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梦回还(十) ...


  •   自段文鸯与广陵散败走后,使团一行一路无波到了建康。
      到了驿馆后,晏无师依旧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见。与前世不同的是,宇文庆虽邀请他去逛街,途中并没有对他与晏无师的关系多加揣测。
      说来也是,以他如今对晏无师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根本无需揣测。
      不过这一世并没有出现如同前世一般,四处都在传说他成了晏无师的娈宠。想是因为他的实力震慑,不再如同前世那般看上去软弱可欺。
      宇文庆一路上欣赏着街市繁华,还一边滔滔不绝地与沈峤谈古论今。只可惜沈道长忧心晏宗主的安危,有些心不在焉。
      晏无师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时间晏无师似乎与陈朝没有其他交集,宇文庆未出意外,他也无需出面促成结盟。难道是找汝嫣克惠去了?
      忽然,街道上冲出一匹马来,那后面追赶的人大喊着“闪开”,可街道上还有不少行动不便的人来不及闪躲。
      这匹马前世他也遇到过,只是那时他眼睛不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一看,街上还有不少老弱妇孺,若是被这疯跑的马伤到就不好了。
      沈峤当机立断施展轻功腾空而起,掠向街道一旁的屋顶,沿着屋脊向前飞掠而去,待到追上那马时,脚下轻点屋脊,身形似长虹贯日一般直奔那马背上的马鞍。街上的众人还没回过神,他便已经抓住了马缰,制住了乱跑的马。
      那追马的马夫慌忙赶过来接过了马缰连声作揖道谢,并出言邀请前往主家当面致谢,沈峤笑着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因着心有牵挂,也没有久留,抬手回了一礼后便告辞离去。
      有了这一遭,沈峤也和宇文庆几人走散,不过这样也好,宇文庆身边本就有人保护。就他方才的感知来看,儒门也已介入,想必陈朝皇帝也已经知晓他们到了建康,派出了临川学宫的人在暗中保护。
      这里是汝鄢克惠的地盘,对方也不会让使臣在这里出问题。沈峤可以别无顾忌地去找人。
      他的到来改变了不少事,对于晏无师即将遇到的危机又会发生何等变故,他心里着实没底,还是尽早找到人才好。
      找人途中并未如前世一般碰到白茸,想是两人此世并无产生交集的机会,对方又为沈峤所表现出的宗师级实力所威慑,一直不曾出现在沈峤面前。
      只是白茸没出现,不代表别人一样没出现。
      当临街原本喧嚣嘈杂的声音如潮水一般退去时,沈峤便知道,这位儒门的领头人,临川学宫的汝鄢宫主又来游说他了。
      再度经历相同的事,沈道长心中免不了腹诽一番:原以为只有魔门中人喜欢这种先声夺人的出场方式……没想到这位儒门的汝鄢宫主也免不了俗。不同的是,魔门用的魔音摄心目的不纯,而汝鄢克惠的气场中并无杀意。
      沈峤正欲抬手拔剑破除气场,便听到另一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汝鄢宫主好不厚道,入夜了也不回家睡觉,反而到这里来堵我家阿峤。这般急不可耐,不知有何贵干?”伴随着话音落下,沈峤身旁也出现一抹紫衣人影。
      沈峤:“……”方才还在腹诽,爱用魔音摄心的人这就来了。不过也好,免得他费心去找。
      “我在临川学宫久候贵客不至,只好亲自来请,唐突之处,还望贵客见谅。”汝鄢克惠也不再隐藏,直接现身对沈峤道。
      这一番话,将自降身份请人一叙说成了无可奈何之举,说辞委婉,双方都给了台阶,可晏无师却不吃这一套。
      还不等沈峤开口,他便嗤笑一声:“汝鄢宫主好大的架子,你等着别人就一定要来?是不是等会你出言邀请阿峤为陈主效命,他也必须要答应你?
      “你们儒家天天将‘礼’和‘理’挂在嘴边,怎么做出来的事既无礼还无理?不仅言行不一,还想沽名钓誉。可见所谓儒门,不过尔尔。这般不济,我家阿峤是不会去的。”
      这一番话可谓字字珠玑,还句句在理,将汝鄢克惠堵得脸色发青,也将沈峤说得忍俊不禁,若非场合不对,他怕是要笑出声。
      能将巧言善辩的儒门领袖堵得哑口无言,也算是晏无师的本事了。
      两人僵持不下未免难看,沈峤回了一礼,意在打破僵局:“原来是汝鄢宫主,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贫道之幸。”话音温煦有礼,若春雨甘霖,成功化解了空气中原本四溅的火花。
      汝鄢克惠缓了缓神色,也不理会晏无师,与沈峤寒暄起来:“昔年祁道尊飞升的消息传来时,我也正在门中闭关,未能及时派人前往吊唁,等出关之后方才惊悉这一消息,祁掌教武功盖世,世所景仰,如此骤然仙逝,委实令人始料不及,克惠心中哀痛憾恨无以复加,还请沈道长节哀。"
      高手之间,总会有些惺惺相惜,这番话里的惋惜之情倒是做不得假,沈峤正要开口说话,不料晏无师又出声讽刺道:“祁凤阁死了五年你再来说这种话不觉得晚了?骨灰凉了不说,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沈峤:“……”
      汝鄢克惠顿时有些破功,不过碍于颜面还是忍了下来。缓了缓神色继续道:“听闻沈掌教已承祁道尊衣钵,并且青出于蓝。昔年某未能与祁道尊一战,一直犹有遗憾,不知此番沈掌教可愿赏脸,与克惠一战?”
      汝鄢克惠竟然是来找自己下战书的?沈峤愕然,他找的不应该是晏无师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他应了战,那晏无师也不必被逼施展九重凤麟元典,也好给晏无师争取修复破绽的时间。
      然而他思忖的这一瞬,晏无师已经将这封战书拦了下来:“恐怕你要继续遗憾了。我家阿峤护送使臣来建康的路上中毒受了内伤,你现在对他下战书,就不怕胜之不武?”
      沈道长继续愕然:他除了相见欢什么时候中毒了?对了……媚药。但那不是早就被解了吗?
      他正准备解释一下,不料又被晏无师抢先一步。只见他右手微抬,紫色真气在手中不停萦绕翻滚,面带挑衅地看着汝鄢克惠:“要打架还不容易?本座赏脸,替我家阿峤与你打一架如何?”
      听着晏无师一口一个“我家阿峤”,语气熟稔亲密,汝鄢克惠再也忍不住打量起了两人。先前晏无师出言不逊时,沈峤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听之任之不说,还神色温和。两人的相处状态着实耐人寻味,他又想起先前他不信的那些传言,脸色有些变幻。
      原本想要招揽的心思也歇了几分。
      只是沈峤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想到竟然中了毒。如此一来,约战的确是胜之不武,既然晏无师自己送上门来,那不如就顺水推舟。
      “请城外一战!”
      面对晏无师时,汝鄢克惠显然不想废话,直接定了地点,便转身离去。
      俗话都说见缝插针,可这两人说话连缝隙都不留,不由分说地定下了战约,沈峤到最后也没找到时机说话。见晏无师转身要走,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对方。
      他原本想劝晏无师尽量不要用九重凤麟元典,又在叫住对方后住了口,这样的劝说不管晏无师听不听,都不可避免地在决斗中产生不必要的干扰。
      然而他这一迟疑,却被晏无师会错了意。
      “你想和我一起去?”
      沈峤:“我……”
      “那就一起吧。”没待沈峤说完,晏无师转身将沈峤的膝弯一抄,便运上轻功往城外掠去。
      沈峤最终咽下了即将出口的“我自己去”,任由这个误会继续下去。

      晏无师与汝嫣克惠交手时,沈峤并未在观战人群里看到白茸,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白茸没来,会不会是跟在别的大人物后面,所以没有单独出现。看来即便到了建康,他们也没打消抢夺金莲花戒指的念头。汝鄢克惠看似置身事外,却未必没有在计划中的一环,他的作用想必就是在决战中用尽全力逼出九重凤麟元典。
      两人决战过程与前世差异不大,晏无师看上去不对劲。
      沈峤提前去了前世他发现晏无师那个山洞附近等候,待到晏无师进了山洞后,他才跟着进去。
      “谁?!”
      待沈峤进去后,只听冷冷一喝,一只手掌就朝他招呼过来。沈峤侧身一躲:“晏无师,是我。”
      “沈峤?”
      晏无师的话音并没有因为知道对方是谁带上多少温度,他如今破绽已露,性情变幻不定、喜怒无常,沈峤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难免激起了他的疑心。
      沈峤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看不太清,但他听出了对方话音中的防备,也不靠近,只小心问道:“你感觉如何?”
      两人僵持许久没有说话,许是晏无师最终发现眼前这个人没有杀意,亦或是真的撑不住了,于是放下了手掌,兀自盘膝而坐,调理起了伤势。
      沈峤没有过去,前世他就曾试过帮对方疗伤,结果被反噬。晏无师如今防备心很重,他贸然过去恐会打乱对方运气,还不如保持一段距离。
      他一手抄着剑,背靠在山壁上,集中精神力将听觉和感知力放到最大,留意起了附近的动静。
      很奇怪,这里前不久才发生过一场高手对决,观战人群应该还没散去才对,附近却已经静悄悄的,而原本想趁人之危杀死晏无师的李越也并未出现。
      这样的情况之所以会出现,恐怕是有很多高手聚集了过来,且来者不善,闲杂人为了避免遭池鱼之殃,于是纷纷散去。
      从先前的状况来看,广陵散和段文鸯自不必说,桑景行和元秀秀定在其中。若是这些人同时出现,以他如今的功力也不能抵挡太久。
      这处山洞虽然隐蔽,却并非找不到。与其寄希望于侥幸,还不如趁着他还没受伤,直接带人离去。以天阔虹影的速度,还鲜少有人能追得上他。
      权衡利弊后,沈峤当机立断,压低了声音商量道:“晏宗主,我知你应该能听见。我们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怕不妙,不如我带你先离开这里,你再疗伤如何?”
      晏无师果真睁开了眼,只是目光奇异地盯着沈峤:“你……当真没事?”
      沈峤神色莫名地回视着他:“我有什么事?”
      晏无师眼中闪烁数下,最终道:“好,我们走。”
      话不多说,沈峤当即走了过去,蹲身背起了晏无师,走到洞口又注意了一下动静,而后便背着人施展天阔虹影离去。
      沈峤先是背着人沿着山壁到了崖底附近,再寻找出路离开此地。春季多雨,山间时常会蓄起云雾,可以作为掩护。
      天阔虹影施展到极致,不知赶了多久,沈峤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他的真气似乎有些紊乱。这种感觉不太像是相见欢发作,倒有些像那日中了媚药后……
      “察觉到了?”许是天阔虹影的速度渐缓,晏无师忽而开口道。
      沈峤一怔,看来这就是晏无师方才问的事。他原本还在奇怪,晏无师并未中毒针,为何魔心依旧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莫非是那合欢阵有蹊跷?”沈峤偏头问道。
      “不错……”晏无师靠在沈峤肩上,正在极力压制紊乱的真气,“还是小看了这对奸夫□□。”
      没想到为了活捉他和沈峤,会花这种心思。
      “这药应是针对的魔门武功,本来于你无用,可惜你中了相见欢,两种毒素若没有抵消,那便是起了冲突。”
      话音顿了顿,晏无师继续道:“不如先找个山洞再说。”
      这便是要先疗伤再说了。不过继续跑下去,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晏无师出声提醒,山腰处一个隐蔽的地方有一个山洞,沈峤依言掠了过去。两人进去后,晏无师当即道:“你先走吧。”
      将晏无师放下后,沈峤便背靠着山壁打起了坐。闻言后,也并未出声。
      “你若是觉得抛下了我,大可不必。合欢宗那对奸夫□□还有广陵散,说不定都是冲你去的,想得到你和《朱阳策》,你走后他们自然也跟着走了。剩下的段文鸯还奈何不了我。”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若是换个人只怕真的会被气走,可惜沈峤不傻。那几个人并不知道他身体的真实状况,也不知道他中的毒是否已解。放着一个走火入魔的晏无师不找来找他的麻烦,那对方未免太天真。
      柿子要挑软的捏,何等浅显的道理。
      “沈峤……”
      晏无师还待说什么,一直靠着山壁调息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来不及了。”
      两道声音不同的魔音摄心响彻山谷,其中混杂着琴音和佛号。
      段文鸯当真看得起他们,连雪庭都搬来了。
      对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除了势在必得,也是想引他们现身。躲是多不开了,这一战在所难免。
      沈峤拿起剑准备出战:“你在此隐蔽,我去会会他们。”
      晏无师嗤笑一声:“本座承认,你全盛时期,我实力的确不如你,可现在的你,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峤也不反驳:“我自有办法。”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不知为何,此时晏无师心中蓦地浮现了“自爆”两个字。接下来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说的法子是什么?是自毁根基和他们同归于尽?”
      晏无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见沈峤沉默不语,仿佛默认,他便一阵气结,厉声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叫你死在我手上。”
      沈峤:“……”
      “你还不知道吧,那日在马车上,我替你疗伤后本想动手杀了你。”晏无师背靠在石壁上,冷声道,“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内心,你也不行!”
      “本座自私自利人尽皆知,没有人能欠我东西,我也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我早说过,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我不喜欢你,不需要你为我付出性命,我也不会领这个情!”哪怕是龙游浅滩,晏无师的话音中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真到了穷途末路,他宁愿同归于尽的人是自己,也不愿意欠别人一条人命。
      外面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沈峤不欲多言,转身就要提剑出去应敌,不想被晏无师一把拽住:“沈峤!你是傻的吗?”
      傻?他是挺傻的。
      只有傻子才会恋上一个曾经差点害他送命的人,在这个人离世后千万个日日夜夜无法忘怀,甚至因为这个人悟到了可以织梦造物的“梦蝶”。前世这时的他,救晏无师尚且于公而论,如今的他于公于心都不能叫这个人送命。
      他舍不得。
      晏无师还待再说什么,蓦然间,不知从何处飞来许多蓝蝶,在空中栩栩盘旋,翅膀上的点点莹光将漆黑的洞中照亮,也照亮了沈峤的侧脸。
      倦意凭空出现,散入四肢百骸,一切都在飘远。进入梦境的那一刻,晏无师仿佛间看到那一抹白衣正在消散。
      青丝染秋霜,
      沧海化桑田,
      梦蝶起时天地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