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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第69章 她家的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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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能知记忆珠在此处?”
当颜霜见得苏璃再去抚摸那墓碑时,即便她已经确认过地底再无息壤之力残余,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所幸,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颗珠子自地底破土而出,冉冉升起,浮空在苏璃手掌之上。那珠子比掌心略小,整体呈乳白色,表面覆盖了层层叠叠般的雾气,还兀自流淌,瞧着倒是有几分奇妙。
“猜的。就像霜儿你猜到这里会有记忆珠,我身为你家夫君,这本领自然要更高几分。”苏璃笑道。
“净贫。”颜霜嗔道。
“也并非全然猜测,总归是有些规律的。洛魂与奏最后相见于恶魔 岛,此后死别,因此记忆珠会在那里出现。他们的故事在彼画上句号,但也以新的身份在彼重新开始,昭示着阿璃与霜儿之间新的征程。
“洛魂与瑾白最后相见于通天渊,此后生离。得此往事,也算初步破除了瑾白的心障,让她能更多着眼于她自己的往后,而非停留于一些似是而非的感情上。
“洛伊伊埋葬于此,也只能是洛魂亲手送她最后一程。记忆珠会在此,此地也没有其余物事能比这坟茔更适合当标志物。估摸着过了此关,才能揭晓洛魂为何会是那副性子的谜底,解开他内心最深处的心结。”
苏璃虚托着那枚记忆珠,回到颜霜身边,笑着继续说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枚,从洛魂有记忆以来,到洛魂埋葬洛伊伊结束。洛魂的故事,也算正式落下帷幕。”
颜霜并未第一时间回应,抹去了她眼角旁不知何时聚出的泪,才轻轻道:“别哭,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你在,所以我才能笑着说出这些话来。”苏璃说着,忽然埋进了颜霜怀中,肩颈似乎有些颤抖。
颜霜很自然地将她拥入怀中,落吻于额。
苏璃抬着头看她,泪眼婆娑。
“这样会好些吗?”颜霜问。
“会。”苏璃答。
于是,颜霜再次微微倾身。
苏璃叹息一声,与她气息交融。
这是温度的共享,是心跳在此刻寻到了同频的共鸣。
一时之间,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风雪中的旅人寻得炉火,由此切身贴近令人安心的温暖,触及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夜色温柔,星河流转。
直到,颜霜靠在一旁的桑树坐下,曲着腿儿,让苏璃得以枕在她怀中酣睡。而那颗记忆珠,已被苏璃紧紧握在手中。
大约,是苏璃知晓,即便她毫无抵抗能力地陷入回忆沉睡,她也一定会被接住;而醒来时,霜儿也一定还在。
夜色愈发深沉,浅淡的飘云离去又复还,遮了星,又露出天河。似乎是因数日之前的那场滂沱大雨,才有今夜清辉泼洒,笼罩着一方沉静。
直到——
一声轻笑,打破了此间寂静。
“这几日我想了想,大概你就是奏。”
声音传来,令颜霜心中一紧。
那是一种极难用言语准确描绘的声线,仿佛剔除了所有凡尘杂质,只余下最本源的清越与雍容。如冰晶相叩,又似暖玉生光,每一个字都带着天然的韵律,清晰得能压过风声,直接落入听者神魂深处。
是那雨夜的六尾白狐。
颜霜听出了她的声音,心中凛然。声音不再沙哑的白狐,伤势定然有所好转,若是心有不善……
她看向话音所来处,只见一圈柔和的白金色光晕荡漾开来。
紧接着,六条蓬松扬起的狐尾落入眼中,如同银缎缀着流霞,每一次摇曳都带起细碎的尘光。她依然是白狐形态,优雅地踏着夜色,闲庭信步般地逐渐靠近。
那双高傲而尊贵的金瞳,此刻深邃如渊,目光所过之处,连星光也变得温顺而静谧。
即便未施威压,但当她立于此间,整片天地都成了她的背景,万物为之低眉。风止,虫噤,光影也在她周身放缓了流速。
“我听说过奏,说是洛魂道侣。既然洛魂成了她,那么你便是奏。”
白狐停在了礼貌的范围之外,语气像是有些怀念,又似乎只是平铺直叙而已。
“奏已经死了。”颜霜摇头。
“你可曾重新拜入圣临宗?”
“不曾。”
“那夜苏璃说你是圣临宗弟子,看来是继承了奏的身份。你看,哪里能割舍干净?”
“那么你呢,尊敬的狐皇阁下?你与洛魂有旧,可是想与她结识?”
白狐神色淡淡,金瞳之中流转着超然的光晕,轻笑道:“你倒是敏锐。”
“身负六尾,又带着远超白惊鹊那等大妖的气息,除却远古的狐皇,还能是何人?”
“我与洛魂认识,可是那恶魔与你说的?”
“故事太短,他尚未提及狐皇。只是,从那夜狐皇的眼神,以及今日的自称变化,足以给出如此判断。”
白狐又笑了起来,即便是毛茸茸的面相,此刻也透出几分妩媚出来。只是,她并不似白惊鹊那般令人心颤,而更多保有了几分尊皇的高贵与傲然。
“我与洛魂有旧不假,可那仅仅是一年的匆匆一面。”她回到了上一个话题,语气慨叹,“你应当只有二百来岁吧,可我活了接近万载,洛魂也好,洛伊伊也好,当年的那点缘分,不过是些许波澜。放在万年岁月里,连朵像样的浪花都算不上,只能是一渺云烟。
“魂魄印记经转世而变得极淡,连我也得当面才能发觉那丫头曾是洛魂。可她如今是苏璃,有自己的路,自己的缘法。她尚未记起往昔,我又何必上前徒惹困扰?
“再相见便热泪盈眶——这不该是洛魂的戏码,也不会是我的故事。”
她轻轻说着,语气超然物外,带着历经沧桑与看惯兴衰的平淡。看似无情,实则是岁月太长,她的情感被稀释得如同远山的薄岚,看得见,却已无法再浓烈地沾染身心。
大抵如此……吧?
颜霜了然,忽然看了一眼那边略微明灭闪动的光茧,问道:“狐皇可是为此地异动而来?”
“这里是伊伊那傻丫头的墓,我发觉异动便前来查看。只是,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了?”白狐的目光也落在了光茧上,也不知究竟是否看穿了这圣临古法之内的情形。
“此间正是洛伊伊的怨魂。”
“怨魂?”
白狐的语气也染上了讶异。
“的确,大抵是死前心中极度不甘,机缘巧合,形成这没有自我的怨魂。不忍杀之,只好暂且囚困。”颜霜轻声道,却并没有点明关于息壤之力的部分。
白狐却向光茧走近了几步,歪着脑袋,六条蓬松的狐尾摇曳生姿。
“我出关时,洛魂与洛伊伊都已不在人世,去寻那恶魔却也不肯多说。回到这里,却见一座茔冢,当时并未发觉怨魂,却也是我的过错。”
白狐的语气感慨,许是有几分悲凉之意的,但她心性早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得分外淡泊,故而也听得并不切实。
“造化弄人,狐皇不必介怀。”颜霜道。
她倒是从中捕获到一个新的信息,狐皇那次来到此地凭吊时,并未发现怨魂,大抵是因为机缘不够——即息壤之力尚未将凝而未聚的怨魂活化。当此之时,更大的可能是息壤之力并不在此,这种诡谲的力量,大约有着它自己的流动方式。
“再次见到,便不算遗憾。”白狐慨叹一声,“颜小友可信本座?许是有一线希望,能让伊伊脱离怨魂姿态。”
“此话当真?”颜霜呼吸一滞。
“魂魄之道过于奇诡,难保万全,但总归有尝试的机会。”白狐道,“只是此法非吾力所能及,需要带她回南疆。苏璃此时尚在迷梦,颜小友怕是做不得这个主吧。”
颜霜沉默不言。
的确,眼前这位是鸠水白狐一脉的狐皇,与圣临宗交情匪浅,与阿璃在过去也有一段故事,理应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这里面是洛伊伊,是洛魂曾经的亲妹妹,是他性情大变的根源,由此可见曾经妹妹的死亡对他影响之大。如今苏璃正在融合洛魂的那段记忆,她也将知道那些久远之前的故事,自己无权、也不愿越俎代庖。
因此——
“谢过狐皇好意,但此事确须待阿璃醒来亲自定夺。”
“早些晚些,无甚分别。”白狐道,忽而取出一枚玉佩,以妖力托着送去颜霜身边,“此物且收好,待有所决断,可往狐影山林寻我。带着玉佩,赤狐一脉也不会多做为难。”
“谢狐皇。”
颜霜收下玉佩,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因缘际会而已。”
白狐淡声道。
“狐皇可是要离去?”
“的确。往昔灵玄阵派用一阵法答谢我,不料前些日子在天劫之下竟真起了效,将我从气机锁定中剥离,抛到这东洲之野,还偏巧遇见了你们,当真是有趣。只是,在此也有些时日,是时候离开了。”
白狐语气悠悠,似乎在不经意间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即便是颜霜,亦是有些惊异。
只是,稍微一愣神,那白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恰似来时般的悄无声息。
“伊伊啊,那是个很好的姑娘,倘若你见了她,也会心生欢喜的。”
——这是白狐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可颜霜满心还怔在狐皇先前的言语中,并未觉察那“也”字的分量。
狐皇仍是六尾,足以见得她并未成功渡过那堪称破灭的万年天劫。可她竟然能不损根基全身而退,这得是多么可怕的造诣?
毕竟,她曾在恶魔 岛见识过天劫之威,即便狐皇所渡与之并不相同,但管中窥豹,也便可见一斑。
然而,更可怕的是,颜霜并不知道,这是狐皇第二次渡劫。
夜未央,天未亮,云锁星河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