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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第90章 旧忆·落此为安 岁月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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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儿,原来你真的去看了那些榜单啊!”小顺显然是关注到其他点上。
“只是不经意间扫过而已。”菱儿的声音忽然小了些,从洛魂这边看去,似乎能看见有些发红的耳尖。
于是,洛魂便笑着岔开了话,随口问上一句:“那袁家如此善待镇上吗,竟未趁机坐地起价,而是低价售予镇民。”
“在此等性命攸关的问题上,袁家的确较为良善。”菱儿微微颔首。
“大门大户多多少少有些毛病,精明计较,铺面东西贵,仗着家大业大行事张扬,但好歹不欺男霸女、横行市里一类,饥年能相助已是殊为不易,总体来说还不赖。”小顺倒也不是完全向着袁家,说话也还算客观。
“那倒的确不错。”洛魂颔首。
曾经东柳村里边的大户,也并非十全十美的善人。该说不说,早期发家的时候,钱生钱、利滚利,靠的也并非全然合规的营生,只是起家以后,那些阴暗的事便不能再做,得要能上的了台面。
就比如贾员外贾家,营生主要靠农田的粮食、茶园的茶叶以及土地租赁费用,但给村人放贷同样是一项大营收。不过,贾员外是个既讲规矩又给情面的人,对村人也好,所以一切尚且能保持安好。
再比如洛魂的父亲洛直彦,如这种小地主阶级,不也对柴米油盐斤斤计较?只是他也只是嘴上计较,却没有真去认真讨要的意思,其人为人处世也没什么毛病,故而依然能够混得开。
袁家,不若也是这样的门庭。
须臾,说书先生重新回到台前,继续他那一人一马的江湖故事。
故事很好,人很好,眼下的时光,也很好。
洛魂已经挺满意的了。
更满意的时候,是在傍晚。
洛魂刚从外面做完活计回来,却见有个眼熟的人出现在巷口,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心头隐有所感,悄声跟了过去。
在更深的巷尾处,中人将一个硬质的纸卷塞进他手中,低声道:“成了。里正的保结与户房书吏的副押,都在上头。
“按先前说好的,查验时只说原籍遭灾,文书毁失,现投亲补附。只要不遇上较真的上官特意去调原始黄册对勘,在镇上这一地界,足够你们兄妹安生了。”
洛魂称谢,展开纸卷,就着灯火看了起来。
上面写着他和洛伊伊的姓名、年岁与大概的相貌特征,以及能被暂予附籍的缘由。落款处盖着两个印鉴,一个是里正,另一个大概率便是户房书吏的。
事儿办的妥当,且干净利落。
洛魂将尾款付清,中人掂了掂,满意地点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而他攥着纸卷,心中百味杂陈。
尽管这身份脆弱且难堪深究,但至少,他们获得了足以安稳生活的正经名分。
总算,不是黑户了。
第二日一早,洛魂与伊伊向何掌柜告了假,出了镇子,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到了城外山脚下的院落。
初秋的阳光洒在药田上,将层层叠叠的绿意染上温暖的金边,一切安宁如常,恰似他们来时的那样。而老翁正在蹲在田埂边,查看几株药材的长势,远远瞧见二人,便抬了抬草帽的帽檐,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
“爷爷,我们回来了!”
伊伊欢快地跑过去,报告了这一显而易见的消息。
“既然回来,身份的事是妥帖解决了吧?”老翁站直腰身,问出了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对,已经找人解决了,以后自由进出镇上应当是不成问题了。”洛魂点头道。
“那就好。”老翁笑着颔首,“用过早膳了吗?厨间还有稀粥,没吃的话我给你们热热。”
“吃过啦。”伊伊脆生生地答道。
“不用麻烦,总得要先把事做完。”洛魂说着,人早已下了地,去拔地里新长出了的杂草,熟稔得如同之前做过的每一次。
老翁的腿脚不是很好,下腰也会疼,虽然有用药调理,但效用不是很大。按老翁自己的话来说,便是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满足了,有点小毛小病的也正常。若是一直无灾无疾的,自己都该怀疑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所以,洛魂也曾帮他做过不少农活,今日也能自然而然地接手。
老翁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缓了口气,这才叮嘱道:“没事,这些杂草我明日再除也是一样的。你别忙活了,去厅中歇一会儿,我去寻老婆子回来。”
“婆婆她去做什么了?”伊伊闻言,这才知道老妪竟不在家中,便问了一声。
“去官道那边的药田浇水去了,近些日子不下雨,总得浇些水。”老翁下腰拿起锄头,撑着膝盖起身,将之递给洛魂,“你把锄头拿回去,我去唤老婆子。”
“高爷爷先休息吧,我去寻婆婆回来。”洛魂接过锄头,搀了老翁一把,“伊伊,你回去烧水,我马上就回来。”
“嗯呢,阿兄你慢些,看路。”伊伊重重点头。
老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哎”了一声,但洛魂已经跑向了院落,去将锄头放回家中。随后,他又匆匆跑出,朝二人招了招手,便跑向了山中官道。
“这小子,跑得真快啊。”老翁叹了一声,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
“那是,不然怎么养家糊口嘛!”伊伊搀着老翁,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与自豪感,仿佛受称赞的是她一般。
“我们又岂需要你们来养?”老翁摇摇头。
此话一出,伊伊没有很明白这句话究竟表达了什么意思。她最开始以为是冷漠地拒绝,拒绝他们的赡养与好意,才会如此反问。
可爷爷的语气似乎并不生硬,而自己方才话中“养家糊口”,其实本意是自己与阿兄的小家,而爷爷似乎默认的是他们四人组成的家,才会表述他们很好,不需要阿兄的努力。
也就是说,爷爷,已经将他们视作家庭的一员了。
伊伊心中忽的便有所触动,对自己先前的狭隘感到愧疚。
“要的要的,你们平安顺遂长命百岁,才是我和阿兄的愿望。”伊伊笑着,神色愈发灿烂,明媚如风。
“你们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也是我们的期许。”老翁感慨道,却不知这一简简单单的话,让一旁小姑娘心中更是溢满了餍足之感。
那些漂泊的日子啊,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如果,他们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就好了,就可以把他们带回东柳村,一家六口,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这就好了。
山间官道。
洛魂已经来过这边许多次了,自然轻车熟路,越过路边的土坡,便见下方的药田。风过时,整片花穗便如浪潮般此起彼伏,送来一阵阵清苦而醒神的药香。
此处山地不比他处,土质偏砂,蓄水不易,却恰恰适宜那些喜燥恶涝的根茎类药物,因此被二老选为药田。
老妪正蹲在田垄尽头,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木桶,正一手提着木瓢,一手扶着桶沿,给田中幼苗浇水。于是,便见一垄一垄的土埂上,浸润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
“婆婆!”洛魂放缓脚步,唤了一声。
吴婆婆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脸上便漾开了笑意:“牙崽,回来了啊。”
“对,我和伊伊回来了。”洛魂走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瓢,又去拎那水桶,“伊伊在家烧水呢,我把这些浇完就回去吧。”
“好,听你的。”老妪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腿,眉眼舒坦。
回程的路上,洛魂提着空桶走在前面,老妪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一丛桔梗,她还顺手摘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说晚间可以泡水喝,清咽利嗓,洛魂称是。
晚膳自然是老妪下的厨,二人回来的不声不响,灶前没个提前预备,一桌不沾半点儿荤腥。所幸几个家常小菜,青是青,白是白,在温暖和煦的氛围下,亦是吃出了远胜满汉全席的滋味儿。
老翁从屋角摸出一壶药酒,木塞一拔,酒香混着当归枸杞的气味漫开,斟了浅浅半碗,碗底映着油灯光,便晃成了醉人的琥珀色。
“来,洛小子也来点?”他朝洛魂扬了扬酒壶,眼角笑纹堆起。
“爷爷,阿兄才十岁!”洛魂还不曾说话,倒是伊伊身子前倾,率先抗议了起来。
“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一顿能喝二斤酒。”老翁哈哈一笑,眼角不乏得意之色。
虽是如此说,他还是把酒壶收了回去,给自己又添了少许,就着腌菜下酒。
“您老人家海量,我可不胜酒力。”洛魂双手举着装着白水的碗与老翁相碰,“以水代酒,敬爷爷一杯!”
老翁笑骂着哪儿有以水代酒这般耍赖玩法,却还是接了洛魂的“敬酒”,对饮了这一轮。
油灯芯子忽然爆了一朵灯花,光影一跳,四人的影子便在墙上跟着晃了晃,肩挨着肩,分不清谁是谁。
碟里的菜渐渐浅下去,老翁又斟了半碗,自饮自酌,时不时与洛魂说两句田里的事。伊伊替阿兄添水,替二老夹菜,碗筷轻碰声细碎而密。
此间,灯火摇曳,虫鸣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