久,竟不知世间何时出了这样的道理?还是你们魔门作风何时崇尚起以德报怨?”
广陵散一噎,魔门中人睚眦必报,自然不存在以德报怨的说法。
“你如何证明?”一直不曾说话的桑景行开口问道。
沈峤看也不看桑景行一眼:“诸位也都是宗师级高手,不会连一个走火入魔无法隐藏气息的晏无师都感觉不到罢?不妨细细感知一番,此处是否有其余活人的气息。”
几人沉默片刻,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这山间包括沈峤方才出现之处,的确没有别的活人气息,连看热闹的人也躲得很远。
桑景行直勾勾地盯着沈峤,仿佛要用眼神将人衣衫层层剥开,末了还不忘笑道:“没了晏宗主也不打紧,有了沈道长这一身仙骨和《朱阳策》,我们也不算白来。”
“看来几位今日一定要和沈某过不去了……”
这一战本就难免,沈峤也不再多说其他,缓缓拔出了山河同悲剑,剑尖直指几人:“那便请赐教罢!”
影未动,身已远。话音一落,沈峤的身形已化作白影数道,直奔几人。
大战一触即发。
晏无师不知不觉间到了一处别庄。
这处别庄与浣月宗在抚宁县的那处别庄很像,几乎一模一样。可是他清楚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山洞阻止沈峤去送死,不可能突然来到抚宁。
他行至门口,抬手去推院门,手中触感真实,不似幻觉。推开门后,便看到廊下软褥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月白衣衫,看到他时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你来了。”
话语熟稔,好似两人相识经年,朝夕相见。
晏无师走到这个前不久才要去送死的人身旁,狐疑道:“你……是沈峤?”
沈峤笑道:“晏宗主这么快便不认识我了?”
看上去的确一模一样,可他真的是沈峤吗?这个疑问在晏无师的心中一闪而过。
“不,你不是他。”晏无师很快否定道,“这里也不是现世,而是梦境。”
“沈峤”眨巴了一下眼睛,他倒是没想到晏无师这么快便能清醒并识破。
“说罢,你把我拉进这里究竟为何?”晏无师单刀直入问道。
“沈峤”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我非是沈峤,却也是沈峤。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他的一缕神识,将你唤进此处,也是他的意思。”
晏无师并不意外:“他想让你告诉我什么?”
“沈峤”看着晏无师道:“他让我告诉你……他的法子虽然冒险,但他不会有事,让你不要担心。”
“本座只是不想无故欠一个人情。”在将一切弄明白前,晏无师自是不会承认。将自己的心思展露人前,便是站在被动的位置,这不是他的作风。
忽而,背后传来了“哒哒”的声音,伴着“呦呦”的叫声,一只小鹿撒着蹄子跑了过来。
小鹿最终停在两人面前,“沈峤”伸手摸了摸小鹿的头:“竟然也有晏宗主不愿欠的人情,难道是怕还不上?”
“既然话已带到,你准备何时放我出去?”晏无师显然有些不耐,不愿闲聊。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于他而言并不好,即便对方并无害他之心。
就在此时,晏无师听到另一与自己相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峤啊……你要拖时间,直接打一架便是了,何必煞费苦心在此闲聊。”
拖时间?晏无师蓦地站起身,面色不善地看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来人:“你别告诉我,你也是我的一缕神识。”
点点蓝色莹光散去后,另一个晏无师彻底现出身形。白衣清冷如霜,中衣明烈似火,巨大的色彩反差聚在一个人身上,不仅没有任何突兀,反倒令原本俊美的面容更加摄人心魄。
晏无师注意到,这身着白衣的自己出现后,“沈峤”似乎愣了一下,那白衣晏无师也不客气,大步一迈便到了沈峤身侧,动作熟练地将人搂进怀里。而“沈峤”也见怪不怪,不仅不怪,还很自然将手放在了白衣晏无师的膝上。
见此一幕,晏无师眉尖一挑。
山谷之上,山峰之巅,白衣烈烈,剑影飒飒。
沈峤以剑心境界幻出数道虚影,与五人缠斗。几人虽是宗师高手,然聚于一地对抗一人时也免不了相互掣肘,施展不开。外加上沈峤真身混迹虚影,虚实相交,令人防不胜防。
广陵散原本在一旁掠阵,想找出沈峤的破绽,再出其不意以琴音扰乱对方的招式。
可惜沈峤一直提防着他这一招。双方战意酣然之时,广陵散身形忽地一顿,正欲抬手拨弦,却见眼前白光一闪。
不好!
广陵散闪身欲退,奈何那白影如影随形,看似轻若鸿羽却快如闪电,他退到何处,那白影便追到何处。
“广宗主琴技高超,可惜贫道山野之人,闻不得雅乐,这琴音便免了吧……”
清朗的话音响彻山谷,广陵散方才意识到对方的目标,可惜为时已晚,那话音未落,只听“铛——”的一声,他手中古琴琴弦便悉数绷断,再无修复的可能。
爱琴被毁,广陵散自是怒不可遏,当即拔出琴中剑与那白影缠斗。可那白影渺若烟波,根本无从寻踪,他越是急躁,身法越是凌乱,不过须臾,胸前便挨了一掌,撞上了崖边山石。
沈峤一击成功后,身形退至山巅,剑尖斜指地面,有形的剑气仍在身周萦绕不止。
“几位还要继续吗?”
话音经由内力传出,直震得周围山石微微作响,足见方才一番激战没有让他有半分疲累,内力依旧浑厚。
几人脸色变换不定,方才沈峤所展现的实力已毫不逊色晏无师,仅仅是他幻出的虚影便足以缠住人的脚步,更遑论那虚影不知何时便会换作沈峤本人。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想打败几人困难了些,但同理,他们也奈何不了沈峤。
“阿弥陀佛……”随着一声佛号响起,雪庭开口道,“沈道长先声夺人,又以全力出击,贫僧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沈道长是想以实力震慑,吓退我们?”
沈峤并指轻轻抚过剑脊,不以为然道:“贫道方外之人,若是能免动刀兵,何乐而不为?”
雪庭法杖于地面一点,沉声道:“沈道长方才已用虚影绊住我们,若是要走,我们也留不住。你却未走,莫不是还想带谁一道离开,所以才迟迟没有动身?”
经雪庭一打岔,段文鸯也想起一件事,那便是相见欢,这种无解的毒药。原以为沈峤已经找到办法解毒,所以恢复了功力,看来并非如此。
“雪庭大师说得不错,诸位千万不要被他骗了。”段文鸯露出得意一笑,“你方才急于以实力震慑我们,我猜是因为相见欢吧?你的毒根本没解,你只是不知道何时会发作,所以想要速战速决。”
五人已伤一人,广陵散昏迷不醒,几人说话时,桑景行便一直盯着沈峤,眼中的迫不及待不加掩饰,恨不得当场将人放倒扒光,为所欲为。听了几人对话后,更加急不可耐。
“既然如此!还不动手更待何时?”桑景行一马当先,朝沈峤冲来。
沈峤不慌不忙提剑,挥出一道剑气,两两相撞,其声惊天动地,如金石崩裂、地动山移!
再说梦蝶之境,白衣晏无师果真如他说的一般,与晏无师打了一架。
明知道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可他偏偏无法走出这个梦境,他尝试过挨白衣晏无师一掌,被击中后痛觉真实,可依旧无法醒来。
“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这里是普通梦境?”白衣晏无师神色悠然道,“这里是梦蝶之境,没有阿峤的同意,你是出不去的,除非……”
“除非什么?”晏无师眉心一蹙。
“除非他失去意识,失去对这里的控制。那样一来,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白衣晏无师道。
晏无师面色微沉,白衣晏无师见状面露讽意:“现在心疼了?若非你实力不济,阿峤又何至于这样?”
听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说自己的风凉话,感受着实不好,晏无师反唇相讥道:“你又有何资格说我?既然不想他冒险,你又为何不去劝他?让本座猜猜,定是你这个冒牌货分量不够,他根本不听你的罢?”
不知是话中那一句激怒了白衣晏无师,只见他脸色勃然一变,二话不说抬掌便招呼了过来,招式又狠又刁钻,丝毫余地也没留。
他要打,晏无师自然也奉陪到底,于是,一白一紫两道身影你来我往,又开始了搏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梦蝶之境与外面都在发生激烈的交手,若换作往常,观战人定然络绎不绝,可这战斗一旦成为生死搏斗,在此看热闹的好事者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他们不会是要将这里夷为平地吧?怎么还朝着我们这边来了?”一黑瘦男子对着自己同伴道。
“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捡个漏,没想到现在遭这等池鱼之殃。”
黑瘦男子又道:“谁知道那沈峤这般厉害,以一敌五还不落下风。”
“我看未必,”同伴摇头道,“从方才起,他的剑气虚影消散后,再没有凝出来。不过……他身中奇毒还能与他们周旋这么久,这实力只怕已不比当年祁凤阁差了。”
“可他如今才刚过而立之年……”
两个男子窃窃私语间,又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敢问两位,这里是谁在交手?这么大动静。”
两人转身,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身后,手中还拿着一把剑。
“不知这位道长尊姓大名,何故也滞留在此?”
那道人持剑揖礼:“贫道玄都山谭元春,是下山来寻师弟的。”
“玄都山?”两人异口同声问道,“你师弟该不会是……”
“你们看——”那高瘦男子忽而提醒两人道,循着他的手指,那边崖壁上正立着一个人影,白衣散发,猎猎迎风。
“沈峤——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那离得最近的妖娆男子得意道,“不如乖乖随我回去,我玩够了,还会留你一个全尸。”
沈峤眼神淡淡扫过几人,段文鸯、元秀秀已受重伤,不可再战,只剩雪庭和桑景行两人。
足够了。
他提起山河同悲剑,左手并指一寸寸抚过剑脊,随着指尖移动,真气也悉数注入其中。对峙的二人以为他要发起最后一击,也想退后防御。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雪庭与桑景行二人身形并未如所想一般后退到安全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桑景行看着沈峤身上愈发凌厉的真气,宛如实质的剑气在周身涤荡不止,若是原地站立不动,叫这些剑气来个透心凉,不死也难。
可他们身形却仿佛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
雪庭也试图挣脱控制,然而毫无用处。这种感觉,就像禁锢他的不是沈峤,而是这世间万物!以心御万物,那便是……他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当即惊骇万分:“是剑神!他竟然已达到了传说中的剑神境界!”
沈峤周身的真气还在不停聚集,随着这些真气聚集,他的脚下缓缓显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纹,而桑景行与雪庭正在其中。
“不对!”桑景行忽而道,“他方才明明已经耗尽内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喃喃自语片刻后,他总算明白了过来:“他要自毁根基?!沈峤!你就是个疯子!”
“不错,这……便是我的退路!”
话音一落,沈峤身体蓦地爆发触遮天蔽日的光芒,随着他手中山河同悲剑如雷霆之势劈下,万柄长剑从天而降,落入八卦阵中。
其势勾风引雷,令山河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