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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拒绝 我还是想要 ...

  •   就这样乱七八糟折腾了几个小时后,我睡意全无,索性去工作间做点什么事打发打发时间。这是我出国后拥有的第一间工作间,很小,二十五平左右,但从装修布置再到日常打扫都是我自己一力承包。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前前后后跑了二十多次材料市场才敲定最后的装修方案。

      在国内的时候我的工作间可以说是一个除了工作什么事都可以做的地方,我在工作间里喝过酒看过电影,和人接过吻甚至像野兽一样不知羞耻地在里面和人苟/合。后来发生了点让大家都不高兴的事,我出国了,再也没回去看过,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什么样子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了,那个工作间从设计到完工都不是我经手的,与我唯一的联系大概是它是“池郁的工作室”,没什么好遗憾的。我更喜欢马赛这边的工作间,承载了这些年来我所有或好或坏的情绪。

      精心挑选的吊灯发出温暖的光,晕在微皱的纸页间,早春稍显凛冽的夜都柔和了一些。我伏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往日肆意倾泻笔端的灵感好像在这个夜里枯竭了,画布上乱七八糟地挤着一堆扭扭歪歪的线条,提醒我只是和叶之洲一个照面就足以让我再次心绪激荡。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和叶之洲“交往”那段时间,心跳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加速,大脑有些失真的眩晕,难以控制的感觉让我困扰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我曾经的认知里,那是母亲难得的清醒时会向我描述的、类似于爱恋的感情,可是那种感情给她和父亲都没带来什么好的结果,母亲赔上事业家庭,用了几乎一辈子来给她和她的爱情殉葬。

      我思绪发散,漫无边际地想,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她自己没有获得幸福的能力,却把这种无用而畸形的情绪遗传给我,还是说成年人都是这样,看上去很有担当很负责任,但一直在让比他们弱小得多的人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我迷迷糊糊地爬上沙发,裹着小羊毛的毯子,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在沙发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再次有时间这个概念时,已时中午十二点多了,我半梦半醒中听到手机铃声多次响起,挣扎着张开眼,艰难地找到手机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很洪亮的一声,“池!”

      理智慢慢回笼,我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一会才想起是谁的声音,Gabriel Dubois,我的合作伙伴。

      Gabriel是一个中华文化的狂热爱好者,连带着对身为中国人的我也极为友善。我初来法国时去看了一次画展,当时正在看画的Gabriel对拥有东方面孔的我显示出了极高的兴趣,他五十岁上下,头发灿金,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中文问我叫什么名字,磕磕巴巴的。好在我法语说得还行,基本交流不存在问题。我们从绘画流派聊到绘画技法,再从画跳跃到戏剧乃至珠宝首饰,无论我说什么Gabriel都能很快跟上我的思维。

      从谈话中得知Gabriel在马赛经营一家工作室,主打服装设计。Gabriel可以说是我见过的天马行空的法国人里最不着调的那个,聊及工作室没说两句就邀请我做他的设计师,我说自己并没有学过服装设计,Gabriel硬说世界上所有的与美相关的事业都是相通的,珠宝的精雕细琢也可以运用在柔软的布料上,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停”的架势。我心想他可真是个中国迷,中国人求人办事那一套被他学到了精髓。

      Gabriel的坚持令我啼笑皆非,先不说我并没有系统性地学过服装设计,单从我和Gabriel只认识了不到一小时这件事来看,我就不该答应。但不知道是鬼迷心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只是愣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事后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会答应Gabriel的邀请呢,那并不是我熟知并且擅长的领域,而且我的生活就是一团乱麻,亲密关系危机,翻涌的舆论危机,让我几乎完全丧失了对人际交往的需求,只是随时都在想如何逃离这个世界。

      到了Gabriel的工作室我才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籍籍无名之辈,他在马赛本地很出名,每年都有很多名流来找他定做晚宴要穿的礼服。但Gabriel本人没有什么架子,亲自指导我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衣的所有步骤和细节。Gabriel很像一个老小孩,喜欢吃垃圾食品,喜欢喝气泡水,会和我谈论热情的女孩和浪漫的男孩。我记得有一任床/伴不知哪根筋抽了硬要和我谈恋爱,每天送一束洋桔梗到工作室来,Gabriel会在我丢掉之前抢过,给那束花拍许多照片,以此“要挟”我请他吃饭。我没有什么值得要挟的地方,但Gabriel的对此乐此不疲。他陪我度过了灰暗人生中最无望的一段时光,一直到现在我小有名气,Gabriel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我很感谢他。

      “嗯?怎么了Gabriel?”我强打起精神,听Gabriel中气十足地在电话里另一头大声说工作室来了个大主顾,点名要我为他服务,说完要紧的事后又问我“主顾”在中文里叫什么,得到回答后自信满满地重复了几遍“猪骨”。

      Gabriel的快乐很有感染力,昨天困扰着我令我难以入眠的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我哼着歌去洗漱,在柜子里挑了一套略显休闲的西装,往手腕处喷了点香水,驱车前往工作室。

      工作室楼下停着辆帕加尼 Huayra,车型流畅优美,算得上是每个男人的梦中情车,在国内基本买不到。我有些犯嘀咕,不知道Gabriel口中的“大主顾”究竟是何方神圣,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要是提出和某一次一位顾客“清纯又魅惑”“热情又疏离”一样背道而驰的要求,我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不会长久了。

      和几个学徒打过招呼后我直接进了里间,看见那位端坐于沙发上的客人的脸后我第一次感觉世界这么小。

      Gabriel热情地递给我一杯咖啡,向叶之洲介绍道,“这就是池郁,”又看向我,“池,这位是指定要你服务的叶先生。”

      叶之洲淡淡地扫我一眼,“嗯”了一声,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好久不见,叶先生。”

      “不久,昨天晚上才见过。”叶之洲放下咖啡杯,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昨天酒吧里的事。

      我不置可否,示意Gabriel,“接下来的合作我和叶先生谈吧,Gabriel。”

      Gabriel看看我,又看看叶之洲,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诡异气氛,起身往外走,“行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池,你一看就没有好好吃东西,叶先生需要吗?”

      “我不用,”叶之洲拒绝Gabriel后问我,“为什么不吃早餐,你不饿吗?”

      我没有回答,打开邮箱查看各种新增的合作邀请,叶之洲也不觉得尴尬,打电话叫人送餐过来,反客为主玩得那叫一个自然。

      我们相对而坐,我处理事务,叶之洲翻看报纸,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觉得有点迷惑,面对一个差点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正常人不是早就上手招呼了吗,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与自己有过不小恩怨的前任,还是前床伴?我不知道如何定义我们的关系叫正确,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派祥和。

      只是个顾客而已。我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池郁,你们之间那点破事早就翻篇了,

      我率先打破平静的表面,“叶先生想要定制什么衣服呢?”

      叶之洲从报纸中抬起头来,“我想定制两套男士婚服。”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个青涩的青年,心底不知缘由地有些烦躁,“您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呢?是中式礼服还是……”

      “随便。”叶之洲放下报纸。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叶之洲又说了一声“随便”。

      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什么要求都没有的客人,比起“热情又疏离”这种有点神经病但是目的明确的要求,叶之洲这种什么都随意的显然更难搞。我险些气笑了,“随便我发挥是吗?那是不是我设计一块破布您也不会说什么?”

      叶之洲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东西,竟微微勾起唇角,“要是他愿意穿,也不是不可以。”

      我被叶之洲的笑冲了一脸,正要说些什么,却突兀地想起一个问题:叶之洲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这样笑过吗?

      好像没有,十八十九岁的池郁就是个人见人嫌的糟心玩意儿,叶之洲不骂我就不错了,还想他对我有什么好脸色,我真是被他气得失了智了。

      神游结束,我抱着双臂往后一靠,“叶先生的需求我满足不了,我们工作室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他很喜欢你的作品,”叶之洲不紧不慢,“特别是'白夜'那个系列,每一件都很喜欢。”

      我有点讶异,“白夜”可以说是我的服装设计处女作,那时我初来乍到名不见经传,还是Gabriel自掏腰包为我办了场小型走秀。那场走秀反响还不错,后续我没大关注,只是过几天账户里就多了十几万欧元。

      叶之洲知道他男朋友九年前喜欢的东西,那是我设计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想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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