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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梦【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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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
夹杂着碎雪的轻风,绕过长川吹过仙门,再来到魔域的时候,只剩下轻而又轻的寒意。
更浓重的是血腥味。
直至夜半,才差不多散去。
血月落下淡红色的光影,姜烬朝着浴宫走去。
道路两侧哗啦啦跪下来一堆人,齐声唤道:“少君。”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浴池内水雾缭绕,空气里亦泛着微微的潮湿。
“出去吧,”姜烬道,“我不喜欢有旁人在。”
婢女们齐齐应是,低着头告退。
姜烬袖口轻摆,房门便自动关合。
她一件件地褪去繁琐的衣饰,将人整个沉入温热的水流之中。
雾气朦胧了视线,似是也令思绪变得缓慢。
她吐出一口郁沉的气息,缓缓闭上双眼。
即使有法术在身,姜烬还是更喜欢沐浴在温泉水中的感觉。
温度刚好的水波绕着身体轻荡,好像将身上的疲倦也一并带走。
有冰凉的触觉落在胸口,姜烬睁眼,发现是那枚碎片沉在了水面之下。
她伸出手,手指挑起面前的红线,连带着将碎片拉出。
尾端犹在向下淌着清澈的水珠,似是谁止不住的泪珠。
一滴接着一滴。
这是从前姜烬最不上心的物件,觉得毫无意义,也毫无用处。
但那时,她偏偏留下了它。
又或者说,她能留住的东西,只剩下它了。
碎片被人打磨得圆润,几如玉石般清透漂亮。
姜烬的目光忽然一顿。
灯火昏黄间,映出碎片角落上很小的几个字。
是不知何时,被人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
她将之拿近了些,眸间映着波光,冲淡了漠然的戾气。
暖黄光线倾泻,将清冷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一面写着:
“盏盏和姜烬。”
另一面则写着:
“永远在一起。”
心潮涌动,她忽的指尖发紧,有鲜血从唇角慢慢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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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烬从浴宫出来后,路上遇到了穷奎。
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拎着酒壶,十分热情地邀请姜烬一起喝酒。
她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准备理会。
穷奎摇着酒壶晃晃悠悠地朝她走来,似笑非笑:“小鬼,你也太没有礼貌了。”
“你刚刚,似乎心魔又发作了。”
他身上酒气冲天,过分浓烈的气息刺激着鼻腔。
姜烬没理会他看好戏般的神色,只是忽然想到,修真界没有这样的酒。
“这是人间的酒。”她轻声,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
穷奎诧异挑眉,“你竟知道这个?灵酒半分味道也没有,还是这人间的酒,更合我的心意!”
姜烬垂眸不语。
她拂袖欲走,却被穷奎叫住。
男人眯着眼瞧她许久,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本尊见过许多身陷心魔的人,有的人因为修为,有的人因为恐惧,还有的人,是因为道念不合。”
“但你不同。”
穷奎笑得很欠揍,他抬起手,虚虚指向姜烬的心口处。
“姜烬,”他问,“你的心魔,该不会是……”
穷奎拖长尾音,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情劫吧?”
无情之人偏生情,这样命运捉弄般的戏码最是经典。
姜烬扭头就走。
后面传来穷奎嚣张至极的大笑声,她脸色冰寒。
待到回到少阳殿——她如今的居所。
刚刚迈进去一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彻底变得冷冽如霜。
屋内,烛光幽微,若有似无的甜香发散开来。
两个模样清俊的少年,身上穿着几乎遮不住什么的衣服,害怕又紧张地道:“少君,我,我们服侍您休息。”
姜烬耳边响起穷奎的传音:“早说过了,心魔得渡化,得直面。你瞧,我这礼物是不是很贴心?”
姜烬咬牙:“滚!”
无形霜刃在她周身凝结,杀意如网瞬间笼罩住了整间屋子。
两个少年惶恐地对视一眼,连声告罪着往外跑去。
等到人逃远了,姜烬才收回周身的气息。
她直接传音给穷奎:“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穷奎满不在乎地猛喝了一大口酒,摇头晃脑地嘀咕:“不解风情的小鬼,好心当做驴肝肺。等着吧,这压抑得越久,心魔的力量可就越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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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屋内陌生人留下的所有痕迹后,姜烬直接布下了个法阵。
一旦有生人闯入,便会立刻引动。
她眉心紧蹙,很认真地在想以她现在的修为能不能杀掉穷奎。
很多时候,姜烬的喜怒哀乐表现得其实并不明显。
但她今夜的心情,却全因这人被弄得很糟糕。
无心修炼,她干脆早早入睡。
说起来很奇怪,上辈子的姜烬时间几乎都花在修炼上,睡觉的时间不多。
也从来不会做梦。
但这一世,几乎是每次睡熟,都会陷入一段梦境之中。
梦里竟是久远的姜家。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泛着湿润的青草香气。
年轻妇人抱着她,望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喃喃着:“你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等了好半天,大门处终于有了动静。
男人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年轻妇人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就猛地僵住。
因为另一道娇艳纤细的身影,紧跟在男人身后。
她看起来很紧张,一直牢牢牵着男人的手。
遥遥看去,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璧人。
那是男人出门偶然救下的孤女,回来的途中孤男寡女暗生情愫,便打算迎回家纳作妾室。
他向记忆中最是温柔懂事的发妻求情,说那小妾的身世如何如何可怜。
他说:“我答应过她的。”
却忘了很多年前,他亦曾对发妻发誓,要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年轻妇人疯了。
她变得粗俗,癫狂,泼辣,半点再找不见从前温婉的模样。
但这不仅没能阻止小妾的入门,反而令男人对她更加心生厌烦。
于是她疯得更加彻底,将怨气发泄在了姜烬身上。
“你去叫你爹爹过来!都怪你,为什么连你爹爹都留不下,没用的东西!”
她面色狰狞地打着幼小的女童,又在片刻后痛哭流涕地抱着她道歉。
“烬儿,娘亲不是有意的!娘亲很爱你,最爱你了!烬儿,娘亲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娘亲也永远不会离开烬儿的!”
但后来,小妾登门拜访,笑着同妇人做下一桩交易。
小妾是为了姜烬而来。
她答应,只要将姜烬交给她,她就会离开男人,离开姜家,再也不会出现。
瞬息间,妇人便知道,这小妾是为了拥有伴生灵的姜家血脉而来。
她面露犹豫。
小妾不慌不忙地说着同男人恩爱的事迹,她眼睛发红,分不清是因为嫉妒还是愤怒,又或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还是答应了。
半梦半醒间,姜烬被匆匆抱给小妾。
她伸出手挣扎着喊:“娘……”
第一个音吐出,就被紧紧捂住了嘴。
但妇人还是听见了。
她步履沉重,却没有回头。
那日最后,是白衍赶到,将姜烬从此带去了朝剑宗。
不然,她也许早就不知会变成了什么。
朝剑宗内,白衍是她唯一信赖的人。
“师父,”她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白衍低身,摸摸她的头,笑着应道:“自然。”
可承诺如此不堪一击。
什么永远,什么一直?
就像很多年前,她娘为了那点飘渺的爱意将她扔下。
很多年后,白衍也不曾坚定地相信过她。
这梦真怪,姜烬想。
她早就淡忘了那些往事,与其相信别人,不如时刻将机会把握在自己手中。
从不曾带着希望,便永远不会失望。
恍惚间,她看见面前有一棵树干粗壮的桃花树。
桃花灼灼,其叶蓁蓁。
风吹起女孩子衣间的飘带,轻薄得像是抹映着霞光的烟云。
那人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弯起眼睛,对她露出个好看的笑容。
“姜烬。”
她喊着,朝下伸出手,“你接住我!”
语气那般自然又亲昵,和从前一般无二。
姜烬抬眸,想起那似乎鸣凤宴前的事。
守护灵向她炫耀自己会爬树,说要给她摘枝头开得最好的那朵桃花。
姜烬问:“若我接不住你呢?”
“不会的,”守护灵眨巴着眼,笑得很甜,“我相信你。”
这样毫无缘由的信任,真是愚蠢得惹人发笑。
姜烬说:“在这世上,能相信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守护灵摇摇头,纠正道:“不对,还有姜烬!”
她又笑起来,“我要跳下来啦。”
女孩子像只翩跹的蝶,又像扑火的蛾,径直往下面跳。
桃花雨簌簌而落。
“姜烬,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
身前被温软填满,灼热的气息飘洒在耳垂附近,话语未尽,只剩下如花笑靥。
姜烬伸出手,将人拥了满怀。
一梦,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