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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天煞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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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统九年,东离历307年。
东离。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举国上下民不聊生。东离皇族为了缓解本国压力,四处征战。自此天下无宁日。
当是时,坎特拉尔特二世在位。
程统十一年,东离在任教皇触犯禁忌命丧寰澄殿。此后的十多年中,东离内里乱作一团,乌烟瘴气。自此收声敛性,不再外面惹是生非。
传闻,东离国师以性命为代价,换来天机。
天机降临当日,寰澄殿金云罩顶,七彩虹霓漫天无际。而后天降惊雷七道,六色彩雷正中寰澄殿圣石,激起冲天光耀,最后一道琉璃色泽的天雷却将在任教皇打得魂飞魄散,连飞灰都没有留下丝毫。
当日奇景,东离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若是身上没有流淌着东离血脉的人,即便近在寰澄宫前,仍旧看不到。
所以,那日究竟是如何情形,只有东离血脉才知道。
启沃和罗尚两国的人,不过是道听途说。
而东离前任国师拼命换回来的……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上任教皇前往天国,而新任教皇,仅是一个六岁大小的孩童。
寰澄殿一夜之间易主,权力为人所夺。
坎特拉尔特二世脑满肠肥,每日纵欲声色,不理朝政。东离几位皇子预谋夺权,尽数死于非命。东离上下的权力构架成了乱拧的麻花,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不久,坎特拉尔特二世溺死在宫殿浴室中,只比坎特拉尔特二世小一岁的弟弟继位,成为坎特拉尔特三世。
十年。
斗转星移。
寰澄殿内,拥有与坎特拉尔特三世同等高贵地位的人,万人之上。
此人心思细密,才智超群,手段狠厉,年方二十二,便能在东离政治权利的中心游刃有余。
东方娄平动手夺权时,只有十六岁。快刀斩乱麻,重揽大夺。
两年,仅仅两年。
他扫除重重障碍,登上权利的巅峰。
从此地位超然。
东离人视他为神。
传闻中,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无所不能。东离能如此迅速摆脱困苦的命途,亦和此人不无关系。
期间,还有一件鲜少有人知晓的事情。
程统十三年,东离历311年。
坎特拉尔特三世挚爱的王妃敖古拉·伦·芬妮去世。其第六子奥兰刚出生便被封为亲王。坎特拉尔特三世派人将刚出世不久的奥兰送离首府苏梵登。长达一月半的路程仅用半月即到达。其目的地,是奥兰的封地——昆布罗。
程统十三年,即东离历311年而后。坎特拉尔特三世丧偶心痛,身体日渐衰败,一日不如一日。
程统三十一年,东离历330年。
七月初,东方娄平为东离苍生祈福。
当月,寰澄殿失窃,天机不翼而飞。
八月末,昆布罗,吉尔吉湖如明镜般平静无波。
湖前,八匹纤尘不染四蹄踏火的雪色骏马拉着纯白的巨大马车缓缓前行,在身后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子。
巨大的城堡就在湖的另一边,高大雄壮,耸立在云雾之中。
“陛下,我们到了。”
马车停下,车夫从驾驶位上下来,恭敬立在车门前,垂手而立。
车门轻轻敞开,一点声响都没有。白色的袍角稍扬起,银色的权杖,顶上的水晶十字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投洒在地上。
水银色的长发丝绦般散在身后,胸前的银色十字架环绕着金色的光晕。
“陛下。”
大门轰隆隆敞开,管家站在入口正中,九十度鞠躬,直身,又半躬身行了一礼,说:“殿下在城堡里等您,请——”
银发人轻颔首,唇畔一抹淡淡的笑。精致如神像的容颜,冰蓝色的眸子有着比吉尔吉湖更纯洁美丽的颜色。
宽敞的大厅正中,巨大的王座稳稳坐落在洒满血红花瓣的地板上,在橘色的烛光下鲜艳欲滴。椅背上黑曜石有着锋利的棱角,却是向内凹陷,不会伤到人。
王座铺满羽绒,一身紫色绸衣的男子半躺在椅中,目光锐利,金绿色的眸子如豹子锐利,浑身上下充斥着刀锋般冰冷的气息,却不影响他优雅的气质。
“欢迎我们伟大的教皇陛下!”男子右手撑着下巴,懒懒眯着眼,勾着唇角看着十步外的银发人。“陛下来这里,有何贵干?”
“我来找你,坎特拉尔特·芮·奥兰。”银发人依然淡淡笑着,如刻画在脸上的唯一表情,标准,却不刻意。
“哦?”芮微挑眉,笑:“尊贵的教皇陛下找我?有事么?我想,我很闲。但是,陛下您,一定很忙?”
东方娄平点头:“确实,殿下让我格外忙。”
“很抱歉,我让您这么忙。”芮眨眨眼,像个纯洁的孩子。“那么,您百忙之中前来,是为什么呢?”
“为了提醒你一件事。”东方娄平不紧不慢,手中权杖轻敲地板,瞬间,烟雾缭绕,在空中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软垫,轻飘飘移到主人身后。
芮把玩着手中红色的羽毛,漫不经心问:“什么事?”
“你手中的天机。”
“抱歉,天机不在我手中。”芮头也不抬,将羽毛上的绒羽一根根从羽架上拔下。
东方娄平只扫过地上散落的绒羽,十指交握,绒羽从地上缓缓升起,凝结成小小的羽毛,落在芮手中。“现在,它在你手中了。”最后一个音阶停止,金色封漆的卷轴在芮手心中点滴浮现,成形。
“不打开看看?”东方娄平问,语气安宁而祥和,似乎在花园里喝着下午茶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芮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拉开丝带,撕开封漆,一行行看着卷轴上的内容。
神契者,沟通天地。东离,得神契者,得天下。以神契者沟通天地,以神契者之血献祭天神,百年之内,东离可统一四方,称霸天下。
……
……
神契者……
“你来这里,为了这封泄了密的天机?”芮嗤笑,一双金绿色的眼扫过浅棕色的牛皮纸卷,指尖稍一用力,卷轴碎掉一角。
“不。”东方娄平摇头,“只是告诉你一些卷轴里没有的东西。”
芮没有打岔,只是看着东方娄平。“关于你的命运。”
命运?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如果他是个信命的人,那么,自出生那一刻,他就该死在王宫里,而不是活到现在。这卷承载者天机的卷轴,也不会在这里。
启沃人说,尽人事,知天命。他还不至于蠢到听天由命。
芮将卷轴一点点卷起来,“你想说什么?”
“北斗七星第四颗与第七颗连心相垂直的线上,有一颗忽明忽暗的星,启沃人称之为天煞孤星。”芮不语,东方娄平稍顿,才继续道:“天煞,凶恶残暴,不吉利。孤星,独居于浩瀚之宇,无相无伴。启沃人有一种说法,天煞孤星总是给周围的人带来祸害,是一生注定孤独的人。”
“你是来跟我说这些?”芮微蹙眉头,将手中揉碎的羽毛吹散。
“不。”东方娄平笑颜淡如春风,“我只是想告诉你,或许,有人可以改变你的命格。代价是,你肯放弃你的野心?”
“是要让我放弃王位?”
芮舒展眉宇,弯起唇角,眼睛也弯弯的,很漂亮,笑意却进不到眼中:“我对所谓的改变命格不感兴趣。顺带一提。是我的东西,总归是我的。不是我的东西,只要我想要,早晚都是我的。”
东方娄平颔首,“或许吧。”
转身,只一步,已经走到门口。
“如果哪天你后悔了,记得我同你说过,神契者是你唯一的转机。”东方娄平停在金碧辉煌的城堡门口,暖暖的阳光洒在他银色的头发上,晕出柔软的光圈:“她会是一个美好的女人,来自一个与东离、启沃、罗尚,甚至于同我们所生存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哪一天,如果不想一个人了,再做决定吧……”
芮收敛笑容,看着东方娄平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中,眯起眼。
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神契者?
成为王,或是身边有个女人陪着,哪个才是他的命运?
就连最下贱的农奴都知道,东离的王,只有一个。成为王,要多少女人,就能得到多少女人。
神契者,可以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王。东方娄平却告诉他,用天下独一无二的王位换取一个所谓的可以改变他命运的女人?
难道是他教皇当得太久,禁欲过了头?
答案太过于简单,芮静静坐在铺满羽绒的王座上,眯着眼要笑不笑。
王位与神契者,没有哪一个能够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凡是他想要的,没有哪个是不属于他的。
芮垂下眼帘,色泽妖艳的花瓣厚厚一层,铺在地上,如漫延不尽的血液,淡淡的香甜,让人嗜血般的兴奋。
启沃三十三年,东离历331年。
身着银色铠甲的圣骑士纵马狂奔,自苏梵登至昆布罗,不足半月已至。
“殿下,”管家躬身,恭敬递上巴掌大小的信笺。金丝系带,火红的封漆上是象征神圣的十字架。
“寰澄殿圣使送来的信件。”
芮拿过信笺,撕开封漆。
龙飞凤舞的字母组成再简单不过的讯息,内容却出乎芮意料。神契者降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芮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问管家:“他还说了什么?”
东方娄平不肯能只送来一句话。
“是的,殿下。”管家击掌,仆从带着圣骑士来到芮面前。管家垂首以示敬意:“请问,教皇陛下让阁下传达的信息,还有什么?”
圣骑士行了一个教会礼节,又行了一个皇室礼节,才道:“尊敬的奥兰殿下,陛下让我另转交给您两封信。您可以选择其一开启,另一封将自行销毁。”
管家接过两封相差无几的信,恭敬递到到主人面前。
芮扫过两封信,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封漆。只是成为不同。用金色笔记写着的奥兰殿下,以及,用淡蓝色水笔写着的单字,芮。
信封上染了淡淡的熏香,是一种可以让人心神宁静的药物。
芮轻蹙着眉头,想起好久以前的事情。久到,他从不层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东方娄平,其实并不是寰澄殿外漫溢着鲜血的圣神祭台。
他最初认识的东方娄平,也并不是那个微笑着置人于死地,众多贵族口中如魔鬼般冷血的教皇。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银发飞扬的小男孩儿有着精致如神像的面孔,如春风的笑容总是挂在唇畔,如刻在容颜上,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不是生硬,不会刻意,不曾倦怠。
“陛下,我的名字是芮。坎特拉尔特·芮·奥兰。”
那是芮和东方娄平的第一次见面。在芮的封地,昆布罗,吉尔吉湖前。
银发的男孩儿眼神温柔的要滴出水来,白皙的手掌抚上被浅棕碎发遮挡的面颊:“芮,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拥有如此美丽眼眸的人,定然拥有一颗同样美丽的心。父神会希望你拥有幸福的生活,拥有欢笑,拥有这世上一切的美好。”棕发下稚嫩的脸庞红成一片,银发男孩收回手,眼中的笑,如神般慈爱:“圣神会保佑你,神与你同在。”
“谢谢陛下。”棕发男孩儿躬身,小心翼翼,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瞧银发的孩子,望进一双比吉尔吉湖还澄澈温暖的眼。
两个孩子的对话,简单而美好。
却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一个端立在鲜血淋漓的祭祀神台上,微笑着操控着生杀夺予。而另一个,半躺在花瓣与羽毛环绕的王座里,冷眼看尽你争我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