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回还（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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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使团众人休憩处，方知桃林深处的他们打得天翻地覆，这处竟然毫无察觉，休憩的众人还在打盹儿。
晏无师看向宇文庆一个随从，后者对他摇了摇头。看来合欢宗这次并不是冲着使团来的。
“是冲着我们来的。”
两人坐上马车后，沈峤对晏无师道。
“不错。”晏无师点头道，“看样子，合欢宗没有按照突厥人的计划来，对他们诱惑更大的是你。”
“……是我修炼的《朱阳策》。”沈峤无言片刻后纠正道。
“阿峤，我猜你一定不怎么喜欢照镜子罢？”晏无师忽而换上了从前调笑的口吻，看着沈峤道，“否则怎会说出这种话？”
沈峤疑惑地看向他。
晏无师嘴角噙着笑意，继续道：“单论容貌和功力，你对合欢宗人来说都可堪称人间至宝。得到你不仅可以功力大增，还能拿到《朱阳策》，堪破武道至境指日可期，谁能忍住这样的诱惑？不要以为本座能坐怀不乱，别人也可以。”
这一番话不禁令沈峤想起了桑景行扮作的晏无师脸上的笑意，心中一阵恶寒，眉头也微微蹙起。
“你遇到桑景行了？”晏无师察觉到沈峤神色变化，问道。
“是。”沈峤点头。
“那你看见的是谁的模样？”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晏无师也微微一愣，反倒是沈峤并未觉出这话有何不妥，神色未变。
“你。”沈峤顿了一顿，“不过被我识破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知为何，晏无师听到时心间却放松了下来。他看着沈峤的神色思忖片刻，便伸出手去搭对方的脉，后者也不闪不躲，只微微一愣便面色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
这一探脉，晏无师心中恍然：难怪不愿开口说话，真气乱成这样，哪怕已经全力压制，一开口也可能乱了气息。说什么《朱阳策》四卷合一可以解万毒，差点被他诓过去。毕竟媚药可不是全靠压制就能万事大吉。
晏无师沉吟片刻：“你中药后还和他交了手？”
沈峤依旧轻轻点头，不愿多开口说话。
半晌后，晏无师松开了手：“合欢宗近年来也不是吃白饭的，这合欢阵法于我毫无用处，但是你却受不住。”说话间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玉瓶递给沈峤：“这是我命人针对魔门武功配的清心丸，一次三粒。”
沈峤接过后，毫不迟疑地倒出三粒服下，正欲运功调息，晏无师突然伸手扳过他的双肩，并指点上了他背后的几处大穴，最后运气于腰间位置一拍，原本萦绕心头的滞闷和烦热便去了七八成。他正要开口道谢，不料突然被点了睡穴，一阵困意蓦地袭来。
与其醒着被折磨，还不如睡一觉。
晏无师接住倒过来的人，将其放在自己腿上。动作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对方白皙无暇的脖颈上，眼前忽而出现了合欢阵中桃树下的画面，一时间心绪有些烦乱。
他没有忽略元秀秀口中的那句“心上人”，想来这阵法能让人误将布阵之人看成所念之人，中招后不管桃林出来的是谁，在他眼中都会是同一个人。
诚如晏无师先前所言，不是每个男人的弱点都是温香软玉，但只要心有所念，就会有弱点。这个阵法的作用就在于借助心念之人的容貌迷惑人心，令人动情动欲，最后不知不觉就被夺去功力。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将天下放在眼里，却将一个名字放在了心上。然而事实就是，合欢阵中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沈峤。
他自诩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内心，一旦出现这样的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舍弃，说不定还会折辱一番。
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许是那些不明来历的记忆，他对沈峤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异样感一直萦绕心头，让他无法确定一些事，也就无法确定他对沈峤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晏无师伸出手摩挲过沈峤的沉静的侧颊，指尖缓缓滑至这人白皙的颈间，感受着正在跳动的脉搏。
这个位置，他只需要一只手便可以不必再费心考虑这些问题，再也没有谁能左右他……晏无师眼中狠色一闪而过，旋即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他伸手取过披风，盖在怀中之人的身上，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沈峤被一阵琴音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厚软的坐垫上。仅仅一瞬，他便醒了神。
是广陵散？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坐起了身，这时方才发现自己还盖着晏无师的披风。
晏无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感觉如何？”
沈峤微微一怔，看向了他：“已无大碍，外面是……”
晏无师将茶盏一放，冷声道：“是广陵散和段文鸯，一个两个跟过街老鼠一样，接二连三。”
沈峤蹙紧了眉头，广陵散和段文鸯的出现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看来很多事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发生了改变。前世，晏无师不想提及自己因魔心破绽败在几人的围攻之下，因此他只从白茸那里知晓元秀秀曾暗下毒手，刺了晏无师一针。
这一针晏无师不可能没有察觉，既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想来这根针并不是魔心破绽出现的根本原因。现在一想，那次围攻的人中只有广陵散是魔门中人，知道魔心破绽在何处，莫非是他的琴音有问题？
晏无师见沈峤已经拿起山河同悲剑，准备和他一同迎敌，便开口劝道：“对付他们两个，还不用你我同时出手。你在此调息，本座去会会他们。”
“不，我和你一起去，速战速决。”沈峤说罢已经率先下了马车。
晏无师看着下车的沈峤，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也跟着下了马车。
暗处弹琴的广陵散先出声打了招呼，话音暧昧：“段兄，你看沈道长这模样，如海棠春睡，我见犹怜。看来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打扰了这两位的好事啊。”
沈峤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腹诽了一句：魔门中人怎么连说话方式都一脉相承。
晏无师走到沈峤身边，与之并肩而立，语气不满道：“知道自己碍事，还不快滚？”
段文鸯一甩鞭子，怒声道：“晏宗主若是将我突厥的圣物还回来，我们自会离去！”
晏无师嗤笑道：“这东西既然是你师父当年战败留下来的，那便是我中原所有，何来你们圣物一说？难不成你和别人打赌，别人输给你的东西，你还要还回去不成？”
“晏宗主若要强词夺理，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段文鸯说罢，已经提步朝晏无师攻来。
晏无师开口吸引了段文鸯的注意力，正好合了沈峤的心意。这样一来，他可以全神贯注找出暗处的广陵散。
……
身在玄都山的郁蔼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段文鸯的信。
一旁的谭元春见状道：“是突厥那边传来的吗？”
郁蔼看完后，便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并没有要给谭元春看的意思，只答：“不错，又是催促我们到突厥的事。”
谭元春神色未动，试探道：“我不懂，你既然与突厥合作，又为何一直不肯答应他们的敕封？”
“大师兄，”郁蔼状似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如今只是代掌教，一切自然要听掌教师兄的。他如今在外为我们玄都山出世做准备，我又怎可能去拖他的后腿？”
谭元春似是被说服了，惭愧道：“师弟言之有理，是为兄愚钝了。时辰不早了，师兄就不打扰师弟休息了。”
郁蔼站起来略施一礼：“师兄慢走。”
待谭元春走后，郁蔼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弟子，吩咐道：“你大师伯近来有些心不在焉，我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你帮我留意一下他的行踪。”
“是，代掌教。”
屏退弟子后，郁蔼来到了书房的书桌前，桌上有一幅画，那是沈峤前些一月前派人送来的，夹在一封信中。
这幅画是用的是一张简单白纸，上面画的是他们师门五个人和师尊祁凤阁。大师兄当时看后说，阿峤这是怪你不念同门之谊给他下毒，但郁蔼总觉得不对。他去见阿峤时，对方提及下毒之事根本没有怪他的意思，更不会画一幅画来讥讽他。
郁蔼看着画想了许久，总算发现了不对劲。这幅画里的阿峤神色不对，看上去有些沮丧。这不禁让郁蔼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阿峤向来最喜欢听师尊讲课，可有一次师尊教导他们几人时，他却罕见地顶撞了师尊。说是顶撞也欠妥，只是说出了不同的意见。
当年，师尊讲起“祸起萧墙”的故事时，有意让大家引以为戒，避免同室操戈。可当时的阿峤不以为然，认为师兄妹几人都不可能做这种事，师尊的担心多此一举。当时师尊面色不太好，这让同门中最受师尊宠爱的阿峤也沮丧起来，以为是他惹怒了师尊。
祸起萧墙……是说他身边的人有问题？
后来，郁蔼便时时留心身边的人和事，直到有一日，他无意间发现了自己的茶水里竟然有问题。此时的郁蔼，即便身在道门，也要叹一句“报应不爽”。
他派出去的人回报，四师弟和五师妹都没有异动，大师兄谭元春是他怀疑的最后一个人。
前些时日，阿峤传信给他，言及自己随着北周使臣去了南陈，而十分凑巧的是，方才他又接到突厥的传信，让他去南陈一趟。
恐怕突厥是等不及了，要替昆邪报仇，也要他在突厥和沈峤之间做个决断。
晏沈二人与段文鸯和广陵散一战最终以段、广二人战败而逃结束。
甫一回到马车，沈峤便提出要给晏无师探脉。
晏无师虽然不明其意，还是笑吟吟地伸出了手臂，仍由沈峤搭上了手指，嘴上还不忘夸道：
“阿峤的剑法又有精进，方才对战广陵散时，竟然让他连弹拨琴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出剑与你缠斗。”
正在集中精力探查脉象的沈峤并未理会他，只在心中暗忖：元秀秀和桑景行不可能明知道打不过他们，还白跑一趟，那合欢阵中想必掺了与前世元秀秀那根针上相同的东西，无知无觉，却可以在关键时刻引出魔心破绽。可从晏无师的现在的脉象来看，并无走火入魔的迹象。难道真如他所料，广陵散的琴音才是触发关键？
半晌后，沈峤松了手，答道：“他擅长的音律术神秘莫测，为了以防万一，我自然不能让他施展出来。”
“你好似在担心什么，广陵散？”晏无师颇为不屑道，“音律术说穿了就是以内力控弦，强化琴音，以达到攻击人经脉和心神的目的。这也仅仅是针对普通人而言，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所有技巧和武器都是虚妄。”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峤蹙眉道，“但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听闻魔门中人修炼《凤麟元典》者甚多，那么你曾提到过的破绽，他应该也知道。魔门三宗历来争斗不休，他很可能还会去寻找引出破绽的方式。三宗功法虽然各有所长，但论心神攻击，操控音律的法境宗显然更胜一筹。”
道家武功讲究的是内外兼修，无论是魔心破绽还是心神攻击，都与沈峤无关才对。晏无师看了他许久，蓦地发出一声轻笑：“阿峤，你是在担心我吗？”
在晏无师眼中，从前的沈峤好似无波古井，心如止水。明明不过而立，却仿佛在这世上生活了许久，见过世事沧桑，也见过生死无常，面对一切都能从容淡然。虽也曾有忧色，却不似今日这般明显，让人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沈峤听罢略显无奈：“此事攸关性命，还请勿要轻忽大意。今日我能阻止广陵散施展音律攻击，是因为我一早便知道他在这里。若是他一开始藏在暗处，再出其不意……”
“阿峤，”晏无师打断了沈峤的话，缓缓道，“放松。”
沈峤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太紧张了。”晏无师淡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在本座看来，哪怕广陵散音律登峰造极，也无甚可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更何况，现在不是还有你吗？”
晏无师说罢，便笑吟吟地看向正怔楞望着他的人。
沈峤似有所感，低头沉默了片刻，莞尔一笑：“说得也是。”
也罢……哪怕是前世对战狐鹿估，这人也无所畏惧，更何况此世非前生，还有他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回还（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