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君不入尘

75、爱。 ［退缩］

　　虞徽有一瞬间被时景的话语震撼。他是个多么理智的人，如今却要自欺欺人到这个程度。

　　可是没有感动，她只觉得可悲。

　　这是爱吗？
　　是吧。
　　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谢天谢地，应该接受的。

　　可是。然后呢。对啊，然后呢。然后她就永远在他的庇护下，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她慢慢地变成菟丝花，却是一天比一天地趋往枯萎。

　　虞徽看着他，弯唇笑了笑，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应该再说一些决绝的话。可是看着时景与她一样痛苦挣扎的眼神时，虞徽突然觉得这些话过于残忍。

　　虞徽的笑在时景看来是一种松动，他的心骤然停顿了下，在下一秒恢复后，本能地就是回应她的笑。

　　“走走吗？”时景提议。

　　虞徽没立刻答应。她抬眼眺望不远处的小径，心下有些犹豫。这儿是老小区，房子最早是分配给干部们的。一方是小联排别墅，一方是十六楼高的平层。位置比较好，紧靠区政府，周围教育、医疗设施一应俱全。慢慢地，房子向外面流动，搬进来不同身份的人。虞家虽然搬来没多久，但周槐安是个性子好相处的，跟业主们关系都处得不错。特别是联排别墅这儿的十几家女主人都爱走动，私下里还有不少小群。如果是以前，虞徽特别喜欢看邻居家门前的枇杷树，一直期盼着能吃上果子。

　　在里面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会惦念着这棵枇杷树。只是现在再看，虞徽觉得碍眼。这家人她不喜欢。女主人之前生孩子，跟侦探似的打听哪个医院红包收多少、发生过什么医疗事故，往那儿一躺支着脑袋嘴里念叨个不停。这些还好，也正常。虞徽不喜欢的是她每次能顺带着说出一长串的情感八卦。加上职业是个老师，描述得绘声绘色、抑扬顿挫，被一群人围着越说越起劲。

　　虞徽脑海里浮起一张嘴巴开开合合的画面，具体说什么不记得了，可语气挥之不去地在耳边萦绕。

　　四目相对间，虞徽很久不说话。
　　时景心下一震，脱口而出道：“我车在门口，去人少的公园可以吗？”

　　虞徽点点头，拿起手机进去屋子里跟周槐安打了声招呼就打算跟着时景走。

　　时景视线还停留在门口，问她：“不带手机吗？”
　　“手机卡可能没用了，要去营业厅重新办个号码。”

　　时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重新走在一块儿，生疏又别扭。虞徽悄悄放慢了脚步跟在时景侧后方，在时景替她打开车门后，小声地跟他说谢谢。

　　时景似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以前不说谢谢，现在也不用说。”说完，轻轻推上车门，人在车头前转了一圈，一同坐上车。

　　虞徽的视线则跟着他转，心里有很多想法，又好像没有想法。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靠近时，她绷直着身子等待时景替她系好安全带。

　　如果她没有失忆，眼前的人的动作比起从前来慢了好几倍。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唇正好能擦过她的脸颊，还没离开时就能笑得不加掩饰。

　　虞徽忘了反应，忘了后退，脸上后知后觉地感到火辣辣地麻。她看着时景一副得逞的姿态，心道，这人怎么比以前更幼稚了。

　　“干嘛这么紧张？”他还在笑，心情比刚才好了太多，“你有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儿吗？荀章现在的女朋友有自己的香水品牌，听说做得不错。你觉得好闻的话我带你去他们门店看看，好像是什么可以自调的香水？施婧婧说女孩子都喜欢。”

　　“施婧婧是荀章女朋友。”时景补充。

　　时景说话的语速比从前快了不少，虞徽还没消化完人物关系，先点头，“改天去吧。”
　　“好。”

　　一路上，大多是时景在找话题。虞徽嘴上应着，思想却开始神游。

　　她终于记起现在他们坐着的车是什么牌子了。红旗。她妈的车也是这个牌子。

　　车子开了得有一个多小时，越往北边开人越少，看样子已经驶离了主城区，入眼的是一片片平房和农田。

　　北扶乡村改建楼房的区域不多，保留了原始的农村风貌。虞徽远远望去，摇下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虞徽对城北不太熟悉，不知道时景要往哪儿开。等车终于停在公园边的路上，她很乖顺地跟着时景下车。

　　走了十来分钟，公园就他们两个人。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一片绿，除了树就是河边的芦苇。跟城里几个有专人维护的公园不一样，这儿几乎没什么花。木制的座椅也已经朽蚀，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虞徽落后时景一步，对风景看得认真。

　　“附近有一家面馆。”时景突然侧头向后说道。
　　“你饿了吗？”虞徽问他。
　　“没，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
　　“哦。”

　　话题很干地尬在那儿，时景摸了一把眉毛，又说：“你觉得冷的话我车上有毯子。”
　　“我有点热。”

　　空气静滞几秒，两人都被刚才荒诞的对话逗笑了。

　　在笑中，时景转身向虞徽伸出手。掌心朝上，目光灼灼。

　　等了一瞬，时景不想等了。他也彻底等够了。走近一步，颇为强势地拉起虞徽的手紧紧握住。

　　虞徽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时景没给虞徽机会再挣扎，把人稍稍往跟前带了带，并排向前走。

　　“我认真考虑过的。”时景的声音平稳而不容置喙，“非常认真的考虑。人要是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看法里，实在没什么意思。”

　　“时景。”虞徽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我在。”
　　“为什么？”
　　“我应该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喜欢你。”
　　“可是...”
　　“因为我的权衡利弊就判死刑对我不公平。 ”
　　“你在狡辩。”
　　“是。”时景停住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一双眼睛上，“我是在狡辩。换位思考，你会相信我吗？”

　　他向来擅长抓住她的犹豫，“看，你也不一定。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靠近，越来越近，“三年不足以建立起我们之间的信任，所以，需要很多个三年。”

　　虞徽想推开时景，可是他用一副乞怜，蛊惑的语气在她耳边说，“别拒绝我。”

　　虞徽不受控制地被蛊惑了。事实证明，她还是很喜欢时景。他比学生时期成熟，气质更加冷峻，可是还是一如既往地偏爱她。她对他的偏爱心动，对绵长的等待着迷。同样地，也对爱情更加怀疑。

　　他们应该都是利己的。他的第一反应，她的犹豫不决，都很好地印证了他们的爱情一触即破。不再是他觉得她对感情不专一，对异性没有边界感，而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虞徽被时景牵着，两个人好像回到了还在读书时晚上在校园散步的光景。她那时候总喜欢用另一只手攀着他的手臂，下巴试图靠近他的肩，整个人紧紧贴着他。

　　现在的脚步同样很慢，可她只是被带动的那个。

　　公园不大，两人慢慢绕了几圈。太阳落山间，时景带着虞徽去了刚才所说的面店。

　　面馆门市是自住房改造的，也就四桌，土黄色实木凳子，拖着声音刺耳。桌面好似有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面纸擦在上面一圈一圈的污渍。

　　时景来了电话，店里也就他们两个客人，所以他就在饭桌上接了起来。谈的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虞徽听得并不太懂。

　　毋庸置疑，时景很优秀。与荀章他们几个人家庭条件都不错，刚毕业就能自己成立公司，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虞徽试图去听懂这通电话，可是直至时景挂掉，她还处在很懵的状态中。

　　时景察觉到她疑惑的眼神，问她怎么了，“晚上我需要回公司开会，要不要一起？正好去参观一下。”
　　“晚上还开会吗？”
　　“嗯，有些工作需要今天拍板。”
　　“那吃完你就去吧，我回家。”

　　时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沉默应允。面吃得沉默，时景怎么都觉得碗里的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

　　他抬眼看去虞徽的碗，发现她的荷包蛋比他的还要焦，随即把碗推过去，将两个荷包蛋置换了下。

　　虞徽看看他，又看看碗，小口地吃着。

　　时景吃得快，狠狠抽出好几张轻轻碰一下都要破的餐巾纸，边擦嘴边说：“明天去看房，怎么装修你决定。”
　　“我想一个人住。”
　　“那就你自己住。”
　　“是租房。”
　　“我想买。”

　　虞徽只能说，“那你买吧。”
　　出去住的事情她还没有和她妈说。说不出口。周槐安自从她上大学后，整个人容光焕发，乳腺结节都没了。现在因为她整个人苍老不少，眉头总有散不开的愁思。虞徽提不出任何一个要求。

　　“租和买一起看，效率高点。”时景又说。

　　对着虞徽的沉默，时景无声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没有比以前更强势，依旧尊重你的决定，只是觉得现在我拿决定更符合我们的现状。”
　　他抽出纸巾替她擦拭嘴角，“你在退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