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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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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是第二次来倒悬天。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赶上好航班。晚上落地后被大巴直接拉进了住处,在住处和倒悬天大楼之间往返。团体赛进行的时候他们紧张过度的泡训练场,比完以后拿着稀烂的成绩又没脸出门,别人嘲讽他们是干代购的,实际上连代购都不如。
反观司马懿,从进了航站楼开始他就几乎手里没离开过手机。他专门一张当地的手机卡,马超本来想试着去偷听,被叽里咕噜一通当地语言说下来两眼冒星当场劝退。倒悬天大楼附近他熟悉的和自己家一样,这两天各地参赛的选手纷纷齐聚倒悬天,附近的交通堵的可以。结果司马懿亲自给指点着绕了几个弯,一点阻碍都没有的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主教练不止一次的感叹司马懿乃比赛居家出行的必备良品,被他按在车上当众暴揍。地下车库里拎着翻译器匆匆赶来接应的工作人员看见第一个下车的是司马懿明显愣了一下,之后相当热情的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两个人毫无障碍的在车下交流,聊够本了以后把手里的一摞挂牌交给他,自己挥挥手十分放心的先跑了。
澜从暗地里把一切收入眼底,不着痕迹的从最后一排又往椅子里缩了缩,假装自己睡的正香。马超隔着车窗玻璃看见那个热情的拥抱眼睛噌一下红了。司马懿上车顺手把一把身份挂牌扔给他们传着分,站在司机旁边指点着他去哪个地方距离住宿的地方近能停车下人。马超借机换了个第一排的位置给司马懿当大型扶手,假装不在意的问:“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车厢后面隐隐传来闷笑,马超回头瞪了一眼,发现表情最夸张带头嘲笑他的是教练组。他悻悻的把头扭回来试图忽略自己已经完全不存在的脸面,抓着司马懿的衣角晃悠:“那个人是谁啊,你们刚刚说的是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说了你也不认识。”司马懿表情十分冷酷,甚至伸手直接把马超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拍了下来。被拍了爪子的狗子呜呜咽咽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司马懿被他哼唧烦了,转身面对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刚刚他在给我说,因为今年赛事观战的人多,客房紧张,所以谁要是比赛完了直接打包收拾东西踹出门绝对不多留一天,马超你这两天让你收拾完行李就滚去训练你训练了几回?训练室你进过几次?器械训练做了吗在这叫唤?”
马超如同屁股着了火飞奔回原来的位置上抱紧了自己的头盔箱子。车厢里的闷笑一下子炸开了,马超后知后觉的知道上了当,把自己灰头土脸的刨了个坑埋在椅子上。
刚刚还被司马懿揍过的主教练极其不怕死,笑的震天响到岔气,还不忘大声的拱火用当地的语言往前喊:“这么傻的你说你留着干什么,赶紧换一个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司马懿专注着指路假装没听见,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听的很清,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句回敬:“傻就傻,老子认了。”
马超面对近在咫尺蹦出来的非人话交流一脸茫然,但是在两个带队教练一起吊着嗓子骤然拔高的怪声怪气的起哄中,他看着司马懿头发根本盖不住的通红的耳根福至心灵,抱着头盔箱子,嘿嘿的跟着乐了。拎着行李分房间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和司马懿住进一间,结果到了最后天降噩耗,司马懿根本不和他们住一块。
在倒悬天待了三年的人有自己专用的据点。马超就像那拒绝主人出门的关不住的狗子,手脚并用的扒着门口不让他出去,最后被司马懿拿挂牌抽了一顿一脚踹进屋里。
狗子不死心,眼睁睁看见司马懿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咬牙切齿的抓着手机对着聊天框打字删除犹豫了半天,一腔酸水抱怨也不敢撒娇也没胆子,最后只发出来一句:
——晚上可以一起吃晚饭吗?
附带一个jpg表情包,傻兮兮的自己坐在地上,配字乖巧。
——可以。
他狂喜着从床上跳起来,感谢床垫的弹力,马超差点脑袋撞上天花板。如果不是训练有成他反应过来用胳膊撑了一下,他距离成为倒悬天本年度第一个申请使用医疗服务的选手只差一个指甲盖的缝隙。
司马懿在决定回到三分、回到赛场之前,在倒悬天住了三年整。沾了父辈的光,他在这三年中遇到的多是和善与包容,在尔虞我诈的资本场上杀疯了的疯子被扔进数据的水池中冷却至坚硬,堪堪将他遍体鳞伤的灵魂一点点圆融着修补。
他穿过两栋楼的连廊,拿选手身份登记了访客身份后拒绝了门禁AI系统的观光路径指引,熟悉的按一路电梯下行。当站在实验室门口时,司马懿莫名的多了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倒悬天标志性的logo嵌在大门上,冷色门框放着内置通讯器,实验室的门紧闭,完全没有以往他记忆里,平常为了出入省事留下一条缝隙好开关的迹象。就在他还在想此时按下请求通话的按钮是不是合适时,通讯器的屏幕啪一下自己接通了。
中气十足的老人隔着屏幕开口就是指责他:“你在门口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司马懿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门口的摄像头拍了个全,哑然之下也只能顺着老人的意思认下都是自己的错误,老人哼了一声,咔嚓关了显示屏,走廊之外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司马懿无奈,只能站在原地:“门还没开呢,进不去啊。”
屏幕没再亮,喇叭倒是吼的震耳欲聋:“自己开门!”
之后通讯器彻底安静了。司马懿先是不解,之后恍然大悟。他伸出手的时候甚至有些激动,当他将指纹按在扫描锁上时,熟悉的解锁声传来,金属质地的大门弹开一条缝,凌乱但是过分熟悉的键盘敲击声、电源的嗡鸣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
刚刚还在办公室里和他隔着屏幕吹胡子瞪眼的老爷子就站在门口,一脸不满的拦着他:“出去这么久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已经把实验室的门在哪都忘了。”
路过的研究员都在捂着嘴笑,有胆子大的背着老人冲司马懿挤眉弄眼,示意他不好好哄这是铁了心的不让他进门。司马懿只能从衣兜里提前拿出存储卡上贡:“您这话说的,怎么会忘了在哪呢?这不就找过来了。”
“那你大半年都不知道回来一趟是几个意思?”
司马懿扯着胸前挂着的挂牌,临时出入证上明晃晃的写明白了他就是个来参赛的,到实验室里转一圈才是顺带活动。老爷子气的把存储卡抢过来,随手扔给了个研究员。司马懿也不担心,转而问起:“最近我传回来的那些能用吗?”
“已经都实装在测试版本了,现在它们的运行良好,”
耳边一声电流的嗡鸣划过,司马懿面前的环形池里逐渐由光线与投影投射出了MOS的初始地图。拿着存储卡的研究员向它们挥手,示意实验即将开始。
老人点头,于是人们四散开找到灯光的开关,将头顶的白炽灯一圈圈关闭,只留下环形池里的地图在孤单的莹莹亮着。研究员拿着存储卡,插入了读取器中。显示屏上的进度条缓慢的从零开始一点点填满,墙边的一排监控系统已经开始了运转。
——密钥已对接。
——读取速率正常,还在加快。
——地图模型正在融合中。正在覆盖读写。
司马懿觉得手一紧,是老人正在紧紧注视着面前的地图池,枯瘦的手指抓着他的。司马懿离得近,听见他在念叨着,好像是说自己孩子当年出生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无数双眼睛盯着正片试验场中间的地图,盯着进度条,97%,98%,99%……
进度条冲到尽头,显示器白茫茫一片化为虚无。数据高速流动带来的运转声逐渐降低,而人们面前的地图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
是失败了吗?
人们屏着呼吸,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司马懿皱着眉,快步走到监控组前面,盯着上面的数据半天,突然直起身来:“时间速率调整在哪?”
“自动的好像现在没有反应,手动的摇杆行不行?”
司马懿几乎是夺过了摇杆,亲手将它按照弧线拧出弧度。当他用力的将摇杆拧动时,整个实验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环形池中沉寂的地图活了。
大概是司马懿把握不住摇杆的速率,白昼与黑夜疯狂的在活着的地图上交替进行。在黑与白的轮换中,绿草自石缝中钻出,新叶自枝头生长。和煦的春风渐渐带上夏季的焦灼,呼哨过蒸腾的河水变成暴雨降落,将闷热的干渴清洗干净。
第一片落下的叶子发出呼朋唤友的呐喊,于是世界变得金红,它们落在地上,最终被积雪覆盖,白茫茫的寂静似乎没有生命的存在,直到它渐渐的变薄,再变薄,露出石头,露出苔痕,露出大地,新的生命再次破土而出。
在千倍的速率下,一成不变的初始地图中,第一次上演了完整的生命的轮换。环形池的四周,人们惊讶的看着四季轮流登场,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
“我们成功了是吗……”
“……是的吧。”
“成功了,是真的成功了。”
窃窃私语涓滴汇聚,逐渐变成山呼海啸一样的浪潮。有的人已经跨过了环形池的栏杆跳了进去。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即使在现实中无法触碰全息建模的投影,也要大张双臂,和微缩的虚幻新世界拥抱。
司马懿手上的速率杆被人抢走,一群人兴奋的去亲手尝试着时间的变换在手中流动。他两手空空,走向环形池边的老人,摊开他的双手。
“没了,这次真的没了。”司马懿道,“我这次回来就带着这么点东西,您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臭小子——”
之后他们都被庆祝的人群卷进了狂潮中。他身边拥挤着呐喊的声浪,将他簇拥着抛在浪潮的顶端随波逐流。
“MOS的地图们,也要开始它们的生存游戏了。”
一片喧闹中,司马懿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么一句带着感叹的话。他先是一愣,之后笑了起来。
万事万物都正在进行着它们的生存游戏,无论早晚。司马懿向着栏杆内伸出手,仿佛万物的枯荣就还在他的指尖轮回着。终于被填补了有关于生命逻辑的初始地图吐出了它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呼吸,并就此将要开始它的未来的生命。
临出门时老头按照惯例问他什么时候回实验室来,这次司马懿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快了。”
“快了是几个意思?今天?明天?”
“怎么可能。”司马懿抱怨:“总要打完比赛再回来。”
“那就总决赛结束当天直接上班?”
“您这是开玩笑吧……”
老爷子最听不得反对他的话,指使着人把他直接往外轰,只要反对意见不在他面前发生就没有人反对他。司马懿半推半就的被赶出实验室,几乎是在他被推出去的瞬间,实验室的大门砰的一下很无情的关上了。他干笑两声,准备回去选手驻地,却听见门内的两个人扯着嗓子大声的议论:
“门怎么关上了?谁关的?出门好麻烦啊。”
“麻烦就开着呗,反正外面门禁那么多没人进来,想出去印个东西都麻烦。”
“是啊是啊,喝水也要去外面倒才行。”
两个戏精一唱一和的无伴奏独幕剧刚刚谢幕,精密的大门磁铁失效,微小的缝隙又在司马懿的面前弹开了,但是完全没有人拿着成摞的资料跑去找机器印刷,也没有人端着杯子慢悠悠的踱出来,安静的大门终于回到他记忆中的那样,不再阻挡里面嗡鸣的声音冲出它的守护,肆意的在走廊中回旋。
司马懿这次没有再回头。
他脚步轻快的穿过层层关卡,在两栋楼衔接的连廊拿着自己的挂牌去消除访客记录。身份卡的磁条划过读取器,绿灯亮起。冷淡的机械音程式化的打开音响,念出写在系统中欢迎倒悬天的工作人员下班的字词:
“期待明天见到你。”
司马懿猛地回头,他无法通过层层钢铁与混凝土去再看到那扇冰冷的实验室大门那条缝开启着,自动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出门了还要犹豫这么久,在机器的作用下,它敞开着玻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程序:“期待明天见到你。”
“谢谢。”
他玩笑心起,抬头对着AI,仿佛那个闪烁的绿色灯泡就是AI的眼睛:“不过你的系统出现了错误,我明天不会来。”
“系统接收错误反馈,系统无法应答,正在连接人员数据库,正在连接人员数据库……系统状态更正中……更正状态完成。系统更新,倒悬天工号Sigma,司马懿先生,员工状态:长期休假正在持续中,期待假期后见到你。”
自我更新了数据库的门禁AI用着制式的电子音,欢迎他的归来:“期待假期后见到你。”
两日后,MOS第十七赛季总决赛正式拉开帷幕。
三种模式,三天的竞技盛宴。每天的赛程没有了每场比赛的50分钟限时,7场比赛被誉为最后一天的突然死亡制度。二百个参赛者是提前下班还是通宵达旦,端看选手自己的水平。
倒悬天也没有辜负玩家的期待。面对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是总决赛场地斥巨资打造了全息模拟投影场地,让拥有场内票的玩家置身虚拟赛场内获得近距离观看的机会,同时将原本预计明年才上线的新游戏内旁观系统提前应用,不再依赖直播平台,即可以亲历者的视角来经历比赛。
无论这种后来被评价为“压死传统直播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模式它的第一次亮相会经历如何的口诛笔伐,让倒悬天再次获得“业内终结者”称号,在总决赛开赛的第一天,体验新观战模式的人们将MOS的同时在线人数刷出了一个恐怖的新高度。第一场比赛选手入场时,除却穿着队服,或忐忑或淡然的年轻面孔们,在他们身后,旁观视角中千千万万的玩家也跟随着他们。
以往的观众们等待在场外旁观,而如今则亲自为去竞争生存可能的勇士们送行,成为他们最为坚固的后盾。
或许是巧合也是预感,不知道是谁家俱乐部的小队员带着第一次参赛的惶恐回头,而他的身后无数人举起手,为他送上跨越两个数据世界的无声支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