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46、第94章 旧忆·年关之幸 回首望，最

　　屋外还在下雪，洛魂正陪着老翁烤火，应答他的话，分外随意。

　　大约是跑去镇上一趟，小丫头也有些累，看了会儿药理书籍忽然困得不行，被老妪领去洗漱歇息。

　　老翁也还在烤火，手里捧着烟杆，也不点，就那么握着，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洛魂问老翁会不会冷，倦意来了便尽早歇息，不必等他。

　　老翁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冷，紧接着自嘲般地笑笑，说是感觉身子骨弱了，往年这时候还能去田里转转，今年却难以为继。

　　洛魂沉默了下去，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老翁睁眼看他，忽然笑了笑，说，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再熬一年；熬不过，那也是命。你们好好的就行。

　　洛魂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翁拍了拍他的肩，手掌粗糙，不掩温热。他说，洛小子早点歇着，明儿还得扫尘，贴对联，忙的事多着呢。

　　洛魂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翁依旧坐在火堆边，影子拉得老长。火还在烧，噼啪作响，暖意从那儿漫过来，漫过整间屋子，漫过这个雪夜。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今日继续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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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扫尘。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不过老夫妇二人没养猪，是何掌柜送来一大块五花肉，说是他去屠户那边买的，现杀的新鲜，给二老和孩子们添点荤腥。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集。洛魂又随老妪进了一趟镇，充当红纸、鞭炮等物的迁徙载具。老翁会写些毛笔字，不比大家，但用红纸自备对联与福字倒无甚问题。

　　腊月二十八，蒸馒头。老妪和面，伊伊帮着揉，老翁已经在写对联了。至于洛魂？被喊去镇上打糍粑了，这小子力气大，何掌柜便让他去帮忙打糍粑，多混脸熟，以后方便找工。

　　腊月二十九，祭祖。这一步倒是简单些，老夫妇二人都不是蓝河镇本地人，祖籍不在此，便用供品供奉牌位便是。

　　除夕当日上午，贴春联。洛魂踩着小凳，把对联贴在大门两侧，伊伊在底下扶着，仰着头念：“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内容很平实的春联。

　　除夕当日下午，老妪便开始忙活年夜饭。四个人的年夜饭，也吃不了太多东西，可以不需要这么早准备。可是老妪说，从前都是他与老翁两个人吃，今儿个四人，不丰盛些如何可行？

　　于是，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炖着肉，另一口锅里蒸着鱼，案板上是切好的菜，油盐酱醋摆了半桌，杂而不乱，井井有条。

　　伊伊帮着剥蒜与择菜，老翁在灶下烧火，洛魂这么个无所事事的被赶了出去。但他也不好意思干等着，挑拣着年后要送去药馆的药材。

　　天寒地冻的时日，天黑总是早些，不过这院落中也是如愿以偿地在天暗之前用上了年夜饭。炖肉、蒸鱼、炒菜、凉拌等等家常菜肴，摆了一桌，算不得琳琅满目，但也丰盛非常。

　　老妪特意烫了一壶酒，给老翁倒了一盅，在洛魂的请求下，给他也倒了一小盅。

　　“虽然米酒劲儿不大，但你还小，也得少喝。”老妪叮嘱了一声。

　　洛魂应了一声，却是想起往昔的除夕，偷着倒爹爹的酒喝，然后被娘打屁股。最后酒是喝上了，不怎么好喝，但因为被打了屁股，所以洛魂也要梗着脖子说好喝，不然这一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如今再喝，又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老翁笑着，端起酒盅接过洛魂的敬酒，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声音有些颤。

　　“是好酒。”洛魂也颔首，一口饮尽的他脸涨得通红，却还是神色平静地很。

　　“年纪轻轻，装什么深沉。”老翁一巴掌拍在洛魂头上，笑骂道。

　　而洛魂也不再绷着脸，放声笑了出来，只是笑声并不怎么好听。

　　不过，这顿年夜饭，的确是在笑声中吃完的。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热热闹闹，把这个雪夜的寂静轰出了镇子之外。伊伊跑去后院，仰起头，便见到漫天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红的、金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一重叠一重，把漆黑的夜幕染得流光溢彩。每一次绽放，都映得雪地忽明忽暗，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伊伊仰着的小脸被烟火照亮，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整个夜空。

　　烟火明明灭灭，她的眼瞳明明暗暗，像是藏进去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典。

　　洛魂的脑袋有些晕乎，强行镇定下来，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问道：“想去镇上看看吗？那边应该更热闹。”

　　伊伊摇摇头，眼睛却还盯着天上：“不去啦，在这儿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能看个真切呀。”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伊伊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会只有这样的理由。”

　　“爷爷腿脚不好，婆婆要陪他，要是咱们跑远了，他们多冷清。”

　　洛魂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又一朵烟火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二人的影子。屋里的烛光暖融融地透出来，又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雪地上的树影与篱笆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传来镇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夜深以后，鞭炮声渐渐稀落。

　　伊伊困了，窝在老妪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而老妪轻轻拍着她的背，抱她去了床上，掖好被子，叮嘱洛魂早些歇息，自己与老翁也同去就寝。

　　而洛魂呢？

　　他还顶着被酒模糊了几分的意识，从怀里掏出那对红烛，放到了堂屋的神龛前，用火柴点燃。随后烛火亮起来，摇曳着，映着墙上那张新贴的福字。

　　他看着烛火静静燃烧，看着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珠。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并非开心，亦不是难过，只是笑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咽下去。

　　年关已过，又是新春。

　　他站起身，走进一屋的暖意，走进未来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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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洛魂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起身一看，是不知何处来的货郎赶早进城，牛车远远从官道上过，铃铛声脆生生地响。

　　他推开门，便有冷气扑面，老妪正在灶前给锅里添水。洛魂朝她拜过年，她也便笑眯了眼，道：“牙崽起这么早啊，刚好，你带点烧着的柴火去厅里把火堆点了。老头子应该快起了，他受不了寒，提前热热屋子也好。”

　　“好。”

　　洛魂颔首，取了火钳从灶下的柴火中加了几根木条，便提去了厅中，放在灰堆上。随后又去柴房，薅了一把干松毛和木柴，便在厅中生起了火，厅中的暗色，因此褪去许多。

　　不多时，老翁也从房中出来，见到厅中生着火，却无人在此。推门去看，便见洛魂那小子正在灶前打着热水。

　　洛魂再向老翁拜年，打了一盆热水，便是给老翁洗漱用的。而老妪放心不下药材，说是还得去药田看一眼，而今就在院外不远处。

　　等到伊伊也起床洗漱后，便是早膳时。

　　今日早膳比平日丰盛，老妪下了索饼，汤里卧了荷包蛋，还搁了几片前几日卤的肉。

　　洛魂吃得呼噜呼噜响，连汤都喝干净了。伊伊对此亦是赞不绝口，惹得老妪笑没停过。

　　老妪还蒸了一笼馒头，包了些红枣、柿饼，用红布裹起来放在桌上。

　　伊伊看着那包东西，还以为会有客上门，便问：“婆婆，这是给谁的呀？”

　　老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没谁，就是备着，伊伊要是饿就打开吃吧。”

　　而老翁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

　　洛魂倒是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如果二老的儿子还在，当是早已娶妻生子。今日初一，理当带着妻子来向二老拜年，只是……

　　午膳，便是馒头与柿饼。

　　今日是简单过了，洛魂也没把太多心思放在修行与练剑上，只是陪着二老和伊伊搭着火，听着二老年轻时的故事。

　　不甚波澜壮阔，但在当下足够温暖。

　　初二。

　　今日，似乎很多事就回到了正轨，只是少了药馆的事而已。

　　老妪关照着药田，伊伊陪她一起，若是回到屋里，便由老妪来教她药理。老翁搭着火眯着眼，偶尔也会插上句话。而洛魂人前练剑人后修行，焚膏续晷，烧灯续昼。

　　初三。

　　赤狗日，不宜出门。

　　外头又飘起了雪，细细的，把天地染成一片白。正好，前两日有忙有松，今儿就窝在家里完完全全地休息。

　　老翁在火盆边打盹，老妪拿起针线纳鞋底，伊伊窝在旁边翻那本药典，偶尔问几个生僻字。洛魂坐在门边，避免太靠近火堆而犯困，便就着天光继续看剑法总纲，心中对于老剑神这一号人愈发钦佩。

　　究竟是怎样的神仙人物，才能总结出这么一部由浅入深的剑道入门著作？

　　雪落无声，而洛魂心中满是剑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