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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暗香》
      ……

      所谓的心理治疗,在她眼里始终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表演,就像面具戴久了就很难从脸上摘下,说过的太多谎话拼成了她的整个前半生,即使是在面对心理治疗师,依旧如此。

      心理医生暗自叹了口气,委婉又不失温柔地提醒道:“瑶瑶,我和你的关系应该是坦陈的,否则我很难为你提供正向的帮助。”

      “嗯,那你想听什么呢?”黄瑶紧了紧怀里搂着的抱枕,看不大清楚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却很低,未等心理医生开口,她就自顾自地说道:“那我说说我和他的事吧。”

      奇异的,心理医生听懂了她在指谁,“他”,一个在黄瑶叙述中频繁出现却始终没有姓名的人,她的爱人。

      “2020年之前,我喜欢过一个人。”

      ……

      人很难去不喜欢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比如她。

      割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随着视网膜的一阵阵发黑,人的感官会逐渐放大,你能清晰听到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然后在这沉重有力的跳动声中,听到生命即将离去的轻轻喟叹,也直到那一刻,求生的本能才会战胜对死亡的渴望,带来恐惧。

      所以当她从死神的怀抱挣脱,再次坠落人间,怎么让她不去爱那束照进海底里的光,怎么让她不去喜欢那个第一眼就看到的人呢。

      只是那时的黄瑶还不知道,在日后的种种荒唐里,需要隐忍克制的从不只是虎叔,还有她自己。

      命运对她从无半点优待可言,尤其是在她喜欢上唐小虎后的每一天。

      2020年,夏末。

      唐小虎重伤住院这事没人想着瞒黄瑶,毕竟在高家人眼中,黄瑶和唐小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叔侄关系,这也让她很轻易地就从高晓晨手里抢过了到医院送汤的活儿。

      汤是高启强亲手煲的,在黄瑶看来,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训狗的惯用手段,是听话的奖励。

      将装汤的保温壶在病房靠墙的茶几上放好,黄瑶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表情乖巧,几乎看不出异样,如果不是她那死死扣住自己膝盖的手泄露了真实情绪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唐小虎受伤这事自然没人去瞒黄瑶。

      她规规矩矩地守在病床边,隔着唐小虎一臂的距离,只敢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去触摸他那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因为这里是京海市人民医院,高启兰随时都可能折返。

      同样的,高启兰也好,高启强也罢,无人知晓她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滋味。

      虎叔。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奈地喟叹。

      为什么总有人心甘情愿地为高启强去死呢?唐小虎一个,高启盛一个,还有她的父亲陈金默,他算不算其中之一呢?

      黄瑶想不明白,或许是不想太过明白,仿佛那样做就会让她失去继续厌恨高启强的所有力气。

      其实,她本来也没剩多少力气去恨高启强了——

      陈书婷的死带走了黄瑶一半的恨,而有关陈金默的旧事则给她带来了无尽的迷茫。

      黄瑶的恨其实始终带着清澈的愚蠢在,既然陈金默的死是为了掩盖高启强的罪证,她想,她要亲手把证据送到阳光下,让高启强在法律的审判下一无所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对恶人最大的惩罚。

      她的行动力一直都很强,无论是暗中存下227枪击案的别墅监控,还是从与高启强有关联的旧案中收集他的犯罪证据,黄瑶一直做的很完美。

      可直到一份旧案档案被打开,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切都难以收场——

      莽村,李家父子,李顺,李青。

      她很轻易地就得到了这两个名字,两个连墓碑都没有的陌生人的名字,与高启强有关,与陈金默有关。

      高启强的敌人,既有和他针锋相对的好人,比如安欣安叔叔,也有和他水火不容的坏人,比如蒋天蒋会长。与敌人的争斗,或名或利,或是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为自保也为了杀人,所以刀的残忍和血腥总是被允许的。

      她知道,父亲就是高启强手里的那把刀。

      但黄瑶怎么也没想到,无辜的弱者也会是刀刃下的亡魂。即使他们什么也没做,但只要高启强需要,他们就必须死。

      爸,你怎么能成为这样的一把刀啊?

      黄瑶没办法去质问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她只能站在被血淋淋撕开的真相中,第一次正视父亲手上沾着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无辜者的鲜血。

      若说执刀之人有罪,那刀呢?难道杀人的利刃就能被判无罪吗?

      路,是陈金默自己选的;命,也是他早已欠下的。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去成为一个坏人,因为坏人总能活得万紫千红,因为坏人才能得偿所愿。但她不知道,一个有良心的坏人,只会被未泯的良心折磨到发疯。

      爸,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你不是答应过安叔,会做个好人吗,为什么要骗人?

      当始终追求的程序正义成了笑话,黄瑶突然没力气去恨了。高启强和陈金默,她的两个父亲,皆是不赦之徒,她到底能为谁去求那一份公理,又能找谁讨要一个说法?

      从来,都只有他们欠别人的。

      黄瑶原以为自己可以背弃陈书婷的养恩,可以背叛高启强的信任,她可以是白眼狼,是不择手段的坏人,但到头来,她只是一个良心尚存的女儿,谁也恨不了,谁也不配恨。

      谁能救我,我又能去救谁呢?

      阳光从窗外洒进洁白的病房,在别样的宁静中,她望向尚在昏迷的唐小虎。

      唐小虎对黄瑶从来都是特殊的。

      他是高启强未出鞘的刀,是老默的继任者,是她的长辈,也是她在包藏祸心中靠近、在清醒与痛苦中爱上的人。

      她看得出来,他在满怀愧疚中想要活成另一个“陈金默”,可这正恰恰是她所害怕的。在恨意消退的每一天,爱他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如果这种病态的精神代偿叫□□的话,那她爱虎叔,她想救他。

      如果我救不了父亲,那让我救你吧,唐小虎。

      看着昏迷中的男人,黄瑶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捂在了他插着输液管的大手上。

      虎叔,让我陪你回头吧,趁我还能救你。

      她从小就讨厌输液,因为冰冷的液体在输进血管时,总会冷得手背发疼,即使知道他的麻醉还没过,但黄瑶还是想把唐小虎的手捂暖和点,她总怕他会痛。

      虎叔,我会教你怎么去做个好人,所以别再成为高启强的刀,好不好?

      捂着他冰凉的手,黄瑶压下无数想说的话,在无人打扰的医院病房里,他们总算偷到了片刻的岁月静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对不…起……”

      全麻的人大概率是会说胡话的。

      听到他无意识的呓语,一抹笑意出现在了黄瑶眼底,她坏心眼地凑到唐小虎的耳边,故意问道:“说,你又对不起我什么了?”

      唐小虎喃喃道:“对不起,老默。”

      笑容僵在了黄瑶的脸上。

      “我,我不该在你出狱后告诉你黄翠翠的死因,老默,对不起。”唐小虎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该听强哥的,老默,你本来可以回头的,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瑶瑶。”

      寒意从骨头里渗出,顷刻间漫过她的全身。

      “高启强为什么要刻意让,我,知晓黄翠翠的死因?”一个荒谬到令黄瑶齿寒的答案在她脑海里生根。

      “强哥想要你帮他,老默,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

      并不锋利的言语化作一颗无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黄瑶的心脏。

      爸,这才是你选择那条路的原因吗?因为从始至终,你都没得选。

      眼泪毫无知觉地从眼眶滑落,黄瑶终于看清了很多年前那张将她父亲死死缠住的渔网是怎么被撒下的,也终于看懂了唐小虎一次又一次的挣扎隐忍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问心有愧,不敢看她。

      “瑶瑶,你虎叔还好吗?”岁月静好最终还是结束于高启兰的推门而入。

      黄瑶触电般地抽回手,将滴在手背上的眼泪用指腹擦干,低头回答道:“我不确定,虎叔刚刚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但我没听懂。”

      穿着白大褂的高启兰揉了揉黄瑶的头顶,“应该是麻醉没过,别担心。”

      “好的,姑姑。”她闷闷地回了一句,始终没有抬头。

      在她最爱唐小虎的那一年,她放弃了恨高启强;在她爱唐小虎的最后一天,她不想再救他了。

      我成全你,唐小虎。

      她想,成全他对高启强的忠,亦能成全她的恨。

      ……

      “为什么是2020年之前?”

      “我以为我他的爱停在了2020年的夏天。”

      “那事实上呢?”

      “在他走后,我又开始爱他,一天胜过一天。”

      需要隐忍克制的从不只是他,还有她自己。

      ……

      他的爱,只敢在她身后;她的爱,只能在他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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