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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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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他脑子就是一包水。
马超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脑子不太够用会让自己在哪都吃不开。他几乎是麻木的跟着司马懿看他推开了书房的门,司马懿一伸手揭开同样盖着的防尘布,迎面而来的各种书堆纸堆绘图板把马超直接吓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司马懿:“进来干活啊,愣着干什么?”
马超四肢僵硬,进门的时候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相比较他那种如同误入圣地的胆战心惊,司马懿毫不客气的一摞摞翻开纸堆,把整理好的方块用最快的速度破坏掉,从里面挑出自己想要的随手扔在马超怀里让他捧着,翻开的资料胡乱一堆就伸手向下一摞。
司马懿跑进去畅游资料的海洋如鱼得水,马超只是看一眼都觉得的腿在软。捧着司马懿扔的纸像捧着个炸弹。他再无知也能从上面的各种地图线条认出这几张是雪山图的剖面那两张是原始图的建模分布。司马懿挑选材料的速度极快,大概这些东西他都经常翻阅,时不时的经常直接拈起来一摞直接扔到马超手里。后来一拍脑袋,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了团塑料绳,让马超把资料捆起来等会直接扔车上去。
“你回来是要把它们都带走的吗?”
司马懿扭过头来看他,马超又重复了一遍:“你回来是要把它们都带走吗?”
司马懿面无表情:“马超,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受到刺激以后很震惊,也知道你对苦力这种事情非常不满,但是你知道你的方言被吓出来了吗?”
马超差点咬了自己舌头,他脑子一直处于混沌中,连自己刚才说的是西凉话都没意识。一紧张他结巴的毛病又犯了,刚刚秃噜出来的话翻译成通用语一个是字是了半天差点把自己给是断气。等着他看见司马懿示意他直接过去整摞整摞的捆纸,才意识到:“你听得懂西凉话!”
啊,果然聪明人都好烦。
马超皱着脸也忘了自己四肢不协调,冲进屋里低着头开始打包。司马懿背着他捂着嘴笑了好一会,转过脸来马超愣是没从上面找出刚才肆意嘲笑的痕迹,于是更生气了一些,像只河豚一样一只手拎一摞咣咣的往外跑。司马懿冲他后背喊:“车钥匙!”
横冲直撞到了门口的二狗子又闷着头跑回来叼起钥匙重新冲了出去。他噔噔噔跑到楼底下把文件发泄一样摔到车上,最后就站在那里扶着车门,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咧嘴。
司马懿笑起来比他板着脸好看太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光想起司马懿对自己笑就会一起笑起来,总之他觉得自己现在咧着嘴还笑的停不下来的样子没司马懿那么好看,反而看上去傻的冒泡。司马懿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以后爆发了严重的周扒皮属性,能少走两步路坚决不少走一步路。他翻出了他觉得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原始资料,秉承着能少跑一趟就少跑一趟的想法,把马超直接当成了搬运工,自己蹲在书房里挥斥方遒。手指轻飘飘一指就有人能把东西搬走的感觉不要太好。
比以前自己累死累活带不走几页纸形成了强烈反差,如果不是马超哭诉后备箱和后座都已经塞满了,再塞的话可能两个人要留一个在这,他甚至还想把老绘图架一起带回去。在看过后座的凄惨景象后司马懿的良心一点也不痛,反正回去以后他自然是能找到人给他再弄下来。不过他还是面不改色的同意了马超的请求,今天给他机会放假,玩还是吃大餐随他自己折腾。
马超哪里见过司马懿这么大方,还在犹豫的时候司马懿干脆的掏出手机给他往微信上转了两千块钱,直接把他往门口一推,自己钻进书房里咣当关上门,又不知道搞什么东西去了。马超哼着歌晃悠晃悠的走下楼,等着走出小区看见完全不认识的路才想起来自己一个人出来究竟是多么的不靠谱。就在他抓耳挠腮准备找个人问问怎么走的时候,手机嗡了两下,刚刚给他转钱的金主给他发了个位置地点过来。
——走远了自己找回来。
你看,他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马超扯扯身上的衣服,乐了。比基地向北几百公里的小城刚刚来到季节转换的节点。温度的量变最终质变在体感上。马超对着天打个哈欠,闻到了从旁边的市场摊位上炸货的味道。
阳光下呆板的有些格式化的建筑和人情烟火味碰在一块,他觉得自己又饿了,乐颠颠的跑过去,慢慢的等着摊主炸出新鲜的的藕合,一边用油纸袋捧着嘶哈嘶哈的吹气,滚烫的葱肉馅在舌头上来回提溜着吐白气,走路上不忘抻着脖子,从树底下聚集的老爷子们头顶上看一眼是打的麻将还是象棋。
四周行道树早就发芽了,绿蒙蒙的一层雾。
他随手拍了张扔朋友圈里,不多时下面问他跑哪去浪了,谁都知道三分外面柳树叶子都已经长到能摘下来勉强吹两声的地步。他坚守职业道德对自己的去向只字不提,白白让一群人馋到喊自己也想出去玩,打听他是怎么获得了教练的许可跑出来的。
去吧,反正你们没有能帮你们越狱的队友。马超这么想着,手底下却真诚的建议他们用什么样的理由请假,就好像自己也是靠着这种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成功越狱的一样。他沿着河边一路走出去,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小城市已经接受了外来的风浪。但是它依旧坚定的坚持着自己的色彩,于是慢慢的生活在其中的人邀请了时间,挽着它一起慢慢的往前走。马超性子不算慢,连走路都匆匆忙忙的,还硬生生被旁边的路人带的步履维艰,亲身体验了一把邯郸学步上身的感觉,一瞬间陌生的城市就变得可亲了起来。这里的通用语带着一点几乎辩查不出的口音,老板招呼客人时显得异常的耿直。
这是司马懿从小生活的地方。
他突然好像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定感有了模糊的定义。这种安定感很陌生,但是里里外外透露着一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感觉,就像那天他下播,主教练带着司马懿出现在训练室里,宣布这就是他的搭档一样;也像是昨夜没有目的的旅程里,陪伴在他身边的好像只要是司马懿,他无需担心会出现的一切风浪。
或许是生长在这里造成的通病也说不定。
马超掰掰手指头,实际上他们从搭档开始到现在,不过也就刚刚三个月多一点。一个季节的时间,但是他似乎现在想不起来三个月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那个总是在每场游戏开始时惴惴不安惦记着今天能用什么样的积分才能保住面子的人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他现在更像是谁了呢?
他变的和谁更像了?
马超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冥思苦想,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转头看见了个陌生男人。胡子修的有点凌乱,帽子斜戴着露出一只眼睛,按在他肩上的手臂有力,看上去就是个练家子。
马超本能的像刺猬一样竖起了防备,谁家的陌生人打招呼是这么打的。对方似乎反而被他呲牙给吓了一下,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指着马超身上带俱乐部logo的大衣:“小伙子,从三分过来的?”
他不应该在清空桌面的时候把万能的淘宝一起卸掉。马超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衣服,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搞一身不是队服的出来。曾经被集体训练过的演技瞬间上线,马超装成了穿着三分周边的粉丝,非常无辜的一口西凉话反问他:“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显然是被马超一嘴西凉话给搞愣了。马超装着自己是个外来的游客,两个人三只眼睛互相盯了半天,马超看对方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边笑着一边准备开溜。还没等他跑走,对面的人一拍手:
“我就说你长得眼熟,你小子不就是司马懿跑回去新找的那个搭档吗!”
马超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出来转一圈还能碰到司马懿的熟人。对方显然是比他反应的更快:“司马懿带你过来了?他人在家?”
所以当司马懿听见砸门声音没好气的去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人勾肩搭背强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壮点的那个手里拎着装了不少东西的超市塑料袋和捏着两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马超脖子被死死的勾着,手指艰难的勾着不止一箱啤酒。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敢喝酒了?”
马超一个劲的摇头,示意这东西和自己没关系。旁边的大嗓门已经喊起来:“男人喝两口又怎么了,你要戒了我就自己喝。”
“我家里没下酒的东西,要喝酒从门口喝完了再进来。”
“没事,我自带。”
司马懿无语,还是放他们进了门。男人显然以前是个常客,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厨房去放东西,甚至还从马超都不知道的橱柜里掏出了个电锅,搁水池边上拿着海绵就是一顿刷。司马懿也不管他,让马超直接把箱子放餐桌边上,顺手捞起一罐啤酒,咔嚓一声打开。
“喝不喝?”
给马超八个胆子他都不敢当司马懿面喝。司马懿赞许的点头,之后一仰头直接给自己灌进去了半罐子。
马超还没见过他喝酒,司马懿喝酒和他开车一样又急又猛,偏偏脸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一线啤酒顺着易拉罐的凹豁露出来顺着他下巴一路流上脖颈,最后消失在领口。他也不在意,随手拿手背一抹,常年不见血色的双唇难得的泛红,甚至带着一丝水光。
“你们从哪遇到的?”
马超艰难的悄悄把目光移开了。他艰难的组织着有些空洞的不听使唤的词汇量,磕磕巴巴的解释:“就从路上碰到了,他说他是你朋友,然后就一起回来了。”
“你可别听这小子胡扯,都把他认出来了他还给我扯一口西凉话装傻,要不是老子听得懂他就把老子给糊弄过去了,这你教的吧司马懿你怎么不教点好东西给他,整个三分就他一个说西凉话的猜都猜得出他是谁这脑子是不是不够用啊。”
男人在厨房里扯着嗓门嗷嗷的喊:“以前老子就觉得你黑,心黑手黑什么都黑,做个人吧司马懿让这不好习气终结在你身上别嚯嚯下一代了——你不是说不喝吗!把老子的酒吐出来!”
“晚了。”司马懿三两口干完冲他晃晃空罐子,“到了我地盘上了还想不留下点什么,做梦。”
“你行。”
男人十分不友善的笑了两声,把装着剁好虾滑的盘子往桌上一扔,磨着牙冲回厨房,稀里哗啦的开始洗起来茼蒿。马超终于得了空,悄悄黏到司马懿边上,一点也不掩盖自己声音里的不满和嫌弃:“这人谁啊。”
“我听的见!没大没小的娃娃会不会喊前辈!”
司马懿甩手一个空投,易拉罐正中垃圾桶靶心:“听他的喊吧,喊了不吃亏,纯赚。回头让他给你包个长辈红包。”
马超死梗着脖子就是不喊。司马懿呼啦了一把他的头发,一只手不容拒绝的拧着他,另一只手指着厨房里和锅碗瓢盆奋斗的人:“常用武器宽刀,曾经MOS单人赛高光时刻四连冠,老子出道当年栽他手上用了一年才翻盘的……”
“说前面的就行了你说后面的几个意思?嘲讽老子老了还显摆?”
“……魏城吓小孩第一人,武都南大街特级大厨,猛男中的猛男,莽夫中的莽夫——”
“我说你差不多了啊。”
“——朔风刀,夏侯惇。”
司马懿按着惊呆了的马超的脑袋,往厨房那边一推:“快点去,记得红包要的大点,当然你要是能哄的他把乱刀斩教给你的话,我再给你翻倍包一个当零花钱。”
司马懿推了一把马超,但是夏侯惇可不知道,武都南大街大厨从门里飞出一棵娃娃菜砸向司马懿,结果是马超在车上磕的多灾多难的脑袋又从正面迎来沉重一击,被溅了满头满脸的水。
在马超的印象里,那些让人喊响了名字的前辈都自带一种不可接触的属性。他最先遇到的是天卦师和惑音师,但是这两个人是教练,平常再亲切,他都抱着极为尊敬的态度。戏命师神出鬼没更是让他们摸不到底,现在成名的选手平常除了直播以外也鲜少在比赛以外的地方露面,对于职业中层底层的普通选手,他们是神秘的,是高高在上的,是不可触及的。
自从他搭档变成司马懿以后这个公理就被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司马懿嘴毒,三句话就能把人当场气死。他不开心的时候会作天作地一句话不说都能作的教练组一起陪着他鸡犬不宁,有的时候因为一口泡芙就能上演真人对打。他重新洗牌了马超对于出名的前辈们的刻板印象,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职业高手的形象从宇宙中拖到地下还顺带着踩了两脚。
是以现在马超看见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切好的菜肉,穿着粉色围裙的朔风刀非常认真的拧着电锅火力滚开汤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认知已经没有什么再拯救的必要性了。
如果说司马懿和马超职业生涯也算重叠,那么夏侯惇对于马超来说是真正的前辈。夏侯在马超进魏城青训之前就已经从魏城退役了。魏城人员流动的快,司马懿进魏城的时候夏侯都已经二十二了。又打了一年后看出来魏城根本不打算和他续约,自己年龄也到了,干脆利落的从战队退役转自由选手去专心打单人赛。此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没事的时候喜欢给自己搞两个菜以后和朋友一起整两瓶,在他退役前几乎霸占了魏城小厨房的使用权。
司马懿嘴毒,同样的还嘴挑,最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但是魏城基地食堂里的东西让他天天都在质疑这世上的厨子是不是全死绝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暗地里凑了个饭搭子,时不时就攒一局,退役以后也没断了联系。
马超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汤底里面涮了卷肥牛,捞出来试着一尝,先是微辣,之后辣意裹挟着浓郁的鲜香从舌头上炸开直窜天灵盖。马超扒着涮菜松不了口,夏侯拍着桌子笑他吃相小没见识的,转头拿着易拉罐和司马懿碰了一个。啤酒不醉人,但是喝多了还是有反应。两三罐下肚,夏侯终于想起来自己进门的时候就想问的事情:“最近不是还天梯赛吗,你怎么跑回来了?”
“有点东西最近要用,我回来拿,下周开赛之前就回去。”
夏侯点头:“你这边的东西能拿走还是尽快拿比较好。我听说魏城内部闹的挺厉害,把他们逼急了保不齐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如果没有把握我也不会这时候明着回来。”
“你们有进展了?”
“八九十吧,就差个收尾。如果收尾收的好今年就能全解决。”
“那提前祝你们成功,成功以后记得说声,老子要做个大餐庆祝庆祝。”
司马懿想怼他他天天敲代码敲的忙死忙活的和你夏侯有什么关系,最后只是又开了罐酒。两个人心里都惦记着事,惦记事的时候喝酒最容易醉人。桌上三个人两个灌了个水饱,只有马超一个心无旁骛的往嘴里塞吃的。眼见得大小伙子筷子不停专注的一样接一样往嘴里塞,又是两三罐下肚,夏侯先有了点醉意,伸手上去捏捏马超的肩,不满的摇头:“你看你养的,瘦的和你个麻秆差不多。”
马超满嘴的肉差点喷出来,看看自己优秀的肱二头肌觉得是不是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司马懿压根没抬头:“我哪有这么大本事,还不是靠着三分的食堂活着,要不你跟着我回三分做菜去?”
“可算了吧,伺候你们几个不够还伺候下一代吗?你真当我是老妈子了?啊?”夏侯对着他指指点点,“我给你讲,小孩就要往壮里养你知道吗,就我养那个,你现在去看看,嗬,前阵子刚过了十四岁生日,一米八,壮的和个小牛犊一样。你这个胳膊上二两肉都没有还玩双枪?开玩笑吗不是”
马超憋红了脸,下意识的想反驳什么,但是司马懿比他反应的更早,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
“对,壮的像个牛犊,但是架不住你拦不住他想改行。”
马超看见司马懿露出了熟悉的,非常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火锅的氤氲热气里和蔼的如同笼着一层圣光一样:“不好意思,听老疯子说的,你的小徒弟前两天看了我剪辑了以后说想改学匕首了,我都上门来了你怎么不把他带来看看呢?现在正好喝师父茶不是?”
即使马超和朔风刀不熟,此时看他由白到红再隐隐发青的脸,心里暗自祈祷他可千万别气出个好歹来。他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埋头苦吃,冷不丁的被大力拉起来。他叼着菜叶茫然的被夏侯拉着往旁边的屋子走,一边走一边夏侯还在嘀咕:“妈的老子不信了,今天我就以大欺小了怎么,小子你记住了你今天这顿打是替谁挨的。”
司马懿只是喊了一句:“记得关门。”之后就不管他们了。马超看着夏侯从杂物堆里翻出两个有点旧了的头盔,把其中一个扔给他:“上线。”
马超和夏侯身处的时代,中间隔了一个断层一样的鸿沟。
全息技术和其他的技术有着相当大的技术壁垒。如今马超享受到了能够在游戏中直接开直播,将自己的影像投入到外界使用PC与移动端屏幕上,让更多的人来观看。而往前的时代,哪怕是司马懿,连流传出来的图片和录像都要依靠倒悬天的解码处理,才能给非比赛现场的观众有能够看一场比赛的机会。
MOS的比赛,要么看现场,要么什么都看不到——有人如是说——经过处理解码的录像怎么可能拍出选手身上的气势呢?
就像前一秒钟那个还穿着粉色围裙,带着袖套,和油盐酱醋一起打滚的大叔,一个转场的功夫,就静静的,扛着他的宽刀,在月下凝实成了寂静的山峦。山峦带着狂风带着利石向他望来,混合着满山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那种风声都带着森冷的血腥气。
马超在宽刀划出与圆月争辉的光圈时,切切实实体会到,眼前这个人是想要杀掉自己的。这种危险的感觉能让血管结冰。他惊骇的慌忙架起双枪格挡,当啷一声过后,他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体。
一滴冰冷的汗水从鬓角滑落,马超轻轻的,将呼吸放轻,放缓。男人单手拎着巨大的宽刀,刀尖直指他的面前:“再来。”
他朦胧的看到宽刀上弥漫着的是杀气。
和夏侯对战是和司马懿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这三个月来和司马懿对打了无数场了。司马懿长于技术,习惯奇袭,潜杀。打起来惯常用同归于尽的打法,但是技高一筹,死的永远是对面不会是他。他拿着的是长柄镰,打起来却相当的轻灵飘逸,身法诡谲。尤其是近身缠斗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鬼影般的存在。
但是夏侯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如果司马懿是抓不住但是会割伤人的风,那么夏侯就是眼前镇压着人的心神,让人无法产生翻越的念头的高山。司马懿是近身缠斗,人们惧怕出现失误而被他贴近从而丧失呼吸,而夏侯则是就明明白白的站在你的眼前。
我就在这里,你能奈我何?
数年前辉煌无尽的朔风刀是豪爽的侠客。他从来不掩藏自己,就站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又一个的挑战者。他扛刀前行,他迎风大笑。他站在聚光灯下将它称之为男人的浪漫,洒脱的就像是穿越沙海的刀客一身狼狈的坐在客栈里,他的刀还在滴血,但是毫不在意的喊人给他上坛最烈的酒。
他的刀,带着山呼海啸的气势。不需要防御,不需要犹疑。
一往无前。
马超被一步步的击溃。他接不住夏侯爆发的气势,在无尽的压迫之下溃不成军。刚刚那个在餐桌上呼朋唤友的男人完全不在意马超已经退到了哪里,每次只要马超后退,他就会重新将刀前指,做出继续挑战的动作,吐出两个字:
——再来。
——再来。
——再来。
马超被他一步步逼上了山坡的边角。他四肢沉重,单膝跪着,倒在了乱石崖的边上。他跪在那里粗重的喘气,双枪只有一根握在手里,另一根遗落在不远的地方。山坡下的阴影里,夏侯扛着他的刀,摇摇晃晃的,慢慢走入了山坡上的月光里。月光下他俯视着动弹不得的马超,斗笠下没有被遮住的那一只眼睛锁着他,就像锁着一只猎物。
他弯下腰,捡起马超拾不起的枪杆,慢慢一根根手指的掰开马超的手掌,将枪杆塞进去,又一根根的,死死将它们合上。马超的手在颤抖,是恐惧也是无力,他的手指僵硬,于是夏侯就用力的干脆捏着他的手,强行将它捏成拳头攥死。
“老子生的年代操蛋的离谱,同期的都他妈的是群怪物,每次比赛前期老子打不好也经常出局。但是老子不管怎么样永远都会出现在总决赛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超抬着头,看见那只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因为老子从来没扔下过自己的武器,不就是打吗,打就是了,你怕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去他的状态栏、战术,去他的认输,老子从来都没认过输!魏城的糟心玩意们没有让老子认输,合同没有让老子认输。只要老子手里刀还在,这场游戏就没有结束!老子的人生就没有结束!”
“马超!”
执刀的刀客在月下怒喝!他挥刀于身前,刀刃反射的月华如同传说中席卷洪荒的刀气,撕开了混沌的世界。
“我手中是我的一生性命,而你手中拿着的又是什么!”
我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月光散落一地,被刀光剑影斩成碎片。西凉的白狼在山崖上沐浴着碎裂的光辉暴起,冲向了未知的,终将清醒的命运。
“再来!”
寂静的四室厅内,司马懿翻转手腕,想要去挟起汤锅中翻滚的百叶。如同忽有所感,他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正翻过窗棱,跨越千里向他奔来。
他沉默着借着月光,静静的放下筷子,看汤锅中那一片百叶渐渐的沉浮,收缩,打了个转,消失在翻滚的汤汁里。
夏侯惇走的时候喝多了。看上去勇猛的汉子实际上酒量非常一般。平常他喝的还克制,如今老友相见又上线打了一场也不知道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出来了以后没喝几口已经开始头晕了。司马懿说让他去客房对付一晚上,他摆摆手说家里还有人等着,司马懿只能让马超扶着他下去,顺便拿手机给他叫了个车。
临上车时夏侯挂着马超的脖子,一会嘿嘿笑着说自己老了,一会又闹腾着喊自己还能打拿刀来。马超把他塞进车里的时候司机吓得差点拒载。坐上车那一瞬间他好像清醒了,抓着马超的手问他:“你小子会一直打下去对吧,你们都会一直打下去的对吧。”
马超点头。夏侯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用力的盯着他,眼眶泛红,连连道好,好。
之后他一歪脑袋,在后座上睡着了。马超慢慢的将他的手放回膝上,这时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顶级玩家,他的眼角已经泛滥上了年龄的细纹。
他确实不服输,但是横行千里的刀客,他最终还是败给时间了。
细细想来,他不过比司马懿大了六岁。
真巧,司马懿比自己也大六岁多一点。
他在电梯里听着钢缆绷紧的嗡鸣,突然有种恐慌。他们迟早会一个个的老去,一个个的离开。但是他好像还从未想过,如果离开了司马懿,自己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产生依赖性。但是司马懿才是他身边唯一一个,明确了离开MOS时间的人。他被莫名的恐慌催促着奔回房前,直到看见司马懿的背影,才停住了不知名的颤抖。
司马懿只是以为外面降温了:“你去外面没穿外套。”
马超摇摇头,关上了房门。司马懿把残羹剩菜倒进垃圾桶,盆碗扔进洗碗机。洗碗机启动的噪音里,马超坐在那里,看司马懿将空啤酒罐一个个放回纸箱里,准备临走时扔下去。
“前辈的眼睛有问题吗?”
“单侧严重弱视,发病太晚了,没有矫正成功。后来他打着打着觉得拿弱势眼打比赛看不清东西反而更让他没有心理压力,就这么一直蒙着一边眼睛打下去。”司马懿回答,“他是MOS里我难得敬佩的几个人之一。我刚出道的时候,胜算连五五开都没有。”
“你在以前和我打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在放水。”
司马懿的动作停了一下,之后易拉罐的碰撞声有规律的继续响了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杀气。”马超道,“以前的时候我以为的杀气,其实是装出来的吧。”
他直面夏侯惇的时候,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几乎让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司马懿是刚出道就能和夏侯打平的选手,夏侯有非常多的冠军,同样的司马懿冠军也能用麻袋来装。如果他们同属金字塔顶尖的人物,那么他的战意,他的杀意,绝对不是自己看得到的那样。
司马懿没有反驳。他只是背对着马超,轻轻的笑了一下:“你是我的搭档,我没有必要拿着杀意来对你。”
“和夏侯一样,我们现在只是个想看着后辈能走更远的人罢了。”他说,“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同样的道理,他也不会让他的徒弟看见自己究竟是怎么对待敌人的,因为真正距离越近像他们那样的人永远做不成敌人。”
“可是这样,这样的话……”
“马超。”司马懿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很聪明,也不想去瞒着你,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它像某天讲一个故事一样,慢慢的讲给你听。”
“但是这次请你当作被我骗了,可以吗。”
他认真的问他,可以当作被他骗了吗?
明明你已经成功了,因为你知道我无法拒绝。
司马懿是世界上最成功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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