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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使唤丫头多是十几岁的年纪。
      到了十七八岁,算得上是老人,到了廖了这个年纪,就成了煮饭婆。厨房里做点心的老妈子也就比廖了大个三四岁,到处乱窜的丫头们一口一个婶儿叫得欢。
      凭着一张嫩脸,夫人唤她丫头,姑娘们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以为她年纪不大,叫姐叫妹的都有。
      廖了不是被卖进府里的丫头,头一天哭得累,夫人可怜她,让她先歇着,第二天看有什么活好分给她做。
      她在这里干活,不要工钱,只求个食宿。又不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丫头,不适合跟在主子身边,于是只在厨房里做些洗洗涮涮的活计。
      一天下来不算忙碌,也不很累。
      大概是见她可怜,丫头婶子也都照顾她,闲下来偷空还能补个觉。

      屋里静得吓人,廖了一觉睡醒,天色已经黑下来。平时她睡过了,总有人过来唤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

      屋子外一点儿声音的没有,虫鸟也销声匿迹。
      廖了从床上爬起来,披挂好衣服匆忙往出走。
      门窗虚掩着,手才触到,门咯吱一声大开,窗子哗啦也弹了开,穿堂风呼呼地刮,吹出西北风的架势,打在人生上冷冰冰的。
      门槛不出十步,有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廖了往前迈一步,停下,不再走。
      淡淡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混着古怪的味道,让人作呕。像是生物实验室里放久了的实验用血。

      一步一步慢慢踱着,从下人住的大院子到丫头小厮们吃饭用的厨房,再到主人住的庭院,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步伐越来越慢,脸上的血色漫漫褪尽,眼中的神采也沉淀下来,面无表情。

      不过一个来回,天已经黑了个透。
      廖了回到院子,齐整整的分拨站着。

      丫头小厮都站在房门前,摆土豆似的一个个排在那里。中间空了长长的余地,直通向廖了住的屋子。
      门敞开着,里面乌压压的,看不见人,也不点灯。
      外面的人直直站在外头,不动也不说。

      下人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不亮堂的灯笼,用的时日久了,颜色昏黄,照在人身上,大致猜得出是谁,却看不清脸。
      几个衣裳颜色稍显鲜艳的,廖了瞅着眼生,走进了才借着奄奄一息的烛光看明白,其中一人是当天收留了她的慈善妇人。其余的几人,都该是她不曾见过的主子。
      七十来岁的老太爷,已至风烛残年,眼睛浑浊一片,不再明亮。他拄着拐,身子颤巍巍,脸色铁青。身子直抖,眼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和下人一道站着,无论如何无法给人威严之感。
      妇人怀里搂着个穿着丝锦袍子的男童,不足半人高,是她六岁的儿子。
      小孩子不晓得大难就要临头,只忍不住好奇,直往屋里望。妇人抱着她,满脸的慌张神色,脸色惨白。
      她的眼睛时不时扫向四周,隔一阵把怀里不老实的小家伙儿揪回身边来。
      还有些小姐少爷跟着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站在一起,不吭不哈,满脸惊恐之色毕露无遗。

      一群人看着廖了走近,满面惊异。
      “廖丫头——”一嗓子女声叫出来,不很高,却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楚。是厨房里负责煮饭的赵婶儿。
      还未来得及回头,惨叫自人群的尾巴传出来。
      咕噜噜的人头滚落,不偏不倚滚到了廖了脚边。接着又是一颗,却没有再听到过大的声响。
      妇人怀里的孩子正巧回头,一眼看到圆滚滚的人头,愣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向人头,想要开口,被妇人捂住了嘴。
      丫头们张着嘴,尖叫声还未出口,泪珠子抢先一步落下来,赶忙捂住嘴,眼睛却死死盯着人头的方向,移不开。
      几个年纪小的仆人面色煞白,沥沥啦啦的水声响过,居然忍不住尿了出来。
      还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猛地厥过去的。

      廖了静静站在人群当中,收回投向众人的视线,低头看向脚边的人头。
      那是一颗活生生的头颅。
      眼睛因惊恐瞠大到极限,几乎要瞪出眼眶外。瞳孔涣散着放大,时间却停留在主人死亡的最后一秒钟。听说被砍头的人还来得及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软到落地,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惊悚的场景。
      沾了泥土的脸不再白净,上面还溅上了几点血迹,顺着依然温热的皮肤淌下。齐齐切断的脖颈处还有鲜血不断往出涌,将一片土地染成黑红的颜色。
      这样的头颅,不远处还有一个。
      只是那颗人头五官向下,头发散乱,看不出是谁。

      七天。
      从她逃脱至今,总共是七天的时间。
      廖了抬起头,循着众人让开的空白看向终点。
      洞开的门户,如同怪兽长大的嘴,等到她走进才会闭合。房间里依然是空洞而死寂,漆黑一片,也听不见声音。
      屋子里两张床榻,属于廖了的那张床前,是融入黑暗的背影。纵然挺拔,仍是让人不自觉想起黑山老妖。

      “我还在想,你该不会让我这样安安生生过完这一个月?”煤油灯擦着火心燃起,晕开一片摇曳的淡彩。照亮了抿成一线的唇角。
      “不走?”
      那人回过身来,弯起嘴角,颔首:“自然是要回去的。”面上的神情就像长辈宠溺不听话的孩子,“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余兴节目。”
      廖了沉着脸,不发一言。
      那人唇角弧度更深,眼里的温度却是冰凉:“看完再走?”
      “你要的人是我。”廖了闭上眼,不多时,复又睁开,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抓宅子里无关的人做什么?”
      “无关的人?”那人扫一眼屋外,墨绿的眸子深不见底:“既然是无关的人,你管他们做什么?”
      长久的沉默,那人似是不满,击掌的脆响间,一个人影从房梁上摔下来,砰地一声,震起屋里细微的尘土。
      洗得发白的旧书袍映入眼帘。
      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熟悉的面孔。是为廖了代笔写书信的先生。
      衣裳破破烂烂,染成了黑红色,僵硬得折叠不出痕迹。
      满头满脸的血,蓬乱的发。看向廖了的一双眼张得极大,已是混沌一片,没有焦距。
      四肢不自然的弯曲着,张开的嘴巴里黑洞洞的,喉咙里啊啊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廖了呆呆看了半响,才见着里面的舌头,只有短短一截。
      才见识了人头落地是个什么场景,如今又见着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
      鼻子里充斥着血的味道,长久到熟悉,没有吃晚饭的胃空空如也,却在抽扯,止不住的翻江倒海。
      可她不能吐,就连一个细微的不能忍受的表情都不能有。
      人说女孩子遇到自己喜欢的男生心儿怦怦跳,那感觉叫心头小鹿乱撞。廖了觉得她连把心肝肺一并吐出来的想法都有。

      同样是受惊吓,门外的人,尖叫有之,晕倒的不少,甚至尿裤子的。廖了只是惨白着一张脸,静静站在一边。好像灵魂和□□分家,脑子里乱哄哄的吵来成一团,意识里却又一片空白。
      不是不乱,不是不怕,不是不想哭,不是不想尖叫。
      只是,这宅子里里外外的人,谁都可以乱,谁都可以哭,谁都可以尖叫,唯独她不能。
      如果,她还想继续她的逃亡游戏,如果,她要竟可能的保全一些人。一些有可能帮她逃跑的人。

      心脏从胸膛跃到嗓子眼儿,硬生生咽下去,廖了脑海里的念头瞬息万变。却是越想越绝望,还不得不一直想下去,心里便是一片冰凉。
      然而这冰凉,却不是因为院子里的好心人或是替她写信的书生恐怕要性命不保。
      不管她心中的念头有多么的不应该,她第一眼看到书生摔在地上蠕动的身体时,真的是在庆幸。
      还好,被抓的是这个为她代笔的书生。
      是此书生而非彼书生。
      即便如此,她也只能松一口气。
      一切都还是未知。
      寻找月辰的人是不是安全离开?消息又能否从这里传出去?独未悠能不能找到这里来?书生被抓了,收留她的人被圈在院子里,整整一宅子的人,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刀俎。那镖局的人呢?是活着还是死了?信件可有送出?
      太多的不确定。
      廖了心里没有底,却还要保持冷静,千方百计从魔爪中脱逃。

      那人臂力极大,拎着书生的领子把人拖了出去。廖了跟在后面,也出了门。
      满院子的人,也只有老太爷死死瞪着屋子的方向。
      老爷子身边的儿子媳妇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人老了,要么怕死的厉害,要么就是不怕死的过头。老爷子活了一辈子,估计也没见过这般场面。老人家年轻时,想来也是个有骨气的,性命可以不要,却不能在儿孙面前丢了面子。

      扔下书生,那人眸光掠过众人,嗜血的笑容总是挂在唇边,招牌似的招摇着主人的残忍无情。
      “不好奇我为你准备了怎样的节目?”
      廖了摇头,瞅一眼地上无意识抽搐的书生,语气平淡得比白开水还索然无味:“你的游戏,规则并不由我来定。”
      啪!啪!啪!
      “真聪明。”那人击掌,微眯起眼睛,话里满是赞许,却不似夸奖的口气。
      廖了从他眼上淡淡扫过,除了无趣,还是无趣。“你喜欢一个人的游戏?”
      那人摇摇头,抬手指上一个穿着家丁衣裳的少年。
      指尖在空中划过,横向拉长。莹润的指甲从一端移向另一端,划出一道细腻的血线。几乎是同一时刻,少年的侧颈喷出三尺高的血泉。

      好像行赏一台华丽的戏剧,那人转向廖了,心情十分不错。
      “游戏规则是什么,你猜猜看?”
      “你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廖了心里突的一跳,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皱紧眉头,想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出声。
      也不见那人有动作,碰碰两声闷响,廖了回过头去,又有两人倒下。
      “这里人不少,你可以慢慢来。”

      看着朝夕相对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院子里的人几近疯狂。眉慈面善的夫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比起面若死灰几近疯狂的
      小小的下人院子,血腥味浓重逼人,早上还叽叽喳喳吵作一团的丫头们瑟瑟发抖。
      院门口几个黑衣蒙着面人手中持剑,身姿矫健。却不是什么武林正派,甚至连邪门歪道都算不上。
      怎样的邪门歪道,会把杀人当做娱乐的游戏。
      日本鬼子,廖了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清清楚楚给这些人打下烙印。这样不择手段的屠杀,她不知道,要如何的丧心病狂才做的出来。
      她看着那人的脸,一寸一寸满满移动,直到心血一点点冷却,完全冰冷,身子一点点僵硬,再不能移动分毫。
      可她只能站在那里,左兜右绕。看着将近一半的人倒下,听着那人凑在她耳边,轻轻说:“真是狠心的女人。”

      一个人能坚强到什么地步?
      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坚强,又能残忍到什么样的地步?

      廖了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她还记得小时候学游泳的时候呛过水,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肯下水。
      她还有映像,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快要溺死的人尖叫,求救,却不敢下水救助。
      可她不知道,会有那么有一天,奋力潜进水里,用匕首划开敌人的喉咙,让鲜血在湖水里蔓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太多的人说着这话点头,嚷嚷道,“确实,确实。当然是要先己后人。”可到了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凡是力所能及的,又总是忍不住想去帮一把。
      廖了也常这么说。同样的,时而不时的泛滥着为数不少的好心。
      可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自私,自私到为了逃脱不择手段,自私到用如此多的性命换来自己的一份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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