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22、第70章 旧忆·村中过往

　　第二纪元，9005年，仲夏。

　　东洲东部，曼沙国，东柳村。

　　此村地处丘陵地带，连绵不绝的小山较多，却又没有河流漕运，虽说是个六百余户人家的大村，但实际上并不富裕，在这周边州县，只能算个不太起眼的地方。

　　富有富的乐趣，穷有穷的活法，此地居民，尚且还安居乐业。

　　原因嘛，国内尚且安定，县令虽有贪污传闻，但至少还算为民办事，不至于像某些远离首府的县城那样生起民怨。而东柳村这么个穷地方，实在无甚油水，交足了税粮，也入不了县内各路老爷的眼。

　　更实际的是，村官与士绅、员外们待各位乡亲尚佳，邻里还算和睦。就算起了冲突，乡亲之间也会帮着调解，矛盾若实在太大，那还是请村官和士绅们来做主吧。

　　东柳村是大村，混居着许多不同姓氏的人家，溯源祖辈，不少是当年从北方逃难来的，抵达这无甚战争之地便在此生根。村中曾经以柳为主姓，现在也便混了各种或常见或稀有的姓氏。

　　除了村官，东柳村最大的人家当属贾员外的贾家。贾员外原是县里做过主簿的，致仕后归乡，捐了百石粮米，便得了员外的虚衔，在村中威望颇高。他素来好文墨，便在自家宅侧辟了间学堂，请了位落魄秀才教孩童们念书识字。村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愿将子弟送来附学。

　　除贾员外以外，村中尚有两位老士绅，一位是南边退下来的县丞，姓陈；一位是早年在州衙做过书吏的，姓吴。三人便是村官之下定规立矩的头面人物。

　　再往下数，便是一些中小地主的门户。

　　譬如洛家——对，以“家”为称，便不算寻常佃农，有着大几十亩的土地，虽然还未实现完全脱离农耕，但在东柳村中，也是官户与士绅之下较为富裕的阶层。

　　当然，富裕二字是相对而言的。

　　洛家相公，名唤洛直彦，生的孔武有力，却是个有些市侩而精明的汉子。虽说有些斤斤计较，但除了爱计较钱财粮米油盐的得失，其他方面也没啥太大的毛病，对有困难的邻里乡亲也会尽可能地出手相助——当然，要打欠条的，尽管洛家的小盒子里也已压了不少陈年累月的欠条。

　　洛直彦本还有个阿姊洛茯苓、幺弟洛直庆，只可惜当年阿姊早夭，幺弟在外做工时意外去世，便只剩他这么个苦命人。所幸姊弟庇佑，让他还折腾出了点家底，得以娶妻生子。

　　而洛家娘子柳幼娘，则是个虎妞儿，最为出名的战绩，是光天化日之下追着洛直彦从村头打到村尾。原因无人可知，但传言——注意，仅仅只是传言，自打洛家小娘子出世后，洛家便再无所出，洛直彦怀疑是自家妻子的问题，说要纳妾，便成了这副模样。当然，自然没有真的纳妾，否则岂不是坐实了这传言？

　　村中人常说，这洛家相公与洛家娘子，人都是好人，就是这性格是不是反转了般？

　　譬如前些年腊月，村西头孤寡的刘婆婆屋漏，无力修葺。洛直彦知晓后，扛了木头瓦片去帮忙。

　　屋修好后，刘婆婆便想把仅剩的一块腊肉相赠。洛直彦摆手不收，却从怀里摸出了纸，一本正经道：“婆婆，肉您留着过年。工料钱不算多，我给您记个账，按乡里借粮的例是三分息，我给您折个半，您啥时候宽裕了啥时候还。”

　　说罢，当真让刘婆婆按了手印。

　　柳幼娘得知，提着烧火棍从厨房赶出来，骂道：“你这黑心肝的，刘婆婆你也算计！”

　　洛直彦一边躲闪一边嚷：“规矩不能坏，立了字据，便是给咱家多留一份底。”

　　只是，那欠条直到刘婆婆在下一个寒冬西去，也未再去讨要。

　　洛家育有一子一女，郎君单名一个“魂”字，小娘子则是唤作“伊伊”，还未取过正式名字。

　　洛家小子洛魂，今年恰满十岁，送去贾家置办的私学已有三年。这混小子，一本《千字文》尚且磕磕绊绊，读不出个子丑寅卯，提起木剑倒是两眼放光。

　　——对，他还能习武。

　　教授武艺的，大多是贾家的护院，其中教授剑法的唤作刘顺。贾员外期望膝下儿孙能文尚武，不至于出门被匪盗欺侮了去，便叫护院闲时给小家伙们露几手把式。

　　洛魂在话本小说里见到的江湖剑客一个一个都可潇洒了，便钟爱于剑。贾员外的幼孙贾弘与他关系好，年岁相仿，便邀他一齐向刘顺学剑。

　　刘顺倒是笑骂这俩小子，学剑这种花架子有甚用？真遇见匪盗，大刀、重锏或是斧子锤子，三两下便把剑劈折了，剑这种东西，是礼器，是读书人带身上的样子货，是话本故事里飞来飞去的道具。作兵器？那还是差了几筹。

　　可惜两小子不听不听，便要学剑，刘顺也便由得他们。

　　洛家小女伊伊，年方七岁。近年来蚕丝价格上涨，附近桑树易得，柳幼娘便让闺女学着养些春蚕，一则贴补家用，二则磨磨性子。

　　——伊伊同她长兄一般，心难静，也总是顽皮跳脱的主儿。所幸还算听话，每日采桑、喂叶、清理蚕沙，也能做到一丝不苟，白白嫩嫩的蚕儿在她照料下长得甚是喜人。

　　村中人谈及洛家，常笑言——

　　洛相公拨算盘珠子，洛娘子舞烧火棍子，洛小郎耍木剑把子，洛小娘守蚕儿匾子，各有各的忙，热闹得紧。

　　今年年初的时候，贾员外给年岁已达八十的老母亲祝寿，从县城中请来了戏班子，唱戏奏曲儿，给足了场面。

　　乡间的小孩子，连镇上只去过寥寥几回，哪里见过县城里的优伶唱戏？当即，一大票小孩子便挤在台前台后，一是为了看戏听曲儿，二是为了满足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

　　大抵是因为洛魂和洛伊伊俩兄妹完美继承了爹娘好的那一面，并且充分融合了两方优点，不然也没法解释为啥俩种田养桑的农户能生出来这么精致漂亮的小娃娃。所以，洛家兄妹收获了不少优伶的喜欢，甚至还有一伶人说要教他们吹笛子。

　　按照史书上的说法，这叫命运的车轮开始缓缓向前滚动。

　　哪知洛魂那小子是个音痴，本因新奇跟着学，奈何把音不准，气息总难调匀，吹出的音忽高忽低，不成曲调，他便有些泄气，觉得这细巧功夫不如挥剑痛快。

　　不料伊伊接过，试了试气息，指尖轻按孔窍，不过片刻，竟断断续续吹出了一段简单的乡野小调，音色虽稚嫩，却清亮干净，隐隐有几分通透的韵味。

　　伶人大惊，旋即大喜，留住了几日，试图把伊伊培养成传人。

　　只是，几日过后，伶人还是失望地离开了，那日流畅的光景好似昙花一现。伊伊学的很认真，可为什么总吹不好呢？

　　洛魂也问了自家小妹这个问题，小家伙却轻轻一笑，小小年纪便有几分巧笑倩兮的意味——

　　“我学会了啊，但我更想留在爹娘和阿兄身边，所以假装没学会。”

　　洛魂大惊，他也跟着学了几日，明明也算用心，却毫无进展，不料小妹学了些许还所隐瞒。紧接着，便是替她痛心疾首。

　　伶人虽然不是什么体面差事，但倘若做得好、做到独家，一样有银钱赚，总比留在村里种田养蚕要强。

　　可是她不愿。

　　她不愿，那便算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洛魂便总是神神秘秘的，学堂下学人便不见了。伊伊很奇怪阿兄为何不着家，爹娘好像知道一些，却不肯跟自己讲，不说就不说嘛，自己一个人也能找到答案。

　　后来，伊伊跟踪阿兄，发现他去往村东头老木匠家里，见他拿着一根竹子，刨削挖孔，截断打磨，步步沉稳专注。

　　她跳了出来，吓他一跳。

　　老木匠打着板凳，咧着嘴笑，说，这小子在做笛子哩！这段时间，处处缠着我问如何选竹，又要烘烤定形、开孔定位，调音我可没法，不过这小子去贾员外家问过，竟还真找到了能人。

　　伊伊问，阿兄做笛子干甚？

　　洛魂答，送你。

　　于是，如此鼓捣了月余，失败数次，洛魂竟真做成了一支虽显粗糙、但音阶基本准确的竹笛。他颇有些自得，更自得的是爹娘的笑骂与赞许，以及伊伊的欢喜。

　　此后，伊伊除了照料她的蚕宝宝，身边也多了一支竹笛。洛家小院里，除了柳幼娘中气十足的吆喝、洛直彦拨算盘的细响、洛魂咋咋呼呼的动静，渐渐也融入了断续却日渐清越的笛声。

　　洛魂每每听到小妹吹笛，哪怕只是单调的音阶练习，也会安静片刻，咧嘴笑笑。

　　后来，伊伊又让洛魂再做一支笛子。洛魂问她缘由，她却不答，只是一味地催他做。洛魂拗不过小妹，便去伐了竹子，再起炉灶，所幸手艺尚佳，一次便完美制成。

　　于是，伊伊亮出了这段时间她编的流苏，在两支笛子的一端分别系上。

　　“喏，送你！”

　　小丫头把竹笛递给他，眼里、面颊，满是欢喜。

　　“拿我做的东西送我，伊伊也太没诚意了吧。”

　　虽是如此说，但洛魂依然笑逐颜开。

　　“送你的是流苏，不是笛子，你自己分不清的。”

　　小丫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跳着去了后院，发髻跃动，像个小小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