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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第92章 旧忆·雪色之冬 日子还要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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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药田,掀起层层枯黄的浪。那些曾经碧绿的叶子,如今都已干瘪卷曲,有的匍匐在地,有的挂在茎上,苟延残喘。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刚冒头的嫩绿新芽。那是婆婆秋初撒下的种子,如今已悄悄破土,不声不响。
他看着那抹绿意,许久。
随后,他站起身,朝着院落走去。炊烟越来越近,饭菜的香气隐约可闻。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伊伊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
“阿兄,你回来啦?婆婆说今晚煮肉汤!”
洛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张明媚的小脸,看着灶间老妪的忙碌身影,看着老翁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拎着半个南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伊伊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阿兄?”
洛魂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轻声道:“我来,水凉。”
伊伊“哦”了一声,乖乖让开,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琐事。而洛魂蹲在井边,低头洗着菜,身后的笑声和炊烟混在一起,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未说今日去过四海阁,因为担心变故,说日子是明天。
水很凉,手很冷。
……
第二日清晨,洛魂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药田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秋霜。他便已蹲在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寒意刺骨,却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昨夜他一宿未眠,伊伊睡在邻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吧嗒一下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而他就那样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声,想着那薄纸薄字与薄命,想着他该怎么说。
今日,该告诉伊伊结果了。
于是,今日早膳过半,洛魂忽然开口道:“昨日我去四海阁,查到了村子的消息。”
伊伊的调羹顿在半空,愣住片刻:“不是今日吗?我还想与阿兄一同去四海阁。”
“是昨日,我怕你担心,所以说的是今日。”洛魂轻声道,“四海阁花了大半个月查证,村子确实遭了灾,没人活下来。”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形容,没有细节,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伊伊的调羹掉进碗里,粥溅出来,烫了手,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愣愣地看着洛魂。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老妪伸手将伊伊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而她的小小肩膀,已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老翁端起烟杆,吸了一口,又放下,望着门外那片药田,沉默良久。
“苦了你们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根。”
洛魂看着伊伊,喉咙发紧,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抱她,他怕自己一伸手,那绷了一夜的弦就会断掉。
“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根。”老翁缓缓说道。
老妪颔首,揽着伊伊的手臂收紧了些。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伊伊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帮老妪收拾碗筷时也安安静静的。洛魂想帮她拿着,她却轻轻躲开了他的手,一个人端着碗筷去了井边。
老妪看着她的背影,对洛魂低声道:“让她一个人待会儿。这小女娃,心里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洛魂点点头,站在檐下,看着伊伊蹲在井边洗碗。秋日的朝阳落在她瘦小的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东柳村的日子,想起那个总是追着他叫阿兄的小丫头,想起她在桑树底下喂蚕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吹响竹笛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知道,怎么回去。
——但他还不能说。
根据四海阁的回执,既然能探查,那么那股紫黑色的雾气当是已经散去。但其过于奇诡,洛魂不敢赌那种力量不会去而不返,一旦再度爆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如今婆婆和爷爷给了他和伊伊一份可以安心落脚的温暖,他不能把他们也拖进那场旧日的噩梦里。如今,守好当下的安宁才是更要紧的。
……
午后,伊伊走到洛魂身边,挨着他坐下,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阿兄,我们还能回去吗?”
洛魂看着她的发顶,沉默片刻,道:“太远了,而且回去也没人了。”
伊伊轻声道:“所以阿兄知道如何回去,对吧?”
洛魂忽然沉默了。
伊伊继续道:“阿兄怎么想的,我懂,所以我不会央求阿兄带我回去。只是,万一,万一村子没那么恐怖,我们回去看看,好吗?”
洛魂这次没有沉默,而是毫不犹豫:“阿兄答应你,一定。”
伊伊对他一笑,起身去往药田。
洛魂看着天色,心中对于修行一途,愈发迫切。等自己有了足以傍身的本事,到那时,便能自信地带伊伊回去了罢。
现在要做的,是生活,以及,变强。
……
马上要入冬了。
药田里的活计如今也清闲下来,怕冻的药材早在霜降前便已采收完毕,晾干以后切片,最后装筐,送入药馆存着;那些耐寒的,便任其在田里蛰伏,覆一层薄薄的稻草,等来年开春再发新芽。
老翁依旧常常裹着厚厚的棉衣去田里转悠,不过不再荷锄挑担,只是看看药材是否安好。其实药材基本是没问题的,只是老人家喜欢多看看,求个心安。
老妪也劝过他,天冷路滑,你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少出去走动,他却摆摆手,依然固执己见。老夫老妻了,老妪也省得,劝过一回便不再做这白费功夫,只是常常熬一锅姜汤,等他回来时,便让他喝上一大碗。
天冷以后,染风寒的人便多,镇上的药馆几近门庭若市,何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小顺和菱儿抓药亦是忙忙碌碌。
所以,伊伊几乎成日里都在药馆帮忙,按方拣药与分装,做得有模有样,借着这好记性,几乎从不出错。何掌柜听菱儿说过,也便笑伊伊,说这小女娃将来是个坐堂的料。
倘若不忙,伊伊便窝在屋里,翻看老妪那本手抄药典。有些字她不认得,便问菱儿,菱儿也不认得的,便记下来,等着去问何掌柜。
小顺是个嘴比心快的,说女娃娃家,认那么多药名作甚,以后嫁个好人家便是。伊伊听了,只是瞥他一眼,也不恼,低头继续翻书。倒是菱儿在旁边悄悄掐了小顺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对付嘴欠的,就该如此。
洛魂似乎才是那个最忙的。
白日里,他的活计主要是在药田采药给药馆送去,或者在药馆中将药送去当地医馆。若药馆闲下来,便寻些零活,扛着梯子修屋顶,上山砍柴卖人家,或者去木匠那边帮衬帮衬,赚些银钱。
晚间回来,他便继续翻阅那本已卷边的手札。尚且年轻,体内玄气尚存,穿的厚实些,哪怕没有炭火也不会太冷。他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地读那些他几乎能背下来的文字,一边读,一边体悟,一边试着将那些道理融入自己的修行。
孟阁主的手札,初读时只觉字字在理,却隔着一层;读得久了,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滋味。
修行如熬药,火候不到,药性不出。
他想起老妪煎药时的模样,那些药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味,只有不紧不慢地熬着,才能熬出一碗对症良药。他的修行亦是如此,急不得,躁不得,只能一日一日地熬。
丹田如炉,玄气如薪。炉火太旺,则薪尽火灭;炉火太微,则寒滞不化。
于是,便需要他他试着调整吐纳的节奏,不再像从前那般拼命催动,而是顺其自然,让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转。坚持以后,便渐渐发觉,玄气像是从浅溪变成了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沉的力量。
他还在练剑。
他新做了一把木剑,用的是山上的槐树,比先前那把更为精致,光是削形与打磨,便足足花了半个月的零散时间,最后才做出一柄合手的木剑。
尚无剑谱,他只是照着当初贾家护院刘顺所授的剑法,加上自己的瞎琢磨,将劈、砍、撩、刺等基础剑式一遍遍地练,练到手酸臂痛,练到虎口磨出厚茧。
有时练得入了神,忘了时辰,直到伊伊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他才惊觉夜已深了。
伊伊从不问他练这些做什么,只是把汤放在他手边,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阿兄该睡了,便安静离开。
洛魂不愿让老夫妇二人知晓他是修者,但练剑一事难以隐瞒,也不必隐瞒。世上没有修行天赋而练武的人海了去了,学些剑法,在这世道也是自保的手段,无可厚非,所以老夫妇二人是知晓此事的。
有一回,他练得太晚,老翁约莫是起夜,披着旧袄看了他好一会儿,在他停歇以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蜡封的油脂,递给他。
“涂在剑上,防裂。”
洛魂接过,低声道谢。
而老翁只是摆摆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