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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第93章 旧忆·修行之道 回收一处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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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完全入冬。药田里覆着皑皑白雪,院落屋顶积了厚厚一层,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伊伊的药理愈发学得通透,在此之余,老妪开始教她辨认一些简单的脉象。按老妪的说法,便是医药不分家,你不必替人诊断病情,但不能完全不会,有医嘱最好也得二次判定对症下药。
洛魂还是如此,晨起修行,白日做工,晚间练剑。而今,他练剑也有了新的参照,四海阁的孟阁主请他打了一把椅子,报酬便是一部老剑神谭净秋的剑法总纲——洛魂总觉得孟阁主只是想把这个给自己,做椅子只是个由头。
不论缘由为何,洛魂总归是记下了。
他在后院埋了几根木桩,每根约莫手臂粗细,齐腰高,深深钉进冻硬的土里,间距不过半步。
剑法总纲写道,练剑不能只在空处比划,总得有个对手。这木桩,便是他的对手。
雪光映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胸腔,像刀刮过一般,却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然后他动了。
木剑破空,带起细微的啸音,刺向正前方的木桩,又在触及桩面的瞬间骤然停住。此时,桩上覆着一层薄雪,雪面只被气流吹出一道浅痕,木桩本身纹丝不动。
这便是他这些时日的成果,需要有恰到好处的力道,才能只斩雪痕而不损桩木。
他收剑,再重新出剑,剑身横削出去,贴着下一根木桩的侧面掠过,斩落一片薄薄的树皮,其飘落轨迹,恰好落在他预先放置的瓦片上。
洛魂看也没看,已转向第三根木桩。
第三根桩,他练的是连击。
剑尖在瞬息间点刺数次,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位置。于是桩面上刻意留下的刻痕,在这数剑之后深了半分,周围的木纹却分毫无损。
第四根桩,他换了握剑的方式。
他的手腕翻转,剑身如蛇般蜿蜒而出,贴着桩身绕了半圈,在背面轻轻一点。雪面上留下蜿蜒的剑痕,如蛇行般诡谲。
这是他从剑法总纲中学到的绕字诀,借力打力,不硬碰,却能伤敌于不备。
第五根桩,他开始追求力度。
木剑斩落,不再是轻点即止,而是实实在在地劈在桩上。伴随着闷响之声,木桩微微震颤,积雪簌簌落下。他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位置,越落越快,越落越沉,到后来那闷响声几乎连成一片,如擂鼓般沉闷而有力。
咔嚓——
那根人臂粗的木桩竟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却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正是他出剑的角度。正因每一剑的力道都精准地叠加在一起,才能最终将木桩生生斩断。
木桩:你清高!
而他还没有停。
第六根桩,他练的是分寸。
木剑停在距离桩面几寸之远,剑尖凝而不发,剑身上落着的几片雪花亦是纹丝不动。他就那样举着剑,感受着体内玄气的流转,感受着那股力道从丹田起,经腰背、过肩肘、贯手腕,最后凝于剑尖,凝而不发。
就这般距离,他可以随时变刺为劈,也可以随时收剑后退。这是攻守之间的分寸,恰似进与退的平衡。
“剑者,心之延伸。心到则剑到,心止则剑止。心乱则剑乱,心静则剑自静。”
——老剑神剑法总纲上所写,洛魂记得很清楚。
他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呼吸渐趋平稳,玄气从方才的活跃转入沉静,如潮水退去,归于丹田。
此时,这一遍方算结束。
他走到这几根桩前,一一检视那些木桩上的痕迹——
第一根桩,雪面只被剑气吹出一道细痕,那是精准。
第二根桩,那片被削落的树皮静静躺在瓦片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是控制。
第三根桩,剑痕重叠在同一位置,深了半分,那是专注。
第四根桩,蜿蜒的剑痕如蛇行,绕而不破,那是巧劲。
第五根桩,断成两截,断口齐整,那是力度。
第六根桩,剑锋未至,剑意已至,那是分寸。
最后则是收剑敛息,需要完美调控自身的玄气与呼吸节奏,将修行与修剑真正融为一体,这也是他未来走上剑道之路的基石。
书上说,剑道按寄情可分有情与无情两大类。无情剑道可速成,前期强盛无比,在同阶几乎是碾压性的优势,只是这并非人间正道,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艰难。而论及成长性与可塑性,无疑是有情剑道更占优势,寄情与人与物,才能更为坚定执着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而不至于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
洛魂虽然还没触摸到剑道这种层次,但他觉得,他该是走有情剑道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顺应天行之道,便是自己的道。
修行之路,无非二字:一曰持,二曰舍。持者,日积月累,滴水穿石;舍者,去芜存菁,取舍有道。能持不能舍,终为所困;能舍不能持,终无所成。
——这句话,是孟阁主手札里写的,不过出处并非是他,而是他师父,似乎是什么圣临宗之人。
圣临宗,那是什么宗门?
洛魂正想着,忽然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他回头,看见伊伊披着旧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阿兄,婆婆熬的姜汤,趁热喝。”她把碗递给他,目光落在那排七零八落的木桩上,“又劈坏几根,你岂不是又得去山上寻树木砍了来?”
洛魂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笑道:“伊伊放心,来年我把攒的树种都种下。”
“才不是说这些呢。”伊伊给自己掌心呵了一口热气,小声道,“我只怕阿兄太辛苦。”
洛魂看着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妹妹,心里分外柔软,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辛苦。练这些,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伊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那我也要好好学药学医。”她说得分外认真,“以后阿兄受伤了,我就能治好。”
洛魂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好。”
他把碗递还给伊伊,催促她回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桩。
月光洒落,雪地洁白,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一个少年的故事。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日复一日,持而不舍。
……
冬日悄声漫步,年关也随之愈发接近。
药田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茅屋顶的冰凌越挂越长,在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这天儿啊,是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老翁裹着旧袄,蹲在灶边烤火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于是这把火的重任从伊伊暂时全权移交给了老翁。寻常时分未生火做饭时,便靠烧木炭取暖,有时天气好些,晒了干柴,便靠烧柴火取暖,可以省些木炭。
镇上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与祭灶,由购置年货而衍生出来的集市也出现在镇上的大街小巷。
老妪带着伊伊进镇采买,洛魂被伊伊磨了耳朵,便也赋闲一日,跟了去帮着提东西。
集市里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嬉闹和零星的鞭炮响,大约年兽还不及来,便先一步被吓跑了。
老妪在一处卖香烛纸马的摊前停下,挑了些供神用的物事。伊伊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用红纸包着的香与黄纸折成的元宝,还有雕着龙凤图案的红烛,甚是精巧。
“婆婆,供神有用吗?”她小声问。
吴婆婆笑了笑,道:“有用没用,谁说得清呢?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总归有它的道理,心里头有个念想,日子过得也踏实些。”
伊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挑了一对小小的红烛,说要供在灶王爷跟前,保佑爷爷身子骨硬朗些。
洛魂站在一旁,看着那对红烛出神。红烛贴着红纸,雕着“福”“寿”之类的字样,喜庆得很。
很久以前,在东柳村的老屋,每逢年关,母亲也会买这样的红烛,供在堂屋的神龛前。那时候他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玩,追着妹妹满院子跑,母亲便大声唤着别碰着烛火。
只是如今,那烛火早灭了。
他怔怔地站着,直到老妪唤他,才回过神来。
“牙崽,发什么呆呢?”
洛魂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也买了一对红烛,揣进怀里。
待回到院落,老妪带着伊伊张罗着祭灶的事,老翁坐在火堆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几句。洛魂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院角抱了一捆干柴进来,先前他早已将之烘得干透,烧起来旺,也没什么烟,不伤眼睛。
这几年冬天冷,木炭紧俏,属于有钱也难买的货物。眼瞧着存量不多,干柴倒是有不少富余,便暂且不烧木炭,改烧干柴。
晚饭后,老妪点起了红烛。烛火摇曳,映着墙上那张新贴的灶神像,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伊伊学着老妪的模样,蹲在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那张小脸认真得很,嘴里念叨的,大约是保佑婆婆婆婆身子好、阿兄平安之类的话。
毕竟,小丫头的世界就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