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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魔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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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魔修,竟然会生出了心魔。
听起来何其荒谬,却又似乎理所应当。
毕竟魔修通常行事毫无顾忌,杀孽太重,很容易道心不稳。
除非像穷奎这样彻头彻尾的疯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半分错误,天生就是修习修罗道的天才,才根本不会受心魔侵扰。
但姜烬不同。
她先是仙门弟子,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才入的魔道。
两相对立,所修的道亦不同。
所以她会生出心魔,穷奎一点也不奇怪。
他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谁叫这小丫头片子刚刚表现得那么嚣张。
穷奎慢悠悠地道:“我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人因心魔作祟而功亏一篑,更有甚者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果。”
“你这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叹息般的话,眼里却闪着恶劣的笑意。
姜烬强行平定下心神,神色冷静地同穷奎对视:“因心魔而失败的人或许很多,但绝对不会包括我。”
“我会将之除灭,心魔,不可能影响到我。”
穷奎笑了。
这般,还算是有几分他看中的传人的胆色。
“只不过,”穷奎嫌弃地道,“你从前那些师门长辈都是吃干饭的吗?竟然没有人告诉过你,心魔,不可强行除之。”
所谓心魔,乃心中执念所成,和宿主之间息息相关。
若是用雷霆手段强制消除,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很有可能会引起反噬。
“所以该如何做?”姜烬冷声。
看在她将自己放出镇魔渊的功劳,穷奎心情好,随口答道:“自然该——”
“渡化。”
入心魔劫,方为渡。
看破虚妄,是为化。
穷奎盯着姜烬,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要应劫,先得直面你的心魔。”
直面么?
姜烬若有所思地垂下长睫,又听穷奎轻诧一声:“咦?”
“好怪。”
“你身上虽有生出心魔之迹,却未见周身浊气缠绕。”
“莫非……”他饶有兴趣地猜测着,“你的心魔能化作实体,并不在此?”
姜烬长睫颤了颤,没有回应穷奎打量的目光,而是淡声道:“我们该入魔域了。”
……
……
妖城。
圣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无论外面是什么时节,这里总是下着纷扬的碎雪。
盏盏倚着门,望向房外的风雪。
奚婆婆从身后为她添上件斗篷,“姑娘,这里温度低,小心着凉了。”
“多谢婆婆,我不冷的。”盏盏轻声道。
她并非客气,而是真的感知不到什么。
自从重生后,她的身体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知道温度冷热,但没有具体的知觉。不会觉得饿,也不会觉得累。
很多时候,盏盏都会生出几分错觉,自己好似变成了在这世间飘荡的孤魂野鬼。
也该是如此。
她早就死在了那天的桃花林中。
还有一样变化,盏盏轻皱眉头。
她的所有情绪都变得很淡,像是被某样无形的罩子所隔绝。
就像她明明对姜烬愤恨至极,恨不得将那一剑原模原样地还给对方。
但这些恨与怨,将达到一个临界点时,好像都被吸进了无形黑洞中。
留给盏盏的,便只剩下浅之又浅的一层。
让她再想起姜烬时,就只是心澜微泛。
这种状态很不正常,似是整个人都被封印起来了。盏盏心里很清楚,却没能找到任何头绪。
奚婆婆问:“姑娘在看什么呢?”
盏盏回道:“在看纤凝姐姐何时会醒。”
“姑娘不必担心,”奚婆婆的语气笃定,“少主必定会醒的。”
她微微一笑,目露慈蔼:“少主,自幼便是我们妖族所有人的骄傲。”
在妖族之中,百里纤凝的身体状况不算很好,甚至弱得气息奄奄。
她刚生下来时,妖族所有人都担心少主会不会中途夭折。
直到妖后将孱弱的婴童放在了通天台上,祭台忽然生出万丈金光,直穿云霄。
那一日,妖族众人都看见了金云璀璨,纷纷跪下大呼先祖显灵。
是否真的是妖族先圣,不得而知,但百里纤凝确实经此之后,脉象变得稳健许多。
从此之后,妖族中人都将百里纤凝看作先祖意志的化身,对她敬爱有加。
这些年来,她也确实做得很好。
就算是平日里最为挑剔刻薄的人,也会由衷地尊称她一声“少主”。
“不过……”奚婆婆话头一顿,忽的重重一叹。
盏盏忙问:“不过什么?”
奚婆婆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方圆台上的银白身影,神色怜惜。
她接着道:“少主,她的命不好。”
命不好三个字,蓦地勾动起盏盏一些久远的记忆。
在镇魔渊上,那位刑罚堂长老,便是这般咬牙切齿地对姜烬说:“谁让你的命不好。”
姜烬说,她不信命。
而百里纤凝说的是:“那我便改命。”
奚婆婆道:“少主虽有先灵庇护,但比常人天生少了一段经脉。”
经脉不通,妖力难存,所以才令百里纤凝体质病弱。
这怪病连妖后都束手无策,她派人去寻来天下闻名的医修,亦无果。
治不好的病,便是命。
奚婆婆的神色忽然晦淡下来,“若是按照先前的法子好生休养,少主尚且还有数百年寿命无虞。”
妖族皆长寿,数百年不算什么,但这么多年间总能在找到其他办法延续生命。
“只是这次……”
奚婆婆未尽之语,盏盏听懂了。
只是这次接连耗尽妖力,伤及到了根本,又没能得到观天书的机会。
盏盏心头愧疚难安,急急问:“纤凝姐姐会怎么样?”
奚婆婆摇摇头,吐出声叹息:“怕是,只剩数年光景。”
盏盏眼睫剧颤。
她攥紧了拳,淡得没什么血色的唇嗫嚅了几下。
半晌,盏盏问:“要改命的方法,婆婆知道吗?”
“你是想?”奚婆婆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苦笑,“姑娘,莫想了,这些年来连妖后陛下和少主都一无所得,你又如何能找得到。”
盏盏坚持:“婆婆直说便是。”
“这……好吧,”奚婆婆沉吟片刻,说道,“听闻上古有一神器,名唤转生珠。得此物者,便可更改天命。”
只是这物终究流传于传说之中,这些年来妖后一直派人寻觅,依旧未果。
盏盏却觉得眼前一亮。
转生珠,她知道的!
书里曾经提过,彼时姜烬迟迟无法突破至逍遥境界,也开始找起了转生珠的下落。
说来讽刺,而在她死后,白衍协同秦漪澜一同攻破魔域,竟在魔域禁地中找到了此物。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得去一趟魔域……
盏盏低声,眸色坚定道:“我会想办法的。”
奚婆婆只当她是出于自责才这么说,微笑着轻轻一叹,并未说话。
两人交谈间,屋外的风雪忽然变得更盛。
祭台上光线忽亮,道道金光如丝如缕融于茫茫白雪间。
盏盏惊喜地喊道:“婆婆快看!”
风雪骤停,似是世间众生都安静下来,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只见通天台上,一道白影伴风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
银白发丝根根分明,受风拂动,但并不显得凌乱。
片刻后,细雪慢慢再次浮落。
那道人影睁开了眼。
百里纤凝醒了。
……
……
魔域也能看见月亮。
但却是血红一片,被诅咒般的红色月亮。
高悬在雾蒙蒙的天空,像是滴落其中触目惊心的血。
不过魔域中人早就习惯了这轮诡异的血月,也早就习惯了鲜血的颜色。
魔修好斗,经常能在街头巷尾都闻到淡淡的一股血腥味。
而今夜的魔域中,这味道格外地浓重。
“呲——”利器与地面摩擦出尖而长的声音,很是刺耳。
姜烬握着手里的长剑,剑身上的血已微微干涸,不知杀了多少剑下亡魂。
而她的裙角,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
这把剑是她随手捡的,到了魔域,用来遮蔽的玄天伞便没有了用处。
相比而言,还是剑最为顺手。
只是这把剑太过普通,普通得让姜烬秀眉紧拧,觉得以它来杀人都是侮辱了剑道。
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到长街之上,形成了条蜿蜒狰狞的血路。
姜烬身前的魔修们步步后退,满脸恐惧地望着她。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你可知晓,我们可都是魔尊座下亲兵,你这是在挑衅尊上!”
姜烬冷淡:“不知。”
“我只知道——”
手起,剑落。
息风后境的气场全面铺开,弧形寒光向前漾去。
剑光刚刚照亮人眼,还没来得及爆发出惊恐的呼救,就已经在脆弱的脖颈上添了一道红线。
姜烬随手挽了个剑花,垂下长睫:“你们无法阻我。”
血流成河,蔓延到她的脚边,沾在鞋边。
姜烬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施了个清洁术。
真讨厌,无论是仙或是魔,血都是脏的。
忽的。
姜烬听见一声熟悉轻唤,低低的,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边。
“姜烬……”
她抬眸,长街尽头,站着一道青绿身影。
女孩子朝她笑,眉眼弯弯,颊边漾起浅浅的梨涡。
姜烬好半天没动。
看着那道身影走得近了,太近了,似是连眼睫都根根分明。
那阵阵幽兰般的淡香在鼻尖环绕,女孩子凑近,清泉般的双眼盈满她的身影。
她低低的,又唤了声:“姜烬。”
姜烬忽然抬起手,长剑瞬间穿透面前人的胸口。
伤口与桃花林中那日,分毫不差。
她眉眼冷冽至极,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假扮成她的模样?”