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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第91章 旧忆·忧郁之秋 心中的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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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月,日子便这般安稳下来。
老翁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药田里转悠,锄草、松土、查看虫害,侍弄那些不会说话的草木如同照料儿孙。
老妪除了料理药田,更多时候便待在院里,面前铺一张旧席,摆着新出土的药材,她便在此进行清理与分选。伊伊若是没去药馆,也常会在院中帮忙。
这一来二去,伊伊竟也学得了些真东西。
起初只是认药,看形状,嗅气味,记名目,她在这些方面倒是有些天赋。也是,她与洛魂一般,在喜欢的东西上能沉得下心来,就像她能轻易习得,如今也能对这些药材理得井井有条。
老妪发觉这小丫头心思细腻,也没教她什么,便让她试着分辨成色优劣。几份品相不同的当归放在一起,她琢磨片刻,竟能准确无误地挑出药性最足的那份。
老妪心惊,又试了几回,黄芩、防风、柴胡,伊伊一一辨过,准头高得惊人。
“伊伊可有兴致学些药理?”老妪如此问她。
“好啊,这样伊伊也能继承婆婆的技艺,给人治病开药,缓解人的病痛。”伊伊认真答道,技多不压身,更何况是药学这般定会有用的能力。
“药理不同于医理,不可擅自替大夫下诊,更多的是需要根据大夫的诊断给出合适的配药。”婆婆叮嘱道。
隔行如隔山,即便医药不分家,但学明白了药,不代表便能随意给人看病,外伤和简单的体热风寒还好说,但凡是些疑难杂症,药师可不能轻易代医师下诊。
伊伊称是,心中想的却是,她自然不会随意给人看病。不过,阿兄若是再因为什么而受伤,好歹自己也有能力配药,让他能好得快些。
于是,老妪从木柜深处翻出自己年轻时手抄的药典,一页页教伊伊认读。伊伊没上过学堂,不过爹娘与阿兄都教她习过字,念得虽然磕磕绊绊,却能过目不忘,进展喜人。
长辈听闻子辈有上进心,心中总归是高兴的,譬如何掌柜听说以后,还送伊伊一套铜制的研船,伊伊谢了许久。
往后,伊伊在城外便随老妪学习,在城中便随菱儿学习,过得那叫一个充实。
而洛魂的日子,亦是充实无比。
白日里,他常在药田帮忙,挑水、翻地、背药材,再去镇上的药馆中帮忙,往往做的是送货的活儿。若是药馆无事,那便直接在镇上寻些活计,依然是木工活儿居多。虽然他目前还没法独立做个大型的家具,但帮衬打下手这方面,他可是极佳的人选。
待到入夜,众人安歇,他便点着一豆灯火,翻阅那本孟阁主所赠的手札。
虽说最开始心中警惕,可真当翻开时,才知晓这等前人的感悟有多么重要,于是便沉醉其中,对修行一途有了更深的认识。
手札有言,修行如种树,根深则叶茂,初入门庭者,切忌贪求速成,当以固本培元为先。气行周天,不在强催,而在顺导。譬若引水入渠,急则溃堤,缓则浸润……
洛魂逐字逐句地读,读不懂便反复研读,继而思索,或闭目调息,试着将那些道理化入自身。
于是,便明白过来,先生所授的法门是堂皇正派的路子,重根基与积累,不尚奇诡。而他自己摸索出的路子,恰如孟阁主所言,存在些许错漏,而今更正过来,才不会在将来积重难返。
照着手札所述,洛魂静坐内观,细细体察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的流向,何处滞涩、何处虚浮,亦将纤毫毕现,能感受到自身玄气的增长。
于他而言,这起初是极难的,坐不到一刻钟便心烦意乱,膝盖酸痛。他便不强求,每日稍加,十日后,已能安然入定大半个时辰。
半月后某一夜,他照常调息,忽觉丹田处微微发热,那股盘踞已久却始终松散无依的玄气,竟如春水融冰,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周身似有清风拂过,便有前所未有的轻灵舒畅之感。
他睁开眼,脸上挂起了笑意。
玄元之境,其一谓之玄生,初感气,纳为己用,练气健体,是为玄生。虽然他本质上还在玄生位阶,并未实现突破,但如今才算真正入了门。
以后,还长着呢。
……
日子如溪水,静静流淌。药田里的桔梗谢了花,结出圆球般的饱满果实;山间的枫叶由青转黄,又由黄渐红,炽烈而张扬。
洛魂依然每日忙碌,偶尔远远瞧见四海阁那扇高阔的门,总是会怔上片刻。他倒是没进去,只是默默记着自己还欠着尾款,四海阁也还欠自己一个确切的消息。
直到,真的到了一个月的期限。
仲秋的风已经带来了几分凉意,吹得四海阁门前的石像愈发肃穆。洛魂深吸一口气,迈门槛,第三次来到这四海阁之中。
今日厅中人多些,大多是三两成群在厅中交谈的,也有人上下楼,许是楼上雅座进一步交涉。
而洛魂无所谓那些,只关注柜台,那留着两撇细须的执事,今日此时恰好当值。他抬眼看见洛魂,目光微微一顿,约莫是认出了这个有些特殊的小子。
“来问消息的?”执事这次倒没有太过刻薄,语气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平静。
洛魂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立契时收好的纸笺,递了过去。
执事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日期,转身从身后巨大的卷宗柜中翻找片刻,抱出一卷,在其中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笺,对照着看了看,这才放在柜台上,推回洛魂面前。
“东柳村,对吧?已经查过了。”
执事看着他,目光有些难明,似是怜悯,又似是见惯了此类事后的麻木。
而洛魂的心猛地一紧,手按在柜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执事指着四海阁的回执,淡声道:“消息在这儿,你自己看吧。”
洛魂低头,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
墨迹清晰,寥寥数语,公事公办的笔触,却像一柄钝刀,生生剜进心口——
【东柳村,位于东洲东部曼沙国沿海丘陵地带。约两月前,遭不明灾变,村庄只余废墟。村中人家,包括所言洛氏夫妇六百户,踪迹全无,推测为无一幸免,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四个字,工工整整,连墨迹都不曾多洇一分。
洛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畔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柜台后执事再开口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他的手依然按在柜台边缘,指节白得发惨,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哭,没有颤抖,只是沉默。
“此事未见危险,定金已抵探查之资,余款便不必再付了。”执事说着,又看了看洛魂木然的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地方偏远,我等也是辗转问了几个过路的行商和邻近村落的乡民,才寻到已成荒村的东柳村。底下的纸笺记录了从镇上去东柳村的路线简图,你可一并收走。”
而洛魂没有回应。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日暮色中翻涌的紫黑雾气,想起那些在雾中挣扎着却被血肉剥离的模糊人影。他想起爹娘,想起贾弘,想起老木匠,想起东柳村六百户人家,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乡亲。
他说不出话,做不成事。
执事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意外。
他做这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来寻亲问故的人。若结果并非所愿,有当场嚎啕的,有瘫软在地的,也有歇斯底里不肯信的。像眼前这少年这般,木雕泥塑般一言不发地站着,反倒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执事摇了摇头,将卷宗抱了回去,随手将那洛魂方才递给他的洛魂的条据撕碎,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苦也,命也,常人便就是如此,改变不了什么。
还要继续工作呢。
今日事务繁杂,下午还有几拨要紧的客人要接待。这点乡野小村的寻亲旧案,既已结清,便不必再入卷存档了。
——大概这便是后世人不知洛魂真正故乡的原因之一。
执事提起笔,继续写方才未完的文书,那少年的事,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毕竟,与他无关。
……
洛魂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四海阁的,如今,只觉阳光刺眼,市声喧嚣。
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流,耳边似乎能听见小贩的叫卖,或是孩童的嬉闹,亦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与方才那薄纸几行,隔着两个世界。
他走下石阶,走进人流,脚步有些发飘,却依旧一步步向前。
他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走着,穿过一条条已然熟悉的街巷,路过总常路过的老树,路过吴氏药馆虚掩的木门。
他没有进去。
他沿着出城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镇外,走到那片熟悉的药田边。桔梗早已谢了花,只剩顶坠的果实在风中摇曳;山间的枫叶红得像血,已然落下不少,铺了一地。
他站在田埂边,望着并不算远的院落,望着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伊伊应该正在院里帮婆婆拣药,或许还会时不时到门口往镇子的方向望一眼,等着他归来。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